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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灵 ...

  •   这是一篇悼文,纪念外婆的狗。
      在写的时候我并没有沉思太久,或许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想得足够多,于是我这时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的时候,并没有费太多功夫。
      我想我外婆的狗。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小孩的童年都有一只大黄相陪,但是我可以说我有。或许是冥冥中自有的定数,我与他有缘。他叫乌嘴,土话叫五局,这是因为他的全身通黄嘴巴却是黑的。知道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苏轼也有一只狗叫乌嘴。他性格极其活泼,喜欢朝着门口路上来往的车子——不管是电瓶车还是小轿车——狂吼,有时候还会追上一段路。他很喜欢我,每次我一下车,他就会急急忙忙地吐着舌头哈着气扑过来。
      但是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刚开始的震惊慢慢发酵成失落和想念。在外婆家的日子有一半是回忆,一半是想念。
      那时我并不知道乌嘴去了哪里,只能一遍一遍地追着外婆问,但是得到的只是外婆的叹气。她不止一次地和我解释乌嘴和往常一样跟着一辆电瓶车狂吠,但是被骑电瓶车的人打了一枪,带走了。说到这里,外婆总是絮絮叨叨,要是乌嘴不那么爱追车子就好了,也许他就不会被抓走。我清晰地看见外婆脸上布满的慈祥的皱褶排成伤心的形状。
      后来外婆再没养过狗。
      他不见了,我不愿意但是却不得不相信乌嘴死了。
      他死了。
      外婆家不再有一只老是喜欢汪汪乱叫的狗,也少了很多的欢声笑语。但是地球照常地转着,太阳照常东升西落,我照常上着我的学,吃着我的每天都要吃的饭,并没有受半分影响。年少的我充满了对世界的愤恨和无奈,直到随着时间慢慢褪色,乌嘴从我们的生活中渐渐淡化,在记忆里渐渐模糊。
      后来我看过杀猪。阿伯是个屠户,有一天杀猪晚了,正好我爷爷奶奶正在阿伯家,我正好撞见。一只猪被五花大绑,捆住四肢,正惊惶地哀鸣。我不敢靠近,因为猪很大,或许也因为它的哀鸣过于凄惨。从它的小眼睛里我看到了很多,我望着它,心底漫升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果我是这头猪,我会怎么办?我该如何从这场生死局里逃出……
      血,血,一盆子的血在我眼里染红了视野,像川流不息的血瀑布,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一样热烈而壮丽。利刃迅疾地切开喉咙,猪从哀鸣开始嘶吼。它就这么发狂地叫着,到最后呼吸嘶哑,最后没了声息。而它还在抽搐。阿伯手起刀落开始肢解。
      我看得呆了,我觉得数年前的杀鸡所带来的冲击力实在比不上这一幕。我突然地想起了我平时吃的青椒炒肉片和红烧肉,陷入了沉思。奶奶说我不该去看杀猪,我还小,可是我觉得我不小了。
      我直面生灵的灭亡,我直面生灵的再利用。
      我想得很多。我看着一块一块的案板上的猪肉,看着一盆子的猪血——之前我从没想过是从脖子的刀口里流出来的——思索良久,我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乌嘴。他也不见了。他被人带走了,是否也被带去了狗肉屠宰场?他的肢体是否也被一块一块地切下来,然后摆在案板上供来往的顾客购买挑选?人类是无情的,那时的我心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句子。
      然而一点一滴的回忆现在涌了上来淹没了我,我喘不过气。
      突然间我想起乌嘴黑色的小眼睛;我想起乌嘴吃饭的时候吸溜吸溜;我想起了他总是喜欢黏在外婆的身边,外婆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我还想到他的耳朵,那双耳朵见到我和哥哥弟弟就会立起来。他总是朝着过往的人大声地叫但是从不咬人。他的面前就是外婆家的山。
      外婆家的门前就是山。
      多少年它一直在那里,是我这么多年对“开门见山”这一词的终极理解。在那座山前,本有一只土黄色的狗。那只狗,曾在我们的生命中出现过,融化了一段时光,却静默不见。
      眼前的猪变得仿佛不像是猪。
      鸡也是如此。
      前几天妹妹看着家里面买来的鸡,得知要杀了之后又哭又闹。我看着她,看着斥声责备的母亲,心底泛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就像酱油一样,鲜而醇黑。我想起了数年前看着被杀的鸡放声大哭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于是我温声道:“人类本就是自私而卑鄙的生物,你看见你面前的青椒肉片了吗?”
      很显然她并没有理解我的第一句话,并且对第二句话感到疑惑。
      “那是猪肉,对吧。猪是生命吗?”
      “是的。”
      “那么青椒是生命吗?”
      “是……的。”
      “人类本来就是如此无情而自私的生物啊。”
      最后她忘却了,被色彩鲜艳的玩具所吸引,被五光十色的动画片所打动。然而当凌晨院子里传来鸡的哀鸣之时,我听见她在被子里的呼噜声,她睡得安稳。她淡忘了,我却始终没有忘记那天下午殷红的刺目的鲜血,像暗面的红宝石;我却始终没有忘记乌嘴。我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慢慢地忘记,但是并没有。乌嘴乌黑的嘴在我的心中越发清晰,他扑上来哈我一口的气息仿佛还在昨天。
      尽管我是卑微的人类,我会吃肉,邪恶而卑鄙,但是我忘不了外婆的狗。使我奇怪的同时也有一丝感动的是,乌嘴在我的心里并没有变成那些案板上的肉,他还是那个活生生的见到人就咧嘴大笑的狗子,他并没有异化,他还是之前那个可爱的生灵。乌嘴挡在了我的身前,将我和异化成为真正丑恶的成熟人类分开。
      生灵的背后是亘古不变的山,流淌在我的记忆里。
      我说,万物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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