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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梦寻百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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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望,活下去!”
那一骑绝尘而去的红色鬃马,配着马前叮铃响起的彩色宝石,卷起我面前的一抔黄土,瑟瑟零落在眼前。身后的男子紧紧抱着我,那身月白长袍已染上斑驳鲜血,面前的人朝我微微一笑,血向着嘴角流下,朝我摆摆手,仿佛是诀别。我弯腰透过翻飞的白色衣裙,看见他终于支撑不住,以剑驻地,单手强撑起血迹累累的身躯,右手那把偃月长剑剑尾的长簌璎珞还在微微晃动。从那双布满红丝的眼中看到了他少有流露出的温柔和慈爱,我忘记了手臂上的阵痛和流下的泊泊鲜血,哭着,叫着,拼了命的想抓住他,可我还未来得及伸出手,却看到九重天阙后辗转而出的黑色身影。那是一抹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举起手中的弓箭便朝着单膝跪地的男人直直射去。
“父亲!”我大惊,叫喊着,挥舞着,却只能离他越来越远。
我被载着离宫门越来越远,父亲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那三根要了他性命的箭,直直的插在了他的胸后,他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连同他眼中的最后一抹希翼和转瞬即逝的决绝,散落在了他身前的夜色之中。那穿着黑色黄勒钩纹玄衣的男子慢慢踱至尸堆之前,月色下他衣裳上的四角盘龙隐隐泛着金色威肃,他缓缓在父亲面前蹲下,从衣袖间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向父亲喉口轻轻一划,仿若在以此斩断他们的最后一丝情缘,连父亲口中还未来得及溢出的最后一抹叹息都不愿挽留。
他慢慢抬起头向我看来,可我离他越来越远,慢慢地连同他的身影都渐渐模糊,驶出宫门的刹那,我只看见他身后遥遥的九天宫阙,摇映着透亮的火烛。他身前握着的匕首反射着透白的光,刀尖处父亲的血,一滴一滴挤捏着我狂跳的心脏。而他,孤身一人,站在雨夜中摇摇欲坠。
不知道多少次,我从这样的梦中惊醒,父亲盔甲附身,倒在那样冰,那样冷的雨夜之中,身下重重身影衬着刺目鲜血,我从未见过那样杀伐的场面,总觉着那夜在宫阙前流过的血,是他们万代都无法洗去的脏污。
窗边升起一抹亮色,天边微微露着白肚,摇映着床旁的火烛。冷汗透湿了背脊,胸口处年前落下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望着古木雕花帐顶,我沉沉地叹了口气,抬手拭去额前汗珠和眼角凝住的一滴泪水。
我单手撑着身体坐起,素手掀起垂挂床前的软玉罗纱,坐在床前怔怔出神。梦里,寻了百度,我努力睁大眼睛去望却依旧只能望见模糊的身影,瘦削的肩头和他最后望我的那一眼。我不知道他的眼神里还有没有眷恋.......
房门被轻轻推开,穿着薄绿色单襟长衫的女子端着一盆清水踏入房门。
“姑娘醒了,”少女巧笑倩兮,弯弯的眉眼衬的她越发可人,她突然握住我的肩,细细端详着我的眼睛,“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又做噩梦了?”
“无碍,阿芜,都习惯了。”
她望着我淡淡的眉眼,仿佛想要从我的眼中看出最细微的波澜。我双手接过她递来微烫的方巾,轻轻擦拭着我眼角留下的泪痕。
她再无法笑出来,只是接过我手中的方巾,不再说话。我起身走到铜镜前,拿起桃木梳轻轻捋着头发,将白色的丝带固定在发梢鬓髻处,随着半散着的长发垂在脑后。望着铜镜中阿芜静静地清洗着方巾,一时恍惚,何时在府邸中最爱笑的姑娘也随我染上了淡淡哀愁。
我悠悠记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父亲牵着她的手,她躲在父亲身后睁着那双月牙似的眼睛,惶惶地打量着面前的母亲和我。
“小望,你不是总嚷着说没有妹妹吗?好好待她。”父亲将我从母亲身旁牵过,和蔼地笑着摸摸我的头,那是他久战归来后朝我绽的第一个笑颜,那也是我见他绽的为数不多的笑颜。本来我便很少在府中见到父亲,见到时也不过匆匆寒暄,他便去书房处理公务;或是见他在阿哥房中恨铁不成钢地骂他的功课,接着便见阿姊和母亲出来劝解,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我还记得地那天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仿佛好几天不曾好好休息过,不过离开半年,父亲好似老了十岁。
“我叫顾惟晞,乳名单一个望字,你随我家里人叫我小望就好了。”我从父亲身后拉过她,歪着头嘻嘻地朝她笑着。
“我,我叫苏芜。”她的声音弱弱的,我望进她的眼瞳,就像是春天刚刚化冰的池水,怯懦而纯净。
后来的日子里,我携着她在顾府疯耍,挑逗阿哥,捉弄阿姊,不时地吓吓丫头们。她随我一同在顾府教习,学着诗画,习着簪花。在花园里看着时光斑驳,院子里望着点点星空,好不快意。那时,她叫我小望,我亦回她阿芜。
“姑娘别呆了,天已大晴,您今日还要教丫头小哥儿们读诗呢。”不知何时,阿芜已走到我旁边朝我笑着,我回头发现桌上已摆上小小的菜碟和我爱喝的紫米粥,我恍惚看见了在旧邸时的那个姑娘。
屋内的紫檀炉飘起淡淡梅香,熏了一室清幽。饭毕,我净了手,她替我披上一件云丝留仙披风,往我手里塞了个古铜香梅镂空暖炉,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丝不苟地照顾着我,从未变过,但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早已入春,哪需这样保暖。”我看着他忙里忙外的身影,不禁失笑。
“姑娘小时身子就弱,入春时最易染病,在府邸时太医就叮嘱要好好将养着,断不可一时贪了凉,又落下病根。前几年又遭了那罪,若今再不小心养着,又像年前那样病了,该累的终究还是我们。”
“阿芜,你愈像阿娘了.....”我沉沉说着,恍惚间又回过神来,抬手掀了挂在门前的垂地水罗帐,垮了出去。
“九先生来了!”刚到一座名曰素品的书斋,不知谁喊了一声,学堂里刚还在打打闹闹的少年们霎时收了玩心,零零散散地回了座位,堂内一时间也只剩下窸窸窣窣整装敛容的声音。我笑了笑,也不责怪,倒像极了旧时在广文苑里最爱闹事的我。
但昔时在广文苑里求学的都是世家大族,学究是皇室特聘的文学大儒,翰林院里的老学官。皇家将院子置于宫门东北角处,专给世家女子治学。当日与我玩的最好的应是许家阿姐,全名裕宁。她和我家阿姊一样端庄娴静,学究也总说她们沉稳大气,有大家风范。此后在京城里倒也颇负盛名,世人名曰“许顾双凰”,将来定作皇家妇。
而我和谢家小姐谢澜枫自幼顽劣,只要碰在一处总会将院子搅得天翻地覆。然后被阿娘揪着去谢家赔礼。每每如此,便是见着了都要吵闹上几句。谢家的夫人和老祖母对我却是极客气的,就连父亲和谢家伯伯好似也往来得及其亲密。母亲和谢家夫人总笑着说:“左不过是姐妹间无聊了斗个趣儿,实在无伤大雅,这两家间也总要这样亲切才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
朗朗的书声打破一室寂静,将我从思绪中拉回。“与子同袍.....”可惜,我旧日的同袍也早已散去,现今若出现在他们面前也不知是敌是友了。
“可有谁愿解此诗?”我笑着走向学堂前的红安梨木案桌,将暖炉搁在桌前,拿起我长放在桌前的折扇,缓缓跪坐于堂前。
“此诗所讲秦军战前出征之时,兵士相依相鼓相激的同袍同泽之情。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一为志,二为情,三为国。激昂之间,爱国之时,不乏浓浓情深,比之手足也不为过。”
那位小小的少年拱手而立,眉宇间含着点点英气。他的眼波中闪着向往,我不知他向往的是秦人之军,还是秦人之情,倒是隐隐觉得他有些像五师兄那样荡着不羁的豪迈。
“小七,你解的很好。”我朝他赞许一笑,“此诗广为流传,昔时所写是晋武公感周公所赠七章之衣,拜为诸侯同泽,感情甚笃。众人皆知,后春秋诸侯群起,晋国曾称霸七雄,若知后代如此,彼时,你可还会赠衣?”
他沉下头来细细思考片刻,抬起头时却是一片清明。
“若知后事,我定不会将此衣赠予。”
“为何?是为利?还是为情?”
“二者皆是。因利伤情,因情伤利,二者皆不可得,又为何勉强,终究还是竹篮打水,苦了双方。”
“可世间又有什么可阻住一世情缘,到覆水难收时,才惊觉自己已失去一切,却甘愿坠网?再亲密之人也会为利伤人,那时,你们可还愿相信同袍之情?”
我望着他,目光却投向了学堂窗外的竹林,窸窸窣窣的光影烨着斑驳的草坪,打在学堂的窗子上,映着竹叶在案桌前来回摆弄,初春的光景,我怎记得阿姊最爱在这时站在竹园的画斋中对着窗格美景提笔临摹?
“九先生?”我转头望向这位少年,随即见他弯下身子,朝我深深作了一揖,“学生有负先生教导,但请先生赐教。”
赐教?我心里一笑,我也从未清楚过答案,谈何赐教?
我静静地看着他,思衬着该如何开口,直到他面上的脸颊微微泛红时,才朝他微微一笑。我收敛思绪朝他开口“小七,你的见解很好。但我愿,你们永不会知道答案,我愿你们以同袍之情,一生坦诚,永不相负。”
我笑着扫视这些正低头沉思的小人儿,在这里,至少在这里,可以不用品尝这些滋味。
跨出学堂,我看着这光景未晚,想必苏芜还未从药局里出来,闲来无事,竟来了兴致,沿着长廊向花园一路走回去,看着来来往往的书童学生端着从鸽房集来的信笺往机暝室里走去,那里机关重重,保护着萍缘阁历历代代的机密。萍缘阁依山而建,驻于煜国柳州城外月鸣山上,始于半坡,终于山顶。环境清幽自是不必说,这里四季香火旺盛,虽不问天下世事,却囊尽八海之慧,可谓“阁藏身处皆天地,因缘际会散五湖”。山前还筑着怀明寺,与外界连通香火。据说求签解惑无不灵验,世人来此竟以千金求答,不论身份。只是,世人只知怀明寺,却不知浮缘阁才是真正掌八方之事。
我来此处不觉间已有三年光景,幼时父亲常带我和阿哥阿姊来,总要了老阁主的一壶好茶,听他们共叙大道,我时常听得云里雾里,便干脆随着一旁忙着整抄的五师兄玩起来。我时常觉着奇怪,父亲是如何与淡泊世事的老阁主相识相知。但自父亲死后,这里倒也成了我的故园。
“今日倒是奇了?你不在屋子里摆弄你那些“奇珍异宝”,倒跑到花园里来享受了?”男子一身素白云纹月衫,腰间束着条淡绿细条袍带,左边携着木兰容臭锦袋,腰间懒懒挎着一只南音洞箫。他眉眼间散着慵懒,一双细眉微挑却盖不住一世豪情,举止投足间毫不见拘谨,长长的墨色长发散在身后,头顶用一支细细的竹签垮垮插着,虽面含柔情却满腹爽朗,真真像是从竹林里走出来的谪仙。
我一个不查竟被他用力拍了拍肩,我甩开伏在我背上的那只大手。他抬头爽朗一笑,似是孩子时捉弄成功的洋洋自得。
“五兄今日很闲?”我朝他用力挑了挑了眉,“看着装束,是刚从老阁主处出来?瞧你这神情是还未被叨怕,感情还得回去一趟?”我这就去告诉老阁主,“咋们少阁主今日得空,想多陪陪他老人家!”萍缘阁里的人都晓得,这少阁主仗着通天的豪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家老爹。我朝他瞪瞪眼,说着便往老阁主住的常苑走去,竟被他用力拽了回去。
“好妹妹,老阁主今日已训话训得烦了,这会子指不定在哪里偷闲呢,咱也别去扰他,自讨没趣。”他哼哼说着,脑袋垂下了一半,眉眼间尽是无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五兄哪次从老头子房里出来时没领了一堆的差事?好妹妹,这次便饶了我罢?”他朝我眨眨眼,语气极尽谄媚。
我叹了口气,他每次这般必有事情求我了。“说吧,何事?”
“明日有一人来找你,还劳烦九妹去见见,这人出手阔绰,我实在不忍心推却。另外你记着把这个月萍缘阁的开销账本给我。”
我闻言一凛,回首却见他笑得轻松,仿若世间之物都不足挂齿,倒像极了老阁主的脾性。
我昔日若不知他与阿姊之事,怕真以为他是绝情绝欲之人了。
“回去吧,日头不早,苏芜怕是等急了。”
“明日,是故人罢?”
他一怔,随即竟挥挥衣袖往津苑走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时之事,明日自去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