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尘寰霜雪 ...
-
横店的夏天,像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黏腻的煳味。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烦意乱。
《千年》剧组片场一角,燕落独自坐在塑料凳上,指尖无意识划过打印出来的剧本扉页,那上面“元成”两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经纪人把这本子塞给他时,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施舍意味的鼓励:“落,这次机会难得,虽然是网改古耽,但制作班底不错,殷如雪这个角色热度很高,你好好演,说不定能蹭一波话题。”
他没想当演员,只是被星探偶然发现,公司看他相貌漂亮,原想让他作为男团门面出道,没料到他不争不抢,放在男团里也是埋没,这才被推出来演戏。
燕落对做什么并无所谓,演戏倒也算个消遣。
元成这个角色,像猫,多数时候温温顺顺的,真的惹急了是会挠你一爪子的。
他目光停在某一页的台词上,一句“千年未见”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都准备一下,祁影帝到了,我们先开机见个面!”
燕落闻声抬眸看了眼,这部剧最大的噱头,就是请动了老牌影帝祁墨出山,饰演师尊殷如雪,消息一出,这部古耽剧集未拍先火。网上关于祁墨为何接下这个角色的猜测众说纷纭,但无人知晓答案。
对燕落而言,祁墨是云端之上、需要仰望的存在,与他这种十八线小演员隔着次元壁。
他跟着人群站起身,目光望向入口处。
霎时,时间仿佛骤然停滞。
那道穿着黑色衬衫、缓步走来的身影,周身似乎自带一种隔绝喧嚣的屏障。片场刺目的打光灯落在他身上,都变得柔和起来。他的容貌极盛,却并不女气,眉骨挺拔,鼻梁如峰,一双墨黑的眼瞳深不见底,最慑人的是那眉宇之间,仿佛凝着的气息,仿佛千年不化的霜雪,疏离,清冷,俯瞰尘寰。
燕落后退一步,站在人群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剧本边角,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紧张。
无他——这双眼睛,这身气质乃至这个人他都无比熟悉。
那双深邃的眼眸,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他身上,视线相撞的瞬间,燕落下意识后退一步,似是想要逃离,而对方婉拒了搭话的人,径直迈步过来。
燕落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蜷紧手指。
“为什么不过来?”祁墨停在他面前,温声道,“怕我?”
燕落唇瓣微动,有些哑然,导演徐永明朗笑着挡在他身前:“兔崽子,我好不容易找来乖生听话的小孩,别给我吓跑了。”
祁墨唇角微挑,目光仍然锁在燕落脸上:“我也看他乖巧,搭个话怎么了,总归是要演亲密戏的,熟悉一下彼此。”
徐导:“别人不了解你我能不了解你?也不知道是谁上一部戏把对手演员硬生生怼走的,一千万!为了你这一出,我亏了一千万!”
祁墨没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燕落,少年长相,干净又纯粹,灵动猫眼含着无措稍稍睁大,更显可怜。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半年呢,倒也不急。
祁墨侧身越过徐永明,在燕落面前微微俯身,温热气息随着一声耳语拂过燕落耳廓:“别怕我。”
效果是立竿见影,从那声低语之后,燕落便一直躲着他。
祁墨简直气笑了,问徐永明:“小孩总躲我,你怎么照顾的?”
徐导没理他的胡搅蛮缠,招呼着人进行开机仪式。
燕落避无可避,举着香僵硬地站在祁墨旁边,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檀香的气息混杂着横店夏天特有的湿热,包裹着他,几近令人窒息。
而身旁人姿态从容沉稳,在镜头转过来时,他会极其自然地侧首,勾起一抹浅淡却又令快门声为之疯狂的笑,随之修长指节悠然搭在少年肩上,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
燕落肩颈紧绷,那温热触感在他肩窝处轻轻点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激起隐秘的战栗。
接下来几日剧组开拍,燕落像是上了发条,除了拍戏,就是研读剧本、揣摩角色,将自己绷成了一张满弦的弓,与其说是敬业,倒不如说是躲着祁墨——只有这样,他才能假装注意不到祁墨那看似随意又无处不在的视线。
祁墨从不逾矩,毕竟是影帝,专业态度无可指摘,同人对戏时斟字酌句,在其他人卡壳时不动声色引导…
毫不夸张的说,不论是作为演员还是老师,他非常完美,比起演绎殷如雪,他更像是在解放真实的自己。
可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完美,越让燕落觉得山雨欲来。
“弟子知错…求师尊责罚。”燕落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低垂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他和剧中元成同样心惊,不敢抬头看向上位的人。
依照剧本,殷如雪并没有责罚他,只是沉默片刻,淡淡命他起身,让他将藏书阁收拾好后去后山练剑。
而一袭雪白长衣的祁墨支着头,久久地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玉兰花,许是在思考什么,亦或者是出神。
徐导止住助理想要喊停的动作,示意继续拍摄。祁墨第一部剧便是他导演的,多年合作的经验让他分外了解祁墨。
果不其然,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段要“卡”的时候,祁墨将视线转了回来,目光变得深邃复杂,含着些难以言喻的追忆与审视,直直落在燕落身上。
他丢掉剧本,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带了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跨过了千载光阴:“你怕我?”
燕落愣在原地,如同初见时的反应。他怔怔抬头,撞入那墨深如海的眸中,眼底盛满了不安与空旷。
他分辨不出,问出这话的,是殷如雪,还是……祁墨。
雪白衣袂拂过冰冷的地面,祁墨缓缓起身,步下台阶,在燕落面前站定:“既知错,便改。”
他抬手扶住燕落手臂,将人从地上带起来,淡淡道:“往后莫跪我,你能跪者,唯有父母先人。”
他一触即分,快得像是幻觉,燕落手臂上残留的温暖触感,却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抿唇低声应道:“是。”
这是剧本里所没有的,但是他记忆深处的烙痕。
古时有仙客,承辞归落山。
仙客在落山山脚捡到只白猫,不知被何物所伤,白猫有灵,随其上了山,山中灵气浓郁,灵猫借机化形,是个少年,仙客收他为徒,赐名加冠,名曰燕落。
而那仙客,不是别人,正是祁墨。
燕落回身看他,恰时祁墨回头,两厢相望,燕落难得没有躲避,一句“师尊”在他唇间徘徊许久,终归没能唤出口。
一千年了,他们于这喧嚣凡尘中重逢,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