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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扶摇揽月行·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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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风跟在边灵珂身后,边走边汇报道:“大人,方才京中传来消息,轩亲王出事了,然后那些一直居高不下的商标当日便偃旗息鼓了,尉迟大公子反应也很迅速,立马压标调平堵住了可能的‘溃堤’口,现在商标基本稳定,不用担心后天的揭标。”
边灵珂走在长廊里向书房行去:“这就是贺琅那小子说得‘静候佳音’?倒是真有点本事。吩咐下去,从明天开始,渡口全面戒严。”
连风应道:“是,大人。还有一件事就是,赫连廷秋这两日一直往尉迟府跑,不知道想干什么。”
边灵珂想也没想脱口道:“还能想干什么,多半是看上攸宁了。”
“哦……啊?”连风不能理解并大为震惊。
边灵珂懒得解释,“哐”的一声把连风关到了书房外,连风挠了挠头,带着破裂的三观干活去了。
边灵珂点了灯坐在案前翻了会公文,忽然注意到案边放着的一册书简,她的心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抬手拿起了那册残破的书简。
她都快忘了自己还留着这东西。
边灵珂虽然跟穆洛衡是合作关系,但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还得感谢穆洛衡,若不是穆洛衡在她陷入绝境的时候拉了她一把的话,她可能就被沉湖了。
她的身世并不凄惨,凄惨的是捆绑着她的家族邪念。
她的家族等级森严,宛如一个固若金汤的牢笼,所有人都必须遵守边家的祖训,谨小慎微地活着,边家严苛到毫无人性的所谓清规戒律禁锢着每一个人的思想,束缚着每一个人的灵魂,他们没有自由,像一具具行尸走肉,不能有半点不忠于家族的念想。
他们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绝对忠诚的死士,送往一个个豪门世族家里为连面都没见过的富家子弟赴汤蹈火,有时甚至会自相残杀,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她还有思想,她还有念头,这种阴不阴阳不阳的深沟,她如何不逃?
家族里是绝不允许出现这种忤逆的叛徒的,所以她的下场便是当众沉湖,以儆效尤。
她受了很多苦,遭了很多难,以至于她自己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也许是受家族根深蒂固的邪念影响,她对待曾经的伙伴也可以毫不心慈手软,那些曾拉她下地狱的人,被她永远地按在了地狱里,她自己得不到光明,那谁也别想好过。
她承认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不在乎过程,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至于使什么手段她都无所谓,这就是她为什么可以在官途上混得风生水起,因为这是她踩着尸山血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所以她现在虽在明途,却也能转头在暗地里帮穆洛衡为非作歹。
所以……她根本就无法正视尉迟洧,她觉得他太过光明,她躺在淤泥里只觉刺眼。
“说,叫什么名字啊?”
一麻袋兜回来的男人被绑在椅子上,秦怿把他藏在口中的毒药一颗颗搜罗出来放在了桌上的琉璃盘中,而后坐在一旁盯着他,以防他咬舌自尽。
程莠就坐在男人对面,一边把玩着一把匕首,一边审他。
男人瞪了程莠一会,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木桓。”
程莠道:“哪个‘木’?”
木桓答道:“木头的木。”
“行,”程莠点了下头道,“受何人指使?”
木桓道:“不知道,没见过雇主。”
程莠道:“我信吗?”
木桓道:“随便。”
程莠一拍桌子道:“好,硬气!”
程莠拿着匕首挑起木桓的下巴,说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你多大了?”
木桓无动于衷道:“二十三。”
程莠又问道:“成亲了吗?”
木桓道:“没有。”
程莠道:“有喜欢的姑娘吗?”
木桓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旋即道:“没有。”
程莠心平气和地继续问道:“哪儿人?”
木桓道:“四海为家。”
程莠紧紧追问道:“想回去吗?”
木桓沉默了:“……”
程莠“当”地一声把匕首扔到了桌子上,靠到椅子上,看着他道:“蜀中的嘛,有口音,在那儿待了不少年吧。”
那“当”的一声轻响重重地砸在了木桓的心上,但他只失神了一瞬,刚想镇定回答,程莠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秦怿,说道:“他,神医,这世上没有他解不了的毒,治不了的病。”
木桓顿时哑口无言,心里的一根弦骤然绷断。
程莠站起身,怜悯地瞧着他道:“好好想想吧。也许你还能有机会回去见见你喜欢的姑娘呢。”
言罢,程莠抬脚出了门,秦怿用布团塞住木桓的嘴,默然跟了出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可没那么神通广大,神什么医,神棍才是。
秦怿问道:“靠谱吗?”
“他这种死士,抓回来也没什么价值,”程莠耸耸肩道,“只能看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秦怿道:“我看他好像已经有点动摇了。”
“戳到他心里的痛处了吧,”程莠把手搭在金羽刃上,“他想通了,就会说,想不通,他活不过今晚。”
秦怿眉头一皱,想起被程莠扔在桌上正对着木桓的那把匕首,他坐的那把椅子不重,因此,他可以很轻易拿到那把匕首。
“他不会逃吗?”
“逃回去他也活不成。”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程莠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心事重重地回到厢房,她刚合上房门,忽然心口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她身形一顿,既而捂住心口靠到了房门上。
她一时浑身乏力,腿软得站不住,只能顺着门板一点一点往地上滑去,她的胸腔间猛地传来炸裂般的疼痛,让她瞬间冷汗泠泠,额角的汗水流进了她的眼中,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抬手重重掠过身上的穴道,然而却并没有减缓她的症状,她的心悸还是一阵高过一阵,耳边也嗡嗡作响,胸口难以忍受的闷痛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涌上喉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只觉五脏六腑被人打碎了既而搅了个天翻地覆,她疼得眼前阵阵发黑,随着咳嗽愈演愈烈,她本能地捂住嘴,殷红的血便从她指缝间往外涌,不肖片刻,她的前襟已经一片血红!
她脑中一片混沌,只是抬手一遍又一遍地封住自己的穴道,可是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她整个人瘫倒在地,粗重的喘息声像漏了气的风箱,被一块门板隔在了一片漆黑的屋内。
我不会要死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程莠吓得一抖,她在地上蜷成一团,死死地抓着胸口,希望以此能缓解痛苦,她有一种经脉被倒抽了的错觉,每一分每一寸都被人拿着钝刀狠狠地拉锯,痛得她几近昏厥,她紧紧地咬着牙才没有哼出声。
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那凌迟般的苦楚才逐渐退去,她浑身都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像刚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气息奄奄地瘫在地上,发丝散乱,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她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死里逃生,连呼吸都觉得累。
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害我?
她第一次有一种“时间不多了”的感觉。她被毒困扰了那么些年,即便知道它无解,即便会被它折磨,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从秦怿手里遭遇不测,她一直都相信他能保她周全。
可是事实确是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吗?
她不怕死。
可为什么她要死的那么憋屈?
被人下毒,被人算计,被人欺被人骗!
这口气,她程莠咽不下去!
程莠扶住门板,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眼里燃烧着火焰,仿佛下一刻就能跳出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一把拉开房门,拖着残躯,闯进了代清婉所在的厢房。
门口的守卫吓了一跳:“少、少阁主?!”
程莠一把拨开守卫,冷冷撂下一句“躲开点”,“嘭”地一声甩上了门。
守卫从未见过这样的程莠,被吓飞了魂,他手忙脚乱地拽回自己的魂魄拔腿就跑:阁主!阁主!!阁主!!!
程莠阴沉着脸走到代清婉窗前,点亮了油灯,冲床上只比死人多一口气的代清婉喊道:“代清婉!你给我起来!你他娘的装什么死!”
“代清婉!你起来!你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药!花我的钱!你是来养尊处优的吗?!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什么阴谋!什么真相!你说话呀!”
程莠一把将代清婉拎起来,沾满鲜血的手抓着代清婉的白色中衣,将她的衣领染得血色斑驳,程莠红着眼睛,疯了一般地冲她吼道:“你给我说话!别装死!代清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程莠把手按到金羽刃上,长刀已经抽出了一半,可代清婉仍无动于衷地紧闭着双眼,那灰败的脸色和苍白的头发仿佛都在嘲笑她的可悲。
程莠松开了手,金羽刃滑回了刀鞘,她瘫坐在床边,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嘶吼了一声,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无助地绞着发丝。
万籁俱寂,外面传来更漏的声音,程莠双目无神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咳咳、咳咳咳……水……”
身后突然传来气息微弱的声音,程莠迟钝地掀了掀眼皮,而后猛地回过头去看向代清婉,她竟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水……”
程莠慢吞吞地爬了起来,默然看着她,没有动作。
代清婉忍着喉咙间的涩痛彻底清醒过来,对上程莠冰冷刺骨的目光心下一颤。
她瞧着程莠狼狈的模样,挣扎着坐了起来,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她沙哑着嗓子道:“什么时候了?”
程莠道:“过了子时,八月十八。”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已将油尽灯枯了。”代清婉道。
程莠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代清婉深吸一口气,尽管喉咙疼得说不出话来,她还是强忍着缓缓道:“我哥他是无辜的。他是被人陷害的,是穆渲逼的,都是穆渲逼我哥这么干的。”
程莠皱着眉问:“穆渲是谁?”
代清婉咬着牙道:“穆洛衡的父亲。”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宛如静夜里的一声炸雷,好像有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浇下,程莠只觉浑身冰冷。
“十年前在芜崎山,是穆洛衡救了我,他给了我新的身份,新的皮囊,把我养在深闺里,他告诉我,我哥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全是拜雾山所赐,所以我恨雾山,恨你们,恨你们每一个人。”
“我想报仇,我发了疯地想报仇,可他一次又一次地阻止我,甚至给我喂毒……”代清婉自嘲地笑了起来,“他给我喂毒啊,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身上那无解的蛊毒,就是当初在芜崎山他亲手种下的哈哈哈,他亲手种下的……”
这就是所谓的真相吗?穆洛衡?真的是穆洛衡?
程莠抹了把脸,也笑了:“居然是他,真的是他。真没想到。”
程莠的满腔怒火像是被泡在了冰河里,她一时愤怒不起来,她所有的情绪都变得麻木不堪,凝滞成了一片空白。
她只觉悲哀至极,可笑至极。
为什么让她恨至骨髓的人,都是她恨不起来的人。
林禹……穆洛衡……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他到底想干什么?”
“报仇。”
就在这时房门猛地被推开,“哐当!”一声一下子涌入了好几个人,瞬间挤满了小小的一间屋子,床边的火烛打了几个颤,厢房内的光亮一时恍然,险些覆灭。
程萧仪,秦怿,贺琅,连酒还没醒的贺珩也跟来了。
程莠背对着众人一动没动,代清婉盯着自己发青的指尖,哑着嗓子继续道:“报先祖皇帝赶尽杀绝之仇。”
程莠苦涩地笑着道:“真是好大一盘棋。疯了,都疯了……”
一盘棋百余年,旷日持久啊。
“莠儿?”程萧仪叫了程莠一声。
程莠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旋即转过身拨开几人想扶她的手,夺门而出。
程莠闷头冲进关押木桓的屋子,却顿住了脚步,又接连退了几步扶住花架站住了。
人已经死了。
自刎。
就用她留下来的那把匕首。
血流了一地。
桌面上一行血书:谢谢你。我不配。
程莠凄凉地扯了扯嘴角,惨淡地笑出了声:“好啊,好,穆洛衡,算你狠,你不拦我,是因为你有恃无恐吗?”
“程莠。”贺琅一步上前扶住了程莠,看着她胸襟前触目惊心的血迹,心乱如麻。
尽管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也没想过幕后的人会是穆洛衡。
芜崎山上那惨烈的一战是他挑起的,程莠身上的毒也是他下的,他处心积虑地步步为营,只是为了雾山的倾山倒海图。
为了一张画,视人命如草芥,那他和裘若渊有什么区别?!一个疯在面上,一个疯在骨子里,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金玉其表,败絮其里!
这短短两天,程莠感觉像过了大半辈子还要长,好像所有的不幸一下子全部降临到了她身上,她总觉得自己就要大难临头了。
可是她不甘心,她凭什么要遭这无妄之灾!
只要她还活着,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要报仇是吗?正好,她也要报仇!
程萧仪见程莠那逐渐泛起血色的双眸,猛地冲上前去给了程莠一记手刀,程莠当即身子一软,倒在了贺琅怀里。
贺琅一惊:“程叔?!”
程萧仪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他深知此毒扰人心性,程莠现在备受打击,恐会急火攻心,他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程萧仪拖着病躯匆匆地赶来,现在伤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对贺琅道:“凌云,莠儿现在需要休息,你先把她送回去,让她好好睡一觉。”
“这些事还得从长计议,都散了吧,怿儿你去看看她。”
贺琅和秦怿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贺琅将程莠打横抱了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怀里,疾步出了房门,秦怿紧随其后。
其实贺琅那点心思,程萧仪早就看出来了。
贺珩扶着程萧仪,说道:“程叔,我先扶您回去歇息吧,再熬下去,恐怕您的身体会受不住。”
程萧仪叹了口气,扫过桌上的血书,对门口的守卫道:“找个地给他埋了吧。”
守卫道:“是,阁主。”
程萧仪道:“贤侄啊,还是扶我去莠儿那屋吧,我不放心。”
贺珩知道这种事情没法劝,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应道:“好,那您有不适就和我说,千万别硬撑。”
程萧仪拍拍他的手:“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