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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纵容 ...

  •   宋云今屈起两指,敲了敲奔驰驾驶座的车窗。

      “下车。”

      她的声线平淡无起伏,但仅从这语调冰冷的两个字中,她此刻的不耐和正极力压制的怒火可见一斑。

      车里的人没半点自觉,车窗缓缓落下,只降下不足四指宽的一条缝。

      车窗上贴了防窥膜,私密性很强,灯光只能从缝隙中漏进去一点,小范围地照着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的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黑色短发,鼻梁上架一副银边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懒洋洋地微垂着,他嘴里叼着根烟,暗金色滤嘴,黑色的细长烟管。

      男人姿容懒怠地往后一靠,唇鼻处白烟徐徐溢出,笼住他略显疲态的面孔。

      她耐着性子,又强调一遍,语气加重了些:“宋知礼,下车。”

      坐在车里的人像是后知后觉,等她把同样一句话重复到第二遍,宋知礼才慢悠悠把视线转过来,淡淡瞥她一眼,叼着烟说话,声音含糊不清,态度敷衍至极。

      “这不是没撞到吗?那么较真干吗?”

      说完,还没等宋云今发作,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地起了玩心,取下嘴里的烟,故意凑近车窗,对着缝隙吹出一条平直的烟线。

      车外的宋云今紧挨着车窗,躲闪不及,猝不及防地被喷了一脸烟气。

      二手烟气味浓烈呛鼻,刺激辛辣的薄荷凉味混着烟草燃烧的焦油味,劈头盖脸扑来,呛得她捂着嘴连退几步,摆着手挥散烟雾,咳得脸都红了。

      在今天之前。

      甚至在他朝她喷烟的这一秒之前。

      宋云今都在心里反复默念,人活于世,和气生财,没必要同宋知礼这种人斤斤计较,大事化小,只要他肯道歉,她便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

      即便下午打高尔夫时,她从汪硕口中得知了宋知礼也在打青江路那块地皮的主意。当着合作伙伴的面,她勉力维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将胸中那股翻腾躁动的郁气压了又压,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后想到的办法是,找宋知礼当面聊一聊,先礼后兵,软的不行再来硬的。

      美术馆项目对她意义非凡,她不可能放手。

      青江路那块地,是宋云今几年前就看上并低价入手了的,她有心想在那里建一家公益性美术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项目不得已搁置。

      如今她回来重掌业务,首要便想把这个项目重启。

      青江路一带原属老城区,房子破,又挤,从前无人问津,直至今年年初政府出了新政策,城市规划里打算将发展重心东移,这片老城区才又变得抢手起来。

      征地、拆迁、开发,每一个环节都棘手。

      宋云今摆平了前两个关口,临近要开发的时候,才得知宋知礼也想动用她以寰盛的名义购下的这块地,发展集团旗下他负责的连锁酒店支线,连酒店合作的供应商都找好了。

      如此浩大的工程,却没想过要知会她一声。

      这不是宋知礼第一次背刺她了。

      他曾使计从她手里抢过去的水榭兰亭住宅区项目,因他作为开发商野心太过,偏又时运不济,赶上房地产市场风云剧变,限购政策推出,交易量和房价下调,其余在建项目吞没了成本,资金链运转艰难。一片好好的楼盘被拖成了烂尾楼,至今还未完工。

      以前的宋云今为着自己那份心高气傲栽过大跟头,因此在海外独自打拼的那段日子里,她每每告诫自己,成大事者必得沉着冷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是此时此刻,宋知礼恶作剧般地朝她脸上喷的那口烟,改变了她的想法。

      看到她狼狈地咳嗽不止,稳坐车中的男人放声大笑。

      在他放肆愉快的笑声里,好不容易从剧烈的咳嗽中平复过来的宋云今,尽力稳住气息,她往后退了两步,隔着点光不透的车窗望向漆黑一片的车内。

      望着望着,她幽深的眸底晦色渐浓,唇边也浮出淡淡笑意,且笑容一点点加深。

      宋云今的长相不属于能让人一眼惊艳的浓颜类型,第一眼看去只觉得她五官端正寡淡,美则美矣,既挑不出错,也不够出挑,谈不上大杀四方的惊绝美貌。

      可若细细看来,十分的舒服耐看。

      没有瑕疵的皮肤细腻瓷白,白得如一抔雪,鼻子和嘴都是小小巧巧的,柳叶细眉,斜飞入鬓,很有古画上丰神娴静、飘飘欲仙的美人风韵。

      圈中提起,各个讲她是菩萨面相,蛇蝎心肠。

      谈生意时,她是看上去最好说话的那一类人,凭借一副天然有优势的温婉小白花形象,很容易让人不设防,而对手一旦稍有松懈,便是她乘虚而入的大好机会。

      加上她最擅长巧言令色,生意场上客套周旋,对谁都是言笑晏晏,满面柔情,寒暄起来奉承婉转,无有不应。

      这样一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美人,一涉及到核心利益,却转瞬就能变一张脸。

      蜜里藏刀,阴狠算计,合同上的推拉精明到一毫一厘,从来只有她摆布拿捏别人的份,她自己从不肯吃一点亏。

      如同阴冷的蛇从暗处无声游走而来,盘踞在猎物身边,佯装冬眠,静候时机,瞄准最关键时刻张开獠牙,毫不留情地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宋云今21岁大学毕业,25岁出国,期间入主寰盛的四年,起初虽只掌握着子公司物流支线的经营权,却是大刀阔斧,雷霆手段,掀起金融圈满城风雨,整垮的对家不计其数。

      那段时间里,地产从业者人人自危。

      以至于后来,行业内私下流传着一条隐规:惹谁都行,千万别作死去惹寰盛集团的小宋总。

      她是一旦被惹毛了,哪怕自己落不到半点好处,豁出去也要把对手拉下水先溺死的那种人。

      按理说,从小和她一块长大的宋知礼最应该清楚自己这个表妹是什么脾气。

      不过他大概以为宋云今被家族放逐在外四年,磨平了心性棱角,如今得到机会回来,会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和他作对,才会如此放肆地踩在她的雷区上蹦迪。

      宋云今怒极反笑,她觉得自己压抑得太久,隐忍得太深,是时候该发一发疯了。

      再不给宋知礼一点教训,这个没眼色的蠢货今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蹬鼻子上脸。

      她憋了一下午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出气口。

      -

      接到安保的反馈,听闻有人在停车场闹事,身为这家高尔夫俱乐部的主理人,迟渡在会所经理的陪同下,赶到事发地的时候,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迈巴赫横停在过道中,堵住了大G的去路。

      前路被堵,两边是井然有序停放的其他车辆,背后又是停车场的承重柱,大G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车前站着一个外表柔柔弱弱的姑娘。

      从背影看,她身条窈窕纤瘦,穿米灰色运动套装,袖口宽松,她一伸手便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白玉般的纤细腕骨上配了一块黑色机械表,枕形精钢表壳,镀银扭索雕纹表盘,设计简练,粗犷豪放的军事工业风。

      黑与白强烈的色差,刚与柔、力与美的结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这样一个谪仙模样、似乎风吹就倒的美人,行事作风却是令人大跌眼镜的彪悍——

      她正一下一下,发了狠地砸着面前那辆大G。

      宋云今手里用来砸车的“凶器”,是从停车位前就地取材的蓝色指示牌。

      标了箭头的指示牌原是用来提醒车主们停车场出口方向的,被安在一个厚重的可移动底座上。

      她徒手把那块指示牌从底座上卸了下来,黑色底座歪倒在一边。

      身穿黑色制服训练有素,腰间别着防暴棍的专业安保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是个狠人。

      铝板重重地砸在车上,落下之处,车身漆皮坑坑洼洼。

      金属撞击的回声在安静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振动激荡,像惊雷接连在耳畔炸开,一声声振聋发聩。

      -

      能来俱乐部消费的都不是一般人,非富即贵,闻声赶来的四五个安保围了一圈,都不敢贸然阻拦,只能在旁边好言相劝。

      正在气头上的宋云今岂会听他们的。

      经理看车识人,认出了那辆正饱受摧残的大G里坐着的,是寰盛地产的副总裁宋知礼,也是他们俱乐部的终身会员。

      确认了客人身份后,经理暗道糟糕。

      虽说都是客人,可会员也分三六九等,宋先生所持的黑金卡,毫无疑问属于享受最高端待遇的那一等。

      碧栖湖高尔夫球会开业半年以来,港城的上流圈子里,无论是冲着商务应酬而来,还是休养度假,来捧场的世家权贵不知凡几。

      宋知礼是其中常客,他出手大方,爱好享受,在俱乐部里花钱如流水,是他们日常最悉心维护的SVIP客户。

      倒是那个砸车的,是个生面孔,但看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祖宗。

      在这一行呆久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经理暗自揣测,这是女朋友来捉奸还是怎么?

      可他分明记得宋先生今天是约人来谈生意的,并未携红颜在侧。

      平时如果有人在会所里挑衅闹事,安保会第一时间通知值班经理,由经理出面去调停,今天……

      想到这里,经理偷偷瞥了眼斜前方身姿颀长修挺的男人,心中疑问更盛。

      十分钟前,他在办公室里向老板汇报工作时,接到安保的电话,说停车场出事了。

      挂了电话,他顺道将这个小插曲一并上报给了老板。

      这种小事,迟渡一向不予理会,放手交给底下的人去处理,但听说了这次闹事的起因是寰盛副总裁和一名女子发生争端后,他眉头一拧,竟意外地站起身,说要一同去看看。

      从大楼顶层乘专属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经理不敢擅自作主,全程跟在迟渡身后,垂手等候老板的指示。

      他们在距离那两辆车不远的地方围观了半晌,眼见事态愈演愈烈。那姑娘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下手之狠绝,真快把车子砸得不成形了。

      她每砸一下,经理的右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要了命了。

      这怎么说都是在他们俱乐部的停车场里出的事,放任不管的话,到时候宋先生追究起来要怎么交代。

      万一传扬出去,客人们都跑来质疑俱乐部的安保问题,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些,经理愁得胃都隐隐作痛,不一会儿功夫,脑中已经预想出了十来种调和的方案,却无处施展。

      因为自己身边站着的,在这家会员邀请制的高端俱乐部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幕后经营者,似乎看戏看上了瘾。

      他饶有兴致地抱手观望着,丝毫没有要派人上去劝阻的意思。

      经理焦急又疑惑地用眼角余光瞄过去,不知为何,竟从自家老板漫不经心翘起的唇角中,窥见了一丝纵容默许的意味。

      终于,迟渡薄唇轻启,下了命令。

      轻飘飘吐出的话语却差点让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命他上去阻拦,而是要他回办公室取来一样东西。

      他实在想不通老板索要的东西,于眼前这番火药味甚浓的场面,能起到什么缓和作用。

      可当他看到迟渡不容置疑的神情,尽管满腹疑问,还是领命而去。

      -

      经理刚离开,停车场那头的局面已呈白热化。

      早在宋云今一声不吭,拎着指示牌走过来开砸的前一秒,宋知礼见形势不妙,已经连忙把车窗升了上去,并从里面锁住了车门。

      他被困在车里,听着车壁上接连不断的骇人的巨响,心头生出几分忌惮,可嘴上仍不肯服软,硬着头皮向车外喊话:“宋云今你是不是疯了?!”

      站在车窗外的宋云今手持铝板,听到他这声怒吼的质问,遂莞尔一笑,温温柔柔的:“是啊,你不是不下车吗?”

      明明行事如此乖张凶悍,叫人胆寒,她却偏偏用了最温柔似水的表情和声音:“那你今天就别下车好了,下车我连你一块砸。”

      又一声巨响,汽车左侧的后视镜被她整个砸下,“哐当”落地。

      那方形的指示牌毕竟笨重,握得太久太紧,手心被薄利的边缘割得有些疼,宋云今手都被震麻了,打算松松五指,放松一下再继续砸。

      这时,一根通体名贵华丽的高尔夫球杆从旁边递了过来。

      她微怔了怔,手上动作停住。

      视线循着那根造工精湛、镶嵌彩宝的私人定制球杆往上,落到一只指骨匀称修长的手上。

      洁净白皙的手指根根收拢,紧握在杆身上,发力时手背上的血管青筋微微凸起,在光泽冰冷的钛金属映衬下,漂亮得像是象牙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视线再往上,男人高大的个头靠过来,几乎可以将她完全包拢在自己的影子里。

      她对上那双秋水般沉静深邃的琥珀色眼瞳,看见他俊挺的鼻梁之下是微抿的唇,唇角轻扬的温煦笑容,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与纵容。

      迟渡反手拿住球杆握把偏下的位置,贴心地将天然皮革制的手柄递到她手边,温声道:“用这个,更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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