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浅雪覆盖的灵魂》江雪梅影

2、黯然销魂者

　　郑恩珍不由得非常泄气。一晃三年了，她还是会得在他面前，时时露出拘谨的孩子气，毫不大方，毫无长进，这一点也曾经令他十分失望吧？这个同门大师兄，正是当年一力聘她进台来工作的人，而今，是她的间接上司。三年以来，她虽然也有成绩，但心里知道，自己离他的期望，还差着太远。这也是为什么她甘愿从外采记者，转向做幕后编辑的主要原因，但是，后期编辑，难道真的是一个电视人应该安于承担的角色吗？--简直越想越灰心。

　　但是一走进她那间位置隐蔽，大而整洁的办公室，给桌角上的水仙换过水，坐下来打开电脑，接上读昨天没读完的玄幻小说，郑恩珍便像患了梦游症一般，什么都忘记了。只顾沉浸到那毫无根基的虚构世界中，追逐着主人公的命运，旋生旋死，痛歌畅笑。连同间办公室的同事兼死党白亮偶尔进来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她都没有知觉。郑恩珍看到晚上7点半，恰好看见书中主人公聚众大吃，色色都是美食，直看得她口水连连，突然醒悟自己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一想之下，更加觉得饿，就跳起来四处找硬币，结果只找到一张十元新纸币，立刻赶到台里休息区的自动售卖机上，买一瓶果汁一包饼干充饥。

　　郑恩珍一走进办公室，不由得愣了一下。在白亮和她的办公桌之间，放着一张椅子，一台公用电脑，大家处理公事，编辑完成的节目，都放在那电脑里。偶尔有别的人来，权当客位。而今那桌子前面的藤椅子里，赫然坐着一个人，她长发批覆下来，脸埋在臂弯里，听见脚步声的一刹那，有片刻迟疑，然后似乎万分不情愿的抬起头来，朝来人仰起脸，那张脸，还带着刚刚上完节目的残妆，但被衣服搓糊了，写满失意与年轻的痛楚。正是宋元。

　　郑恩珍诧异之余，只好故作大方的对她笑笑。她也回一个笑容，有点仓皇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点紧张的喊一声：“郑老师！”拘谨里有些微失措，正如三年以前，那个初进台里的新人。

　　郑恩珍一时心软，带笑道：“宋元啊，你坐，别客气。别喊我老师。咱们新闻单位总是老师满天飞，一楼道都是老师，当得起的有几个？喊我名字好了。”

　　“多谢你，郑......老师。”宋元迟疑了一下，似乎对名字喊不出口，又有点难为情的说：“郑老师，我能在你这儿坐一会吗？我刚播完天气预报，看这里清静，又没关门，就过来坐了一下，我……耽误你事儿不？”

　　郑恩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叹：真是美女阿。又想起那天隔音玻璃背后，她那无声又激烈的哭，不由自己地开口道：“没关系，尽管坐。我这里是清静点，你想坐就坐着吧，我也就看看小说，不招呼你了。想上网自己开白晶晶的电脑。噢，对了，白晶晶就白亮。”

　　宋元嗯了一声。把椅子挪到靠走廊的一端。望着走廊那面的玻璃墙外，那片绿地出神。

　　郑恩珍看了她一眼。那优美背影映着楼内外的灯火，在虚明的两三重玻璃折光下，影瞳瞳的。说不出地寂寞。说两三重玻璃，倒不是修饰语，郑恩珍所在这电视台，效益奇好，自然气派恢宏，目今办公楼整整两栋连体，主楼一共27层。郑恩珍想起当年初进台里，孙荣家派她去找一只资料带，却不说明资料带都收归哪里，郑恩珍一个部门一个部门，一层一层跑过去，跑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大七月里，固然台里冷气永远调在25度，她还是跑出了一身的汗。回头交带子的时候，那孙荣家，带着微妙的笑意看着她沮丧又气恼的样子，轻巧道：“所以不告诉你详细，为的是教你亲自找一找，找了这一盘带子，你也把台里部门摸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为了你以后工作起来方便，是不是呀郑老师？”郑恩珍想起这些，至今仍会无奈何的笑。

　　她们在的是附楼，固然一共才不过九层，然而面积很大，设计复杂，楼内隔断很少，办公区的里墙一大半是落地玻璃，走廊外墙更是全部的玻璃设计，走廊各个拐角摆着舒适藤椅，细格子布圆桌。日光充沛的晴日，或者暴雨滂沱的阴天，手拿一支水杯，靠窗一坐，楼心那块绿地进入眼底，实在相当惬意。

　　郑恩珍这办公室，又因为处在拐角处的关系，玻璃窗并不宽大，往往坐在窗前，外面亮晶晶，里面暗幽幽，正是又便观察，又便隐匿。正合郑恩珍的心意。

　　回想一年之前，当初固然是她主动提出调成后期编辑的申请，但到真正调职那天，心里还是万分低落，到孙荣家办公室签完文件，他默默给了她一只钥匙，一只铭牌。她接在手上，彼此一言不发，郑恩珍连道谢都没有说，就退出他办公室，沿着走廊，迂回延宕，只觉得背上满是他的目光，透过另一侧走廊玻璃，和那扇没有关上的门，悠悠尾随。但等她终于找到办公室，看到办公桌，和那个幽静的位置，不由得心里一阵放松，连背上那目光都忘记了。刚在那张舒服藤椅上掩面一坐，死党白亮就跑了进来，大惊小怪道：“你干嘛跑进我的办公室？快走快走，滚回你的大排挡办公区，我这优雅地方不欢迎你！”郑恩珍也忘了失落，立刻跳起来反击道：“白晶晶！你这个死妖精！去死回你的仓库房！你跑进我的办公室才对，这是老娘的钥匙和铭牌，你给我瞧仔细了！”

　　原来电视台的记者因为跑外勤多过坐班不知多少倍，所以集中在大厅办公，每人一张桌子一台电脑而已，小小的隔档毫无隐秘感，电脑也是抓住哪台用哪台，简直居无定所，人称大排档。而做后期编辑的白亮，固然有办公室，但是因为小资料室马大姐休产假，他被调兼管资料带，已有半年还多，自然要在那个仓库一样的憋闷地方办公。为此两人经常相互排揎：一个是大排档女郎，一个是仓库房小开。而今突然有一间又幽静又舒适的办公室出现，惊喜之余，只想着怎样占为己有，把另一个人能踢多远踢多远。

　　两人争了半日，累得要死，终于消停下来好好说话，才发现原来同一天调到了同一间办公室。不由得又开心又恶心，还不忘相互猛踩对方，但心里各自庆幸：以后不仅不乏人吵了又吵，而且不用连影子都武装起来，应对各方压力了。不由得怪叫大笑，结伴吃饭庆祝，郑恩珍当时把孙荣家忘得光光的。要到很久之后，才体会出这里面的体贴和照顾。

　　郑恩珍一来受天气影响，二来太过轻闲，这两日看多了小说，此刻看着宋元那寥落背影，一时不由想起这许多往事，正兀自出神，宋元感觉到背上目光，突然回过头来，冲她拘谨的笑了一笑。这一笑，把郑恩珍笑回现实，当时收回神思，掩饰地问道：“宋元，有没有吃饭？要不要吃点饼干？”

　　“我不饿，郑老师。”宋元低眉回道。

　　郑恩珍想了一想，突然笑了：“那好，你自己呆着吧。”她埋头继续看那些小说。很快接上前缘，看得深深入戏，浑然忘记身边还有一个陌生人。看到情深处，不由得流泪水，拿餐巾纸把鼻涕撸了又撸。

　　终于看完，一抬头看窗外简直黑透了，整个办公区，只有寥落几盏小灯还开着，远处已经传来楼层保安锁门关灯整理凳子的声音，郑恩珍赶紧关了电脑，略微收拾一下桌面，穿上大衣拿起钥匙就往门口走。一边随手按熄了电灯。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道：“郑老师，先别关灯，你等我一下。”

　　郑恩珍一惊之下，不由惨叫，猛转身看见黑暗处一个修长身影，脸上亮晶晶一双眸子，吐一口长气，暗地里红了脸。--她把宋元完全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