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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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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门窗关得严实,屋外挦绵扯絮,屋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满室春暖。
云洄趴在挨着火墙的软塌上,歪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半合着眼在听堂妹云宝璎唉声叹气地说着云洄与顾三郎的婚事。
“阿姐,顾三郎和嘉元县主婚期都定了,今上却金口玉言要给您和顾三郎主婚,这事儿闹的……”云宝璎瞪圆了眼睛,“好多天了顾家还没动静,该不会真的想平妻吧?顾三郎想把你和嘉元县主都娶了?”
“不能。”云洄声线低柔懒慢,“顾家能和嘉元县主结亲已是高攀,哪敢。”
听出阿姐语气里的倦意,云宝璎愣了一下,仔细去瞧阿姐神色。
云洄敲登闻鼓为父亲伸冤时挨了板子,虽妙药养着,过去半个月了身上还疼着,夜里都是这样趴着睡的。夜里睡得不好,此时人也半眯着眼睛,有些未彻底清醒的乏倦。
云宝璎顿时紧抿了嘴,怨自己又一大早来吵阿姐清净。可一想到姐姐和顾三郎的婚事,一天天过去,顾家和嘉元县主两边都没动静,她心里越来越急。
云洄和顾三郎不仅自小有婚约,还是太后当年亲自做的媒。是以,此番云洄回京为父伸冤,陛下忆起她与顾三郎的婚事,又不知道顾三郎又议亲了,才当场道要为二人主婚。
可云家出事已有八年。八年前云家男丁尽数入狱后,妇孺便没了音信,不管是顾家还是京中旁的人家都以为云家妇孺早已遭了不测,顾三郎再觅良缘着实情理之中。谁能想到云洄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证据敲响了登闻鼓为父亲平反冤案,被陛下夸赞赐予主婚之荣……
云宝璎越想越为姐姐心烦,头一低、眼睛一红。
云洄抬腕,轻轻拉了拉妹妹的手。云宝璎回过神望过去,看见阿姐向她宽慰般柔柔一笑,眉目如画的仙姿玉貌霎时柔如春水暖似朝曦。
云宝璎赶忙把眼泪憋回去。她心里烦丝重重,却不愿再絮叨给养伤的阿姐添烦,遂转了话题:“哦,对了。今早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月溯哥往外走,他又要去办事吗?”
云洄讶然。
月溯这次去送药已快一个月,原来今日回来了?这些年,月溯时常外出为铺子采买、送货,每次归来不管什么时辰,总要最先来见云洄,从不例外。想来今晨他归来时,云洄还睡着,他便没有进来。
“他仍在府里还是又出门了?”云洄问。
云宝璎心虚地缩了下肩。
“你不会又没敢和他说话吧?”云洄无奈一笑。
“说了的。”云宝璎小声,“我听阿姐的话,次次都有好好喊月溯哥……”
云洄一双黛眉不自觉轻蹙,微微浮现困惑。她不明白妹妹为什么害怕月溯。不仅云宝璎,似乎很多人都怕月溯。若是往常,她这时候定然要为月溯说几句好话,说他的温文尔雅、谦逊有礼、良善随和……可她身上实在疲乏,无力开口。云宝璎瞧出来了,也不多坐,让阿姐好好休息。
云宝璎离去后,云洄小睡了没多久,云宝璎又风风火火跑来了。
“阿姐!顾家夫人来了!”云宝璎杏眼圆瞪,又紧张又兴奋。“顾家终于有行动了!”
为了止痛,云洄在熏香里掺了助眠的药。她昏昏沉沉,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位顾夫人正是顾三郎的母亲。
云宝璎又补了两句:“这位顾家夫人带了个小孩子来,四五岁的样子。怎么会带个孩子上门?好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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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顾家夫人苏氏坐姿端正,心里却七上八下。一个瘦小的小男娃乖乖立在她身边,时不时好奇地偷偷四处张望着。
听见脚步声,苏氏下巴不自觉抬了抬,朝门口望去。
帘子被一只纤柔素手挑起,紧接着一道丽影从冰天雪地的门外跨进来,裙摆带进来几朵碎雪。布置朴素的花厅,一下子被春雪消融般徐徐点亮。
苏氏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云洄,不由微微发怔。
八年不见,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长大了,更像她那貌美的母亲了,甚至青出于蓝。不同于她母亲的花容娇柔,云洄有着月一样的清丽脱俗、云一样的温婉柔和,还有着过尽千帆的从容。
“让夫人久等了。”云洄微微一笑,款步而行,在铺着三层柔软坐垫的椅子里坐下,习惯性地双手交叠轻搭在膝上。
苏氏回过神来,忙说:“你身上有伤,早该来看你,怕你不方便,拖到今日才来。瞧着你养得还不错,我也放心许多。今日过来带了些从昭雪阁买来的伤药,你瞧瞧可用得上。”
“多谢夫人了。”云洄语气温温柔柔,可听着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你与我客气什么?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后也要成为一家人的。”
云洄眉眼间仍旧挂着得体的柔笑,却不接这话,只将目光落在立在苏氏身前的小男娃身上。
苏氏今日来,绝对不会随便带个孩子串门,这小男娃恐怕是今日她登门的重点。
发觉云洄的目光,苏氏脸上几不可见地浮现一丝尴尬。她蹩脚地转移话题寒暄:“你父亲、祖父和叔伯兄长们坐了八年冤狱,实在令人惋惜。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尚好。”云洄语气轻柔又客气,眼前却浮现家人们刚从狱中出来的凄惨模样。好好的人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住八年,能怎么好?若不是得到消息祖父身体快撑不下去了,她也不会这么急切敲了登闻鼓。
苏氏想了想,说一句:“否极泰来,云家会有大造化的。”
“借夫人吉言。”
“你祖父身体如何了?三郎理应来看望。只是他眼下不在京城,等他回来了,立刻就会登门拜访。到时候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跟他客气……”
云洄听着苏氏东拉西扯,再次将目光落在她身前的小男娃身上。云洄身上挨了板子,尚受不了久坐,她不愿意在这儿听苏氏顾左右而言其他了。她想快速结束这次见面,主动道:“这小郎君很可爱。”
苏氏立马顺着说:“他叫小羽,马上四岁了,仔细瞧瞧眉眼间和你还有几分相似,也算一种缘分了!”
云洄眨了眨眼,但笑不语。
苏氏只好继续说下去:“他是二郎在外面的儿子。”
顾家二郎的儿子?苏氏带着顾二郎的外生子来见她?什么意思?云洄不明白苏氏的用意,含笑相望,却不追问。
“我来的时候瞧着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让丫鬟带小羽去摘两枝吧?”苏氏这是要把小男娃支开。
云洄顺势将丫鬟也屏退,屋内只她二人。
苏氏长叹了一声,同时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酸着嗓子说:“你家出事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些年没有自家男丁庇护,一定很不容易。我想想就觉得心疼……”
苏氏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却不得不说。“你这几年不管经历了什么,都是求生之举,都不是你的错,我们顾家也不会计较。十二岁,往小了说还是个孩子,往大了说却能让些心思不正的人起了歹心。不过不管投靠了哪里,能照顾好你祖母和年幼的妹妹都很不容易。”
云洄听明白了。顾家是觉得当年云家出事后,她一朝跌进泥里任人欺凌清白不在。
有这样的猜测也是人之常情,云洄理解。
可苏氏接下来的话,却让向来好脾气的云洄也有些不爱听了。
“这几年你可生过一儿半女?”苏氏用最善解人意的语气,“若是生育过,我顾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不忍看你骨肉分离,可一同带进顾家来。”
“不曾。”云洄语气仍旧平和,没有动怒。
苏氏赶忙说:“那就把小羽当做你儿子带进府里来吧?”
云洄愣住,她凝了凝眸,细细去看苏氏的神情。
苏氏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的意思是……”
“我听懂了。”云洄道,“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主动向陛下陈情,声称自己这些年嫁过人生育过子女,所以不敢高攀你顾家。待顾三郎与嘉元县主成婚后,我入府做小。而你顾家呢,既能全了和嘉元县主的大好姻缘,又能将顾二郎的外生子名正言顺地养在府里,还能博得一个不嫌弃我带个孩子嫁过去的美名。”
云洄笑起来,轻轻地笑,笑出声来。
不是被气笑的,而是被逗笑的。
坐了太久,云洄身上的伤有些疼了。她站起身来,眉眼仍旧带笑地弯着,去看尴尬局促的苏氏。
“八年不见,你们顾家还是和从前一样……”云洄顿了顿,找个词,“和以前一样有意思。”
“我呸!”帘子被掀开,云宝璎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指着苏氏的鼻子,“我阿姐说话客气!什么叫有意思!是和八年前一样不要脸!”
苏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样的提议本来让她心虚,可是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不要脸,身为高门贵妇的脸面实在挂不住。她绷了脸,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怒:“难道我说错了?一个疯疯痴痴的老太太、两个幼龄女郎,这八年要是没委身侍人靠男人养着,你们能活下来?还一副锦衣玉食做派……”
云宝璎瞪圆了眼睛,再往前迈一步,伸出去的手快戳到苏氏的鼻子上,“你被男人养了大半辈子就以为别人也都像你这么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