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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文钱酒场解围困 五文钱酒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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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内酒杯交错,暖意融融,楼外灯火阑珊,春寒料峭。陈起提着湿漉漉的鞋袜,出了酒楼的后门,赤脚站在青石板上。
“宗之先生滴酒未沾,也能喝醉?”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陈起转头,正是那个替他解围的小二。他站在月下,月光将他线条分明的脸阔打磨得异常柔和,眼下是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瞳孔却发出温和的光,将那双眼睛衬托得更加深邃。陈起又一次闻到了淡淡的墨香味,温柔地缱绻在夜色中。
“是李大人让你来的?”陈起淡淡地问,“把酒换成水,也是李大人的意思?”
那小二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了双白布鞋,蹲下身替陈起穿上。
“我自己来吧。”陈起说,却非常自然地扶着小二的背抬起脚。
陈起穿上鞋,踢踢脚尖,又踢踢脚跟——鞋子正合适。
小二插了腰说:“宗之先生,我是丰乐楼的小二,不是李大人的仆从。我为你做这些,都不是白干的。”
陈起笑笑,慢悠悠地掏出钱袋,问:“多少钱?”
“以水代酒,替你解围,五文钱。”
陈起摸出五枚铜板。
小二继续说:“观看茶艺表演,五文钱。”
陈起一愣,笑了笑,又摸出五文钱,说:“我只是无意中看到,也要收费?”
“然后是这双布鞋。”
“这双布鞋不止五文钱吧。”陈起拎出了一串铜钱,递到小二手中。小二掂了掂钱,笑着说了声“谢了”,转身欲行,被陈起叫住。
“等等,小兄弟。”
小二定住,问:“怎么,觉得给多了,想反悔?”
“你叫什么?”
“问我名字?我叫吴芸。”
陈起抱了胳膊,看眼前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说话的方式和语气让人感觉特别熟悉。
“我见你眼熟。”陈起凑近吴芸的脸仔细瞧了瞧。
吴芸没有躲避陈起的视线,也直直地着看向陈起:“那是自然,临安城内的人见我都眼熟。”
“此话怎讲?”
“我是个送货的,只要五文钱,临安城内跑腿送货的活儿,我都能接。”
陈起终于想起什么,用拳头拍了一下手掌:“你这么一说,我就记起来了,你是替书铺送雕版的伙计。”
“是了,宗之先生好记性。”吴芸折了根柳条打着脚底下的青石板,回望了一下酒楼后门,“宗之先生,你还要回席上吗?”
“不不不。”陈起连连摆手,心想,自己故意落水就是为了快点离席。
“我猜,那个李大人派人来叫你回席了,如果不想回去,就快些走吧。”
陈起点头谢过,小跑离开了。
吴芸依然在原地打转,柳条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身后猛地炸开一声:“吴文乾!”
吴芸一惊,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腰上受了一击。
“萧姐饶命!萧姐饶命!”吴芸往后躲了躲,脸上却是嬉笑的表情。
站在吴芸身后的是丰乐楼掌柜萧筱。她揉了揉眉心,说:“叫你来帮忙,你尽帮倒忙。那个姓陈的书商呢?李大人到处找他呢。”
“刚走。”
“跟谁走了?”
“自己走了。”
萧筱重重踢了一下吴芸的小腿,骂道:“客人喝醉了行夜路,掉进江里怎么办?”
吴芸笑着求饶:“萧姐别气。我这就跟上看看。”
行夜路失足落水,倒像是陈起会干出来的事。吴芸沿着陈起离开的方向一路走去,在一处巷口看见陈起的身影。
陈起听到脚步声,倏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吃到一半的烧饼。
“宗之先生,又见面了。你在这做什么?”
陈起咽下了嘴里的烧饼,解释道:“只是买个烧饼的功夫,街边的灯笼就全灭了,我全凭街边的灯笼识路,现在不记得回去的路怎么走了。小吴兄弟,你认得陈居阁吗,门口有三课榆树,你带我去,我请你吃烧饼。”
吴芸推开陈起递来的烧饼,说:“付我五文钱就够了。走吧,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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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陈起大早出门,到棚北大街的陈宅书铺。店门已经开了,陈起踏入门槛,撞见许棐坐在柜台前,拨弄着算盘。
许棐抬起眼帘,飞快地扔下算盘,转过头说:“我······我只是碰巧经过。”
陈起笑笑,将手中的一沓诗稿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许棐拿起诗稿,瞟过一眼,随即放下,“这么烂,谁写的?”
“你觉得是谁写的?”陈起拉起帘子,书铺里照进了阳光,空中的浮尘似被惊扰,飞舞旋转着逃开。一排排书架浸在暖黄色的晨曦中,书籍一律脊背朝外,整齐地排列着。
“对了,你上次帮我校对的《李伯元诗集》,我已经印好了,送你一本。”陈起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崭新的书册,递给许棐。
许棐接过,先翻开看了插图,满意地点点头,再翻开扉页,纸上用正楷印着书名作者,以及“南宋临安府棚北大街陈宅书籍铺”的字样。许棐用手摩挲着上面的墨字,赞叹道:“真是字如其人······”
这时,楼梯处传来缓缓的脚步声。许棐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正了正衣襟,随后又坐下,抓起手边的书立在面前,掩饰脸上的紧张。
陈起从书架后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姐!”
陈静瑜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从楼梯上缓缓而下。阳光一寸寸地爬上她的衣裙,拂过袖口的玉兰花刺绣,腰间系着的蓝玉吊坠,发出清冽的光。当阳光照在脸上时,暖意瞬间消融在她清冷的眉目中。
许棐透过书的上沿偷偷望着静瑜,静瑜对陈起轻轻颔首,走向柜台处,打开账本,纤细白皙如青葱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
“上月营收,负五十。”静瑜道。陈起感觉脊背一凉,打了一个冷战,抱歉地笑了笑,问:“五十文钱?”
“五十银两。上月你丢掉了书和借出的书,加起来抵掉卖出的书,总计负五十银两。”
“我只丢了几本,借出的书总会还回来的。”陈起转移话题,“姐,你最近忙吗?我有一件事可能要麻烦你。”说完,拿起桌子上的诗稿。
静瑜接过陈起递来的诗稿,略加浏览,眉头微紧。
“如果有时间,这些诗稿,还得麻烦姐姐用反字誊抄一遍。”
静瑜看了最后一页的印章,双眉间的皱痕更深了:“李知孝的?”
陈起用手指挠挠耳后,无奈地说:“是啊,我还得给这些烂诗写一千字的序。”
“序文呢?”
陈起无奈地笑着:“没写好。”
静瑜冷冷地说:“等你写好,我再一起抄。”
“不不,静瑜姐只用抄诗就行了,序文用我的字。”
静瑜疑惑,陈起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李知孝怎么想的,说是两种字迹都要,诗文用你的字,序文用我的字。对了,还要配图。”
陈起转向许棐,哀求道:“许棐兄弟,许大画家······”
许棐没理陈起,哼了一声,哗啦翻着书。
静瑜留下一句“三日后来取”,说完便上楼去了。
目送陈静瑜上楼后,许棐放松肩膀,觉得心中有些失落,又有些恼火,于是向陈起发脾气:“求我也没用,反正我是不愿意给李知孝的烂诗画图的。”
“静瑜姐都答应了,你就当给静瑜姐的字画图,好不好?”
许棐坐下,一只脚翘在几案上,说:“那你得和李知孝讲清楚,要不是看在静瑜姐的字上,他的烂诗,我都不屑去看。”
陈起继续理着书架:“我有预感,李知孝的诗集会很好卖。”
许棐瞟了陈起一眼:“陈家大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财了?”
陈起认真地回应道:“我还想给更多布衣诗人出诗集呢,没点本金怎么成。”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许棐将翘在几案上的脚放下,坐正了些。
“我昨天新换上的衣服,才穿过一次,被你泼了茶,茶渍怎么洗也洗不掉。”许棐不经意地提醒陈起。
陈起拍拍许棐的背,回道:“真是对不起啊,许公子,我赔你件新的。”
许棐懒得抬眼,悠悠地说:“你这少爷性子,一点没改啊。”他站起身,从书架上信手抽了几本书出来,问道:“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昨天明知是李知孝的场子,你还特意过来出丑。”
陈起挠挠耳后:“我也不想去,不过该用的借口都用过了,一个人总不可能连着三天又是摔伤又是发热又是肚子痛吧。我是不得不去,那你呢?你怎么也在酒席上?”
“我听说永嘉的灵秀先生会来,”许棐的手指停在《永嘉四灵诗集》的书脊上,“原来只是个幌子······也是,灵秀先生如此仙风道骨之人,怎么会出席这种酒肉宴会。”
陈起整理完书架,直直腰,说:“好久没见到文雷兄了,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忙着科举吧”许棐摊开手说,“反正我已经放弃了,黄文雷那家伙不信命,随他考去吧。真是不见官帽不死心。”
“那你最近在忙什么?”陈起问。
“游手好闲,没什么好忙的。”
陈起又回到书架前:“前日见你买花,以为你忙着与哪位仙子幽会呢。”
许棐将书放在脸上,沉默了许久,才闷声道:“多管闲事。”
“既然你这么闲,今天陪我逛逛集市,我买点东西,明天一早去钱塘门······”
“不去,我很忙的。”许棐说完,站起身,将书卷成一条握在手中,径直走出了书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