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清水河》长衫先生

9、黎言与秋恒

　　师徒三人的“同台”大戏落幕还没到一周，陈派再一次登上了报纸头条，这次说的是黎言和许秋恒的师兄妹情，很显然这是陈晓秋的意思。

　　黎言拜师时七岁，许秋恒那年十六岁。按陈晓秋收徒的顺序来排，许秋恒位列第二、黎言排第四，所以才有了“四姑娘”的称呼。自沈燕飞过世后，许秋恒成了陈派名正言顺的大师哥，但依照许秋恒对已故师姐沈燕飞的尊重，以及顾及陈晓秋对沈燕飞的感情，许秋恒一直称自己是陈晓秋的二徒弟。直到上周的师徒三人“同台”演出结束后的晚宴上，陈晓秋对许秋恒说“燕飞走了那么多年，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功名利禄，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秋恒，你是陈派的大师哥，陈派所有人的大师哥……”

　　陈晓秋喜欢黎言，不仅是因为黎言那惊人的天赋，更是因为自己第一眼见到黎言的时候，就在黎言的身上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同样都是舅舅带大的，黎言和陈晓秋却是两个极端，陈晓秋恨了自己舅舅一辈子，而黎言反倒是觉得是自己耽误了舅舅。黎泽对待黎言十分宠爱，但是黎泽从不逼迫黎言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包括把黎言送到养母家的事情；陈梦楠对陈晓秋也十分疼爱，但是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长辈，关于陈晓秋自己做决定就好不用过问陈晓秋的意思，这或许就是陈梦楠与黎泽在对待自己外甥女之间最大的区别吧。

　　黎言在留园住了近十二年，留园作为南城第三大园林在面积上虽然很大，但是和庆园相比终究没有庆园来的“繁华”。黎言除了留园、庆园，还有一栋别墅，那是黎言养父母给黎言的房子。由于养父母在国外做生意，平时只能请保姆照顾黎言的日常生活，陈晓秋在黎言拜师后就把黎言接到了留园。毕竟，在留园这个大家庭里生活，总比一个人长大要来的幸福。

　　陈派的弟子大都住在留园，留园面积最大的要数长信阁，长信阁是陈派当家人的住处，是留园里唯一一个独立的院子，从陈慕容、王令群再到陈晓秋无一例外。黎言住在留园东面的昭明苑，是留园风景最好的地方，正对着留园的花园，右边是廊桥，从左边走过霁明桥就是许秋恒的住处——沁水轩。

　　黎言住进留园的时候，许秋恒已经是陈派的角儿了，同行都知道许秋恒喜欢清净，他的生活除了唱戏就没什么了，只要是没有演出许秋恒绝对不会踏出沁水轩半步。陈晓秋觉得许秋恒的生活太单调了，就把黎言交给许秋恒照顾，给他的生活添点乐趣。所以，黎言自进入留园以后的生活起居基本上都是许秋恒在操心，吃没吃好，穿没穿暖……简直跟个亲爹一样，哪哪都操心。

　　以前许秋恒演出时，总是喜欢把黎言带上，黎言就安安静静的坐在台边的角落里看着许秋恒演出，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五年。现在说起这些，那是只有黎言可以炫耀的资本。

　　“小时候都是师哥照顾我，尤其是师父出去演出回来，每次都带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桂花糖，一人两块分完没了，师哥总是多给我一块，还特违心的说他不喜欢吃……”黎言、陈晓秋还有许秋恒坐在园子里聊起以前的事情，黎言正和陈晓秋“告状”，说着还看了许秋恒一眼。

　　“看看这个没良心的，对她好她还告状……”陈晓秋看着黎言，话语里明显偏袒许秋恒，在这个世上，陈晓秋最偏心的就是许秋恒，其次是黎言。“我只是说了个事实，师父，您不带这么偏心师哥的……”听到陈晓秋的话黎言不乐意了，许秋恒倒是没生气，只是觉得黎言还和小时候一样。

　　许秋恒笑着看着黎言和陈晓秋拌嘴，留园这么多徒弟，能跟陈晓秋拌嘴的也就只有黎言，关键是陈晓秋还不生气。陈晓秋看了一眼黎言，转头对许秋恒说，“以后别对她太好，这个小没良心的……”

　　陈晓秋对许秋恒的偏袒，更多的是来自于对许秋恒的愧疚。那么优秀的一个徒弟，却成了他们师姐妹间斗争的牺牲品。关于这一点，黎言何尝不知道，这些年别说是陈晓秋偏心许秋恒，就连黎言自己也偏向许秋恒。去年过年时，黎言在美国未回来过年，给留园每个人都发了红包，杨思媛是经手人所以很清楚。陈晓秋和宋斯文是长辈自然是多些，许秋恒有两份，一份是作为黎言的三弦师父，另一份则是作为师哥，同是师姐妹，杨思媛与其他人一样是一万，许秋恒则是三万。黎言的说辞是，“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师哥给的，再者他是我师哥也算是长辈，你们是师妹、是小辈，至于沈鹤月，谁让她不干好事……”

　　师徒三人正有说有笑的，宋斯文从后院闻声过来，见到三人聊得那么开心，就想摆一下师叔的谱。“茶话会不喊我，黎言你很过分！”结果黎言不吃他这一套，起来给宋斯文让座还不忘调侃一下宋斯文。“叔，您在屋里头睡得那么香，我哪敢喊您呢！”宋斯文佯装要打黎言，黎言立刻闪到许秋恒身后，还对宋斯文扮了个鬼脸。

　　宋斯文坐下后拿起一块蝴蝶酥开始吃，一尝就知道这蝴蝶酥是黎言拿来的，毕竟这家老字号的点心现在可不是那么容易买着的。看着黎言和许秋恒说话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叹，黎言在陈晓秋和许秋恒面前还真的是没长大，还似当年那般。

　　宋斯文是除了陈晓秋以外最了解许秋恒和黎言的人，这么些年，许秋恒一直很宠黎言，对黎言是百般不放心。就像当年，他自己哑了嗓不能唱戏，却是想尽办法保护黎言，不让黎言重蹈自己的覆辙。

　　好在黎言也争气，自十三岁代替许秋恒登台后，开启了属于她的“时代”。起初，每一场演出时，许秋恒会在后台从头看到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晓燕的手段。为了防止黎言出意外，任何没有经过自己手的东西绝对不会给黎言，哪怕是碰也不会让她碰一下。多年后，陈晓秋问起这些，许秋恒却说“虽是兄妹，但黎言是从小我看着长大的，长兄如父。但是在我心里，确实是把她当做女儿一般看待。”

　　尽管许秋恒已经娶妻，但与妻子膝下无子，所以就把黎言当做是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许秋恒永远都忘不了，当初自己结婚时，没房没钱，岳父岳母要的彩礼钱也十分让他头疼，最后是黎言二话不说给自己置办了新房，彩礼钱也是如数的给了自己的岳父岳母。结婚这些年，许秋恒和妻子十分恩爱，因为妻子的身体原因，他们放弃了拥有自己的孩子。

　　对于嫂嫂，黎言也是十分尊敬的，逢年过节许秋恒夫妇两总是会喊黎言去家里吃饭。黎言是许秋恒当女儿一样护了那么多年的宝，许秋恒妻子自然也是十分疼爱黎言。

　　许秋恒的妻子陈丹越，曾经也是一名戏曲演员，后来选择离开舞台到大学教书。陈丹越出生于文人世家，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对于女儿所喜欢的东西一贯是很支持的，唯独在婚姻上，觉得许秋恒配不上自己女儿。

　　陈丹越对许秋恒是一见钟情，虽然许秋恒不再是曾经那个扬名天下的角儿，但是他不是那种唯名利视途的人。当然，他们的相爱让陈丹越的父母表示反对，他们就觉得陈丹越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而不是找一个没落的“戏子”。

　　那时许秋恒家为了给许秋恒治病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面对陈家提“要娶陈丹越，彩礼三十万”的要求，让许秋恒一度为难。后来陈晓秋听闻此事，她知道只有黎言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就告诉了远在美国的黎言，黎言当天一张机票就从西雅图飞了回来。

　　“他们欺负别人我不管，欺负我师哥，真当我黎言吃素的！”这是黎言回来后当着陈晓秋、许秋恒的面说的第一句话。黎言就是这样的脾气，看不得身边人被欺负，尤其是许秋恒的事情格外上心。

　　黎言回南城的第二天，亲自去了陈丹越家，把三十万现金，直接扔在了桌子上。“数数吧，三十万，一分不少。”陈丹越的父母怎么都想不到，这个扬名世界的角儿居然是许秋恒的师妹，当初要这三十万的彩礼钱这是不想让许秋恒娶陈丹越，没想到却把黎言给弄回来了。黎言的戏迷都知道，黎言护短是出了名的，对于许秋恒遇到的难题，黎言会动用一切的关系来摆平障碍。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许秋恒有房、有车，陈家自然不好为难。陈丹越因为自己身体原因没有孩子，但是在她和许秋恒眼里，黎言就像他们的女儿一样。

　　“我每次回来去，妈都会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回去的时候还得拎一袋走，我从来就没有空着手回去过……”黎言站在许秋恒身后，吃着绿豆糕，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宋斯文若有所思的看着黎言，最后挤出一句“怪不得以前你每次回来都要胖一圈，原来是这样……”

　　黎言直接拿起一个橘子砸了过去，“叔，不带您这样的！”宋斯文倒是直接拿起橘子，剥开自顾自吃起来。“你们叔侄两互相调侃了那么多年，就没有一天消停的……”陈晓秋看着宋斯文和黎言这对活宝，无奈的摇了摇头。

　　陈晓秋对许秋恒是一百个放心，且不说这些年许秋恒把陈派管理的井井有条，至少是成就了黎言今天的一切、成就了陈派在南城戏曲界如今的地位。小时候是黎言粘着许秋恒，许秋恒到哪儿，黎言就跟到哪儿，就像个小尾巴一样，黎言开始登台演出后，倒是反过来了。旁人或许会觉得烦，但黎言不觉得，每次出国演出结束后，都会带着许秋恒去当地有名的景点逛逛，这些年下来，许秋恒也是走遍了欧洲。

　　前些年，黎言虽然远在美国，但对许秋恒的事情十分上心。只要是许秋恒身体不舒服的消息让她知道，怕是在电话里黎言又要絮絮叨叨说半天了。黎言虽然人不在国内，但是每年必做的一些检查几乎是给许秋恒安排的妥妥的。久而久之，许秋恒也习惯了黎言的“操心”，就像当年自己操心她一样。

　　青春期时的黎言对陈晓秋说的话有时候都不一定能听的进去，唯独许秋恒的话倒是能听进去一些。自黎言成角儿以来，大大小小的演出事情都是许秋恒在打理，与其说是怕黎言闯祸，还不如说是许秋恒不放心。

　　黎言是最懂许秋恒的，比陈丹越都懂他。自从哑了嗓以后，许秋恒很少说话，所以导致后来的师妹都怕他。在留园这些年，许秋恒接触的最多的就是黎言，黎言比后来的师妹都知道许秋恒最真实的一面是怎么样的，算得上是了解许秋恒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在陈派艺术上，许秋恒对于黎言是很严格的，甚至比陈晓秋还要严格。黎言是留园那么多弟子中唯一一个由许秋恒教导过的人，也正是因为许秋恒的严格，才让黎言成为在陈派艺术上，唯一一个能和陈慕容并肩的人。

　　自许秋恒出事后，黎言只要得空就会去看望许秋恒。那段属于许秋恒最孤寂的时间里，黎言给了许秋恒很大的支持。包括后来，黎言成为陈派第四代当家人后，将陈派所有权力都交给许秋恒。在黎言眼中，许秋恒就如同她的父亲一般，能够给她足以心安的感觉。

　　身为局中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陈派就如一个小江湖，风云诡辩，一丝一毫都禁不起利益的试探。但，许秋恒对黎言的感情是经历过时间的淬炼，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许秋恒在黎言心中的地位。

　　“哟，这不是黎言藏着的好东西嘛，今儿怎么舍得拿出来……”看着杨思媛和梁萌萌端着燕窝盅过来，宋斯文就想调侃一下黎言，结果黎言没接他这茬，有点自讨没趣。

　　“叔，在您这儿这还是好东西？开玩笑吧！”杨思媛听到了宋斯文的话，就知道宋斯文想要调侃黎言，她可不信宋斯文这一套，逢年过节宋斯文作为黎言的师叔，黎言不可能不给他送比这些更好的东西。

　　“吃你的，哪来那么多话！”陈晓秋接过梁萌萌手中的盅，看了一眼宋斯文，“萌萌这是怎么了，撒腿就跑，怕黎言不至于吧？”宋斯文看到梁萌萌把盅递给黎言后，转身就溜。

　　“叔，你别开玩笑了，萌萌最喜欢的就是四姐，她是怕师哥！”杨思媛站在陈晓秋身后，给她按肩，听到宋斯文的话，笑出了声。再看黎言，对宋斯文的话，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对了，下周那场戏，你怎么打算？”陈晓秋喝着燕窝，突然想到下周那场戏交给杨思媛全权负责后，自己就没再过问。

　　“老规矩啊，我和老六唱，之前不是跟您汇报过了吗？怎么您还有什么指示？话说前头，师姐可不乐意去！”杨思媛说着看了一眼黎言，黎言回了一个眼神给她。陈晓秋知道这姐妹两又在暗暗盘算点什么，于是就说“随你！上周黎言演了一场，把你师哥心疼的。正好，让她歇歇，不然……”陈晓秋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转头看到了许秋恒和黎言看她的眼神，意思就是，这种事情就不要说出来了。

　　陈晓秋在黎言接班以后，留园的事情基本上不过问，每日最多就是和宋斯文开个茶话会，聊聊过往。黎言当家，许秋恒掌大权，杨思媛打杂，基本上形成了第四代的管理班子，留园井然有序的维持着生活。正如外界传的那般，黎言演一场，留园吃一年。

　　茶话会散了之后，杨思媛带走了梁萌萌，黎言也被许秋恒带走了，就留下宋斯文陪陈晓秋吃饭，两人也感慨不少。

　　“一转眼，秋恒都三十六岁了。”陈晓秋也感叹起岁月不饶人，初见许秋恒时他才六岁，这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师姐，当年你把黎言交给秋恒解闷，应该没有想到秋恒会把黎言当做女儿来养吧？”宋斯文可明白陈晓秋当时的用意，本来还怕许秋恒会把黎言扔出去，毕竟许秋恒师哥喜欢清净的人，黎言那时候又是正值闹腾的时候，没成想竟然是给许秋恒送了个闺女。

　　“你也看到了，秋恒多疼她。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给她，就怕黎言受委屈。好在黎言也争气，现在什么好的也想着她师哥。秋恒出事后，他怕有人会害黎言，凡事没有经过他手的东西，他绝对不会让黎言碰，就怕有人像当年害他一样害黎言，黎言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是陈派唯一的指望。”许秋恒对黎言的疼爱，陈晓秋看在眼里，同时也心疼许秋恒在最好的年纪离开了他最爱的舞台。虽然许秋恒离开了，但是他把对舞台的热爱转化为对黎言的严格要求，最终替陈派将黎言送上了世界的舞台。

　　“黎言十八岁的时候，你为了秋恒的以后，让黎言拜他做三弦师父。如今黎言接班，这该改口的地方还是得改。”宋斯文想起了当年黎言拜许秋恒为师时，陈晓秋说过的关于以后辈分的事情。那时候黎言还不是当家人，陈派辈分依旧不变，唯一变的就是黎言对许秋恒的称呼，在正式场合从师哥变成了“父亲”。现在黎言接管陈派，按照当时的约定，黎言在任何场合都得改称许秋恒为“父亲”，杨思媛一众师妹对许秋恒的称呼不改，但梁萌萌等一众小辈改称许秋恒为“师爷爷”、陈晓秋为“老祖”。总体上就是一句，自黎言一辈后拜师者自降一辈。

　　“是该改了，咱俩辈分不就又升了……”陈晓秋和宋斯文相互看着对方笑出了声，黎言这一改口他们两位还真是涨了一辈。

　　小时候的黎言说过，长大了要把最好的一切给许秋恒，许秋恒只当是童言无忌一听就过；十八岁时的黎言，自降一辈成了许秋恒的徒弟，实现小时候说过的诺言“把最好的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