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mamak

2、你也回来了

　　曹林一早就爬起来，猛地一起身，头晕目眩，又倒下去。她倒是被气起来的，杨遥今天回国，昨晚在msn上发她一条短信，说他已经在机场准备登机了。看到这条短信曹林就一股无名怒火，只要是碰到杨遥的事情，曹林不是无缘无故开心，就是无缘无故伤心。这么多年，曹林不联系，杨遥就不找他，曹林找她，杨遥就待她和其他女生不一样一点。什么事情都跟她说，MSN一聊一通晚，难过和开心的事情也和她说，可是曹林知道，真正与他分享人生和心里话的是他的墨沉。

　　“妞啊，起来了啊？”曹林妈在房门口探出头，“到底起不起来？醒来了就起来。早饭吃什么？粥，粉，甜酒还是荷包蛋？”
　　“嗯，马上就起来，我想喝甜酒冲蛋。”曹林蒙上被子，越来越气，一股子怨气全集在双手上了，拧着床单叫劲。
　　“起床的时候慢点，别一下子坐起来，起猛了。”曹林妈声音越飘越远。

　　“我是犯贱还是怎么的？好歹长得也不差，身材也不差，学历也不错，家境也挺好，有房有车有人品，凭什么这么多年连个男朋友也没有。他是异地长情好几年，我是单身一人好凄凉？他娘的，还敢情姑奶奶我真的没人要了？”曹林一下子跳下床，血压没跟上，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按着记忆东摇西摆地摸到门边，渐渐看清楚了。洗澡刷牙，换衣服，收拾收拾，一看，镜子里的人不难看，就是眼神凶狠，表情狰狞。曹林龇牙咧嘴地笑了一笑。
　　“你干嘛呢？”曹林妈举着吹风机站在浴室门前。
　　“没事，练习一下微笑，你女儿我总是被人说长得凶，不多笑点别人以为我是母夜叉。”曹林扭着头往妈妈怀里一倒。
　　“那还真没讲错。你不光母夜叉，还是白骨精，白领骨干加精英，估摸着年纪也是至尊剩女级别了。”
　　“有您这么说自己女儿的么？”
　　“我这是大义灭亲，实话实说。”
　　“我这副凶样，还都不是继承你的？”
　　“那是，可是我比你有本事。书比你读得少，我不是拐到你爸这个极品男了么？你呢？”
　　曹林一脸不屑地走出浴室，直奔餐室，懒得跟她妈辩。
　　“曹林，你又不穿鞋子，会着凉！别仗着年轻就乱来，等你老了就知道了！”曹林妈拿着拖鞋逼着曹林穿上。

　　曹林喝着甜酒汁，眼睛盯着电视频道，早间新闻，她看得津津有味。
　　“妈，你怎么也没想着跟我安排相亲呢？”曹林猛地问了一句。
　　她妈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看她，“我说，曹大小姐，你衣食住行，读书都是我和你爸操心，你找个对象还得赖上我们俩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估摸着，作为一个合格的中年妇女，做媒相亲不是你们常干的么？三姑六婆聚在一起，也没别的事业好搞吧？”
　　“你哪来的三姑六婆？你也忒把你妈的品味看低了。这种相亲做媒的事情，你妈这种高端中年妇女不屑做。”曹林妈继续看报。看了一会儿，突然想想，不对，又问：“怎么，你着急了？”
　　“着什么急？没头没脑的？”
　　“你自己知道，别给我装模作样。”
　　“不是你说的么，我们家女儿如花似玉啊，气质高雅，品学兼优，家境优良，怕什么，骑驴找马都行，整个城里要娶我女儿的，从城东排到城西，还得看我们中意不中意。中意了合适的就嫁，没找到我们曹家还养得起一个女儿。”曹林学着她妈的音调袅袅婷婷地调笑着说，一边端着空碗往厨房走。
　　曹林妈拿过空碗，“那是，别说养你20几年，你爸和我养你一辈子都行。你爸倒是想你一辈子不要嫁，妈妈还是觉得女孩子还是要嫁人的好，至少等你老了有人陪你。还要么？”
　　“不要了。我饱了，谢谢妈。”曹林垂着手看着妈妈拐入了厨房，嫁不嫁人也是选择题一道，曹林一直觉得自己父母的价值挺奇特的。

　　杨遥下了飞机就发了一个短信给墨沉，“到了，明天出去吃饭么？”
　　杨遥的妈妈抱着儿子的手臂揉了揉，“杨遥，瘦了。”她扶扶眼镜，拉起杨遥的手。
　　杨遥看着妈妈，笑这说：“我哪儿瘦了。在杜拜吃得不要太好了。”脸颊俩酒窝浅浅的，顿时年少了好几岁。
　　“你爸在开会，没来。今天太晚了，回家睡觉先。要不去吃饭？”
　　“我不想吃，飞机上蹲了十几个小时，没胃口，我就想睡觉。”
　　“行，那走。”

　　杨遥领着妈妈走出机场。天空有点灰，一口气吸上来就是那个熟悉的味儿。夜幕下，灯光很黯淡，只有闪烁的一点点的光。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行，你累了，先休息。明天去吃饭。晚安。”墨沉的短信。

　　曹林滚在床上，睡不着，想想自己几岁认识的杨遥。6岁进小学第一天，像个瘦皮猴一样的白净小男生坐在她旁边，比她矮半截，瘦很多。她一脸正气地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小男生开始东扭西歪，看到曹林一身笔直，也坐得端端正正。曹林从小有装13的嫌疑，瘦皮猴的行径在她眼里就一不上道的小奶娃。
　　第一天上午上完课，去食堂吃中饭，这小奶娃吃饭也坐在她对面。别看样子他长得清秀瘦小，吃起饭那叫一个惊人。曹林不甘示弱，两人比赛似的一句话不说10分钟里把盆里的饭菜吃的一干二净。曹林从小就不爱吃饭，爱吃零食，餐餐要剩点在碗里，没因为这少在家里挨打。这顿却吃得异常俐落。小奶娃从吃得一干二净地盆子里抬起头来，满脸油乎乎地傻笑，一脸清秀俊俏的样子都没有，戳着手指准备讨牙，两酒窝倒是深，不过都埋着饭粒。“切，小奶娃。”曹林看着瘦皮猴心里不屑地想。
　　这小奶娃自此年年坐在她对面吃饭，一日三餐，一如既往地狼吞虎咽，双手并用，往嘴里塞东西。也年年是她同桌，如果这学期调开了，下学期又会调回。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一，就没断过。

　　“你倒是一点肉不长？吃哪儿去了？”曹林看着一个暑假里长成180个的小奶娃从她盘里掏菜吃，都习惯了。青春期，人人都有惨不忍睹的时候，曹林那时候特别惨不忍睹，从小学开始一路长膘，长到高中总算突破70公斤了，可身高严重滞后，落在了156公分，货真价实的一女金刚。
　　“老姐，我天生丽质，行不行？”杨遥笑着吮手指，吮完又从曹林盘里抓起一块鸡肉往嘴里送，“我帮你吃，省得你继续胖下去。”
　　“呃。”曹林故作恶心地装吐，其实她不介意他从她盘里拿东西，要介意早十年就介意了，“你也不嫌脏。”
　　“我不嫌你脏，我哪敢嫌你脏啊，老姐。”杨遥嬉皮笑脸地说。
　　曹林白了他一眼。这小子真的人前装得那么斯文有礼，在她面前就如饿狼一样毫无仪态，恬不知耻地抢她饭菜吃。
　　“您这饿狼的形象可别让花痴你的小学妹看到了。有损你斯文少年的名声。”曹林看着他欢快地吃说道。这些年，从学姐到学妹，花痴小奶娃的人可不少。开始收到情书，杨遥还藏着。后来干脆找曹林一起看。再后来，曹林就代为处理这些情书。
　　杨遥嘿嘿笑两声，长睫毛随着眼睛闪了闪。

　　曹林想起他笑笑的长睫毛和嘴角的两酒窝，一阵心酸。从6岁到16岁十年，从16岁到如今又十几年。认识20多年，暗恋他也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小时候不懂事，天天月月年年见，吃在一块儿，玩在一块，除了周末不见，寒暑假见得少，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他们相处的时间比与各自家人相处的时间还多。这小子从开始穿封了档的裤子开始就和她认识了，人前放屁，睡觉流涎，光屁股在她面前跑的事情没少做，他倒是一阵风似的move on了。她还留在过去。

　　没出息，曹林骂自己，敢情老娘真还中了他的毒了。她翻了一个身，十几年，这毒也忒歹毒，总归要醒了。

　　杨遥出席的饭局，曹林一概不去。就打马虎眼，“没空！家里亲戚请吃饭！”“哎呀，不行，我妈叫我去跟她上街。”“不巧，我和我爸要去农家乐。”
　　拒绝得太多，就太刻意了。看情势不好，曹林索性收了点东西，买了张机票，跟父母说自己去大理钓男人去了，就一个人跑去了云南。不带电脑，不查邮箱，不用msn，不上校内。蹲在大理看书。她在国外念博士几年，也攒了几万块美金。她本来就不想找工作，反正也不急，几万块美金足够慢悠悠地晃一年。到处玩玩，把最近十年欠的都玩回来。反正不缺钱饿不死，也不求富贵，开心惬意就好。念博士也是念个开心，还真准备拿它当饭吃？那是异想天开。
　　大理慢得让时钟和手表都没了用处，到处都是呆滞的老狗和慢腾腾的老人。手艺人卖豆腐也是看心情，心情好开晚一点，心情不好一早就收摊，回家晒太阳去。曹林就寻了这一地，慢点想清楚。自打16岁以来，没哪一年过得这么慢这么轻松，一路上尽杀敌斗争横征猛夺奋力追逐了，都没休息过。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十几年都和人没什么太深的交集。没爱过人，也没人爱过。
　　一个人坐在旅馆院子里晒着，时间流动能听得到。如花美眷，似水年华。她曹林不是什么秉绝世俊美的林黛玉，但和时间硬拼，她也总是输。
　　沈从文说过，他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曹林觉得挺悲凉，自己最好年纪的时候却从来没有人欣赏过。好歹要把自己最美年华给挥霍一番，却找不到对象。项羽那孙子说得好，这就是锦衣夜行。

　　晃荡过了一个多星期，曹林反正不是蹲在路边发呆，就在蹲在墙角划圈圈。
　　“曹林，你到底玩得怎么样啊？你这趟寻夫之旅是寻到还是没寻到啊？”曹林妈在电话里问。
　　“没怎么样啊，就给你抢了个异常帅气高大结实的白族女婿，怎么样？”曹林躺在草地上，用草帽蒙着脸，半睡半醒的说，嘴里还含着半块姜糖。
　　“你倒是真找到倒好。我没别的要求，就是一定要帅啊！家里条件不好，学历不高都不是问题。反正你一女博士，找比你学历高的不是行将就木的老头就是呆头呆脑的中年男。长得帅还可以把你后代的外貌基因给修正过来。”
　　“那是，他是方圆十里地里出名的帅哥，还比我年纪小，20刚出头，帅得一塌糊涂，高得我都够不到他脖子，晒得黝黑，肌肉结实，一餐能吃5碗饭。”曹林夸张地说着。
　　“哎哟，还老牛吃嫩草了？姐弟恋，行！你娘我当年还迷住了一18岁小伙，在你外婆家楼下寻死觅活呢！”
　　“别听你妈啊，男孩子还是要点头脑。”曹林爸很明显被他老婆支得远远的。
　　曹林一阵傻笑，她想，老娘如果有下辈子倒是愿意生在边陲小镇，18岁找一高大威猛的男人结婚，给他生一地儿的娃，彪悍地坐在门槛上向着街口敞胸露乳给自己的小孩喂奶，在家煮好饭等他回家。

　　在大理呆了一个星期，曹林回家了，回家就饭局。杨遥和万墨沉都去，她口气爽朗地答应去，她在大理想明白了，她得用力把这事儿给忘了，过去不可能，将来也不可能了，她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以前一段回忆活着。杨遥么，不就一老同学，他是准备把老娘吃了还是活吞了，老娘当年没把他活吞算他走运。

　　觥筹交错，一屋子人喝倒了一半，男的都晕了，只剩女的还在，都是准备等下开车的。杨遥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他一张白净的脸已经喝得通红，头靠在墨沉瘦瘦的肩膀上，眼睛都睁不开。
　　“曹林，你妈跟我说你在大理找了个猛男，怎么没带来了？”陈冽趁着酒劲一把搭上曹林的肩头问。
　　“跑了，跟一16岁小姑娘跑了。”曹林笑着把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肩头拿下放到张萱的手里。杨遥还是连眼都不睁，看都不看她。
　　“怎么连个16岁的小妹子都搞不赢啊？”陈冽顺势往张萱怀里一倒。
　　“唉，我是女王么，他爱萝莉，清音皮嫩身娇，我哪比得上。”曹林喝了一口茶，偷偷地看了杨遥一眼，还是闭着，另一只却挽上了墨沉的另一个肩头。曹林恨得咬牙切齿，在老娘面前装恩爱么？
　　“只怕是你嫌弃别人，哪有人敢挑你啊。”墨沉轻轻的说了句。她声音很温柔，细细的，掺着鼻音。
　　曹林支着头，歪着笑。
　　“我们下次去你家吃饭啊，这里的菜还没你妈的手艺好。”陈冽直起身，猛灌了一口，说道。
　　“还好意思说，我妈上次和小钟为了你和马文东到我们家来特意做了一桌菜。你们倒好，给我装斯文，上我家吃饭，你们以前还去少了？还跟我装起斯文来。一桌菜吃了三分之一不到。我看了只可惜。炖羊肉可是我妈提早一天一大早去清真寺排队买的，炖了一天一夜，你们喝了两小碗。我没替我妈拧你，还想再上我家吃饭？”曹林拧着陈冽的耳朵笑骂道。
　　“哎哟，冤枉，好歹见了阿姨还是要矜持一点的。”陈冽故意皱着脸说，“墨沉，张萱，你们没吃过曹家的饭，就不知道曹家的席那是人间少有。下次带你们去。杨遥和曹林小时候每次去学校都一人一盆糟的凤爪当零食，都是曹林妈做的，馋得我们哟！”
　　“那是，要不然曹林怎么胖成那样呢？”杨遥挤眉弄眼地取笑曹林。
　　“怎么没见把你养肥了？”曹林笑骂了过去。
　　“我天生丽质啊，姐姐。”两颗酒窝又深深地嵌在脸颊。

　　吃完饭，三三两两的散了，张文东开车送王迟回家了，陈冽带着张萱回家。万墨沉最后也喝了不少，曹林只好送他们两人回家。杨遥和万墨沉两人互相依靠地在后座上，手拉着手昏睡过去。墨沉身上盖着杨遥的外套，车厢里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掺杂着一丝丝女孩子身上甜味，是墨沉的香水，很好闻，酒精和甘甜混在在一起，既混沌又清纯。曹林装作不在意地嗅嗅自己的手臂。忘了擦香水，实际上不是她忘了，是她没这习惯，从小胡打海摔当假小子惯了，长大了她妈也没培养这意识，怎么着吧，老娘就这样，破罐子破摔了。比女人味是比不过墨沉。
　　这世上只要是女的，都比姑奶奶我有女人味。曹林心想。

　　她猛一踩油门，冲了个红灯，不过很晚，街上也没什么车，不过这车加速一冲，曹林自己也吓了一跳。

　　比什么比，比个香蕉，早6年前我就输了。

　　到了墨沉家，曹林看她睡得熟，叫不醒，杨遥迷迷糊糊醒了一点，给她墨沉家的号码。曹林打了电话，等墨沉父母下来，小心地扛起墨沉送到墨沉父亲的手里。

　　真真柔若无骨，曹林扶着比自己矮一点的墨沉想着，头发上还有甜甜的香。墨沉父母谢了曹林，她母亲就扶着她回屋了。

　　望见车厢里的杨遥，墨沉的爸爸走过去，靠着车窗说道：“杨遥啊，别冻着。”说着把杨遥的外套盖上，转身笑着对曹林说，“曹林吧？墨沉常提起你。就再麻烦你送杨遥回家了，谢谢。”
　　曹林笑着甩甩手，墨沉父亲要她先走再回屋，她就轻轻提速，拐出了花园小区。
　　曹林望着后座上的杨遥，心里一阵发酸，什么意思，老娘彻底是一个外人了。

　　墨沉家住城西，曹林和杨遥家住一起，在城东。以前曹杨两家近得只有两分钟的路。中学那时候曹林要补物理，直接就上杨遥家去给他看她的作业，杨遥想吃曹林妈做的凤爪，打个电话，5分钟之内就能死皮赖脸地出现在她家门口讨吃的。“人前倒装得挺斯文的，在我面前倒是恬不知耻啊？”胖曹林一边做作业一边数落在她房里到处乱碰的小杨遥。
　　“我哪儿恬不知耻啊。嘻嘻”小杨遥甩着瘦瘦的胳膊，看着曹家的后院，说着就在曹林房里的躺椅上倒下。有时候他就这么睡着了，醒来就干脆就留下来吃晚饭了。
　　“哎，我说杨遥，你故意在我们家蹭饭吃吧？”胖曹林敌意地看着这个瘦皮猴，觉得她爸妈喜欢他超过喜欢自己。
　　“嘻嘻。”小杨遥用手背抹抹油不隆冬的嘴，甜甜地冲在客厅看电视的曹林爸妈说，“谢谢曹阿姨曹叔叔。我回去了。妈妈要找我了。”
　　“没事，你妈妈刚刚打电话来了，我跟她说了，留了你吃饭。你过来喝口茶，吃点水果，等下再叫人送你回去。我叫小阿姨切了西瓜，你过来吃。”
　　“好！”小杨遥冲曹林做了一个鬼脸，跳下比他人高了许多的餐椅，直奔客厅。就这么跳啊跳啊，杨遥越跳越高，从小学一直到高中。

　　“谢谢你。”杨遥眯着眼醒了。
　　“睡醒了？”曹林没好气地说，从回忆中醒来。
　　“嗯。刚醒，叔叔叫我的时候我才醒。”
　　“在未来岳父大人面前喝成这样，你倒是够王羲之的，是个东床好快婿。”曹林嬉笑着说。
　　杨遥轻轻笑，眼睛也不睁开，“我要坐前头。”说着就起身往前爬。
　　曹林看得一身冷汗，“别闹，我还在开车。”
　　“我怕你不认识路。”
　　“我哪儿不认识路。这不就是回家的路么？”
　　“你路痴，我怕你走岔了，那么多年没回来，你还能认识？”杨遥在前座坐定了，定定神，努力看前方。
　　曹林轻轻笑了一下。杨遥看着路牌，盯着GPS研究。

　　“你还怕我把你卖了？去做人家的上门女婿。人家要女婿也不要你这样的，剩不啦叽，人女孩子还不备要扛你呢。”曹林笑着甩着方向盘，心里恶毒地诅咒，‘我咒你和墨沉回国触现实，两人分道扬镳，恋爱分手收场，结婚离婚收场。’
　　“嘻嘻，我还真不怕你卖了我。我这俊俏模样好歹卖了也得给姐姐您挣一两个月的月钱，就是别忘了分我一半。我反正有老婆过日子，又有钱拿，何乐不为，顺便过几年还能有一两个娃，帮我打酱油。”
　　“哎哟，我倒是要告诉墨沉了。尽想着去老婆热炕头了。”
　　杨遥不说话了。头伏在仪表盘上，“我是真怕你不认路。”
　　“我哪儿不认路了？杨遥你也别小看人，我也一个人住在国外十几年了。”
　　“你路痴天生的，好吧？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路痴的人。跟一个人住在国外十几年没关系。”杨遥把GPS调整好，顿了一会儿，又说道，“说起来就好笑，还不认，您能不那么逞强么？初中毕业那次我约你出去吃饭，叫你去百货公司门口等我，你不听，你爸要司机送你也不听，一个人逞强去坐公车，在市中心转都能把自己转晕了，你倒是从小在这里生这里长的，都能晕了。你还不是天生路痴啊？我怕你等一下又把自己弄丢了，你爸又找我拼命。杨家就我一个，还等着我传宗接代呢。再说，我丢了没事，我一男的，丢了没准还碰上一大小姐或者小小姐向我投怀送抱，艳遇一场，自个儿还能带着新娶的媳妇找回家。你丢了，就不知道哪家人倒霉了，想把你送走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姑奶奶哎。”
　　“那是，谁摊上姑奶奶我谁倒霉。我天煞孤星，命里克人，想甩脱手，还找不到门路。”
　　曹林猛地一刹车，杨遥头撞上挡风玻璃。
　　“你还真气了？”杨遥摸着头，酒全醒了，笑着说。
　　“气什么？我要是这就被气死了，早十几年就被你气死了。姑奶奶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狗咬狗吠倒是学会屏蔽了。”曹林伏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牌。
　　“那你突然刹什么车？我头撞到了很痛的。”杨遥撒娇似的摸着头继续说。
　　“别在我跟前撒娇啊，对你我盐甜不进。几年不见，都30的人了，你以为我是你妈呢？要撒娇找你妈，要怀抱找墨沉。”曹林白了杨遥一眼，可是语气却软下来。
　　“是6年不见了，你上次回来的时候我刚刚好在伦敦做毕业项目。”杨遥眯着眼又要睡过去的样子，缓缓说道，“曹林，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陈冽刚刚不打招呼，我还不认识你了。你真狠心把自己瘦得剩一半了？”
　　“什么狠不狠心的，姐姐我走文艺女青年路线，不瘦点，怎么装13啊？你见过胖妞耍清新啊？”
　　杨遥轻声笑了一下，车子猛然一停，杨遥又撞上了挡风玻璃。

　　不好，曹林发现自己真的迷路了。她记得自己上了环线，就应该能包回城东的，但是路倒是越走越荒凉了。但是她不想承认自己是路痴，硬盯着路牌，期望能有点提示。GPS指示继续向前，鬼才知道什么破卫星指的什么破路。
　　“你是真的准备把我卖到乡下当上门女婿吧？”杨林摸着撞红的额头笑着说道。
　　曹林转过头，给他一个阴惨惨的笑，不说话。杨遥轻轻一推，把曹林的脸往前一送。他手指很凉，手心很热。曹林一阵心惊胆战，故意嬉笑地拿开杨遥的手，往后用力一扭，“你再碰姑奶奶，试试。”这招从小到大，屡试不爽，小时候曹林仗着自己身强体壮，欺负杨遥的瘦胳膊瘦腿，到了青春期，她知道那是杨遥让着她，当然现在，他还是让着她。
　　“不敢了，姐姐，不敢啦。你松手，我这是吃饭的家伙，你扭折了，好意思让我吃墨沉一辈子的软饭啊？”杨遥求饶道。

　　曹林一听，松手，冲着GPS一阵猛按。
　　杨遥甩着被扭红的手，凑过来说：“哎哟，姐姐，你真又迷路了。”
　　曹林也不敢瞪他，手都不敢发抖，只有脚微微发颤。心里默念：‘老娘祝你吃墨沉一辈子的软饭，墨沉墨沉，叫得这么亲热，生怕姑奶奶我不知道你和她长情啊？’
　　“没迷，就是走岔了路。”曹林死不认错，换档，一甩方向盘，做了个U拐。
　　“你在国外开车也这么猛？”
　　“我爸说的，在国内，不胆大开不了车。”曹林不理他，直接加速往回驶。‘撞死你活该，祝你们杨家绝后。’曹林继续在心里诅咒。
　　“我先送你回家。”曹林说道。
　　“你先找到自己家吧。你们家搬得不远，我可以从你家走回去。”

　　曹林出国之后，曹林父母就在附近不远又买了一套公寓，她妈说，两个人住大房子，家里没孩子，太冷清。搬走之后，杨遥估计也没有再去过她家了。后来杨遥也出国了，这几年也应该没去过曹林家。

　　折腾了2个多小时，曹林才在她爸爸的远程电话指导下找着路，先送了杨遥回家。
　　“曹林啊，谢谢送墨沉和我们杨遥回家。”杨遥的妈妈远远就说。
　　‘这两家人是存心让老娘我吃苍蝇。墨沉也要杨妈谢谢，没错，他们是一家人，姑奶奶我是外人了。’曹林一脸堆笑心里却又是一阵难受。
　　“不用谢，反正顺路。”曹林开了车门就准备走。
　　“那是顺路，顺了两个小时的路。”杨遥眯着眼扶着她妈妈笑着说。
　　曹林瞪了他一眼，“先走了，伯母。我爸也在家等我呢。”
　　“那好，谢谢啊。晚上注意安全。”
　　“哎，你等等，你知道你家在哪儿么？知道怎么从这儿回去么？”杨遥伏在车窗上问。
　　“我爸还在线上呢，我总不至于2分钟的车程也走不回去吧？”
　　“那可不一定。刚20分钟的路，你开了2个小时。”杨遥取笑着说，抓起曹林的手机说道，“曹叔叔，曹林现在从我家出发，她2分钟没到，你打个电话给我，我再去找。哎，不用。谢谢曹林她送我回家呢。”杨遥做了个鬼脸，还了手机，“慢点开，2分钟内你没见着家门，你就干脆停车，别又把自己丢了。到家了，发给短信给我。”
　　“罗嗦。”曹林轻点油门，呼啸而去。

　　回到家，曹林衣服也不换，澡也不洗，往床上一躺，睡到第二天中午。起来就洗澡，她妈知道她有怪癖，赶紧就把床单被褥全换了。
　　曹林吃饭，一口还没嚼完，就扒下一口，就跟杨遥小时候坐在她对面吃饭那样，心里五味杂陈。
　　“没人跟你抢，你慢点吃。昨晚吃什么了？吃得这么饿。”曹林妈看出曹林不对劲，使了眼色给她爸。曹林爸没接住，光注意电视里的新闻了。
　　“没事，就饿了。睡太久。”
　　“昨晚送墨沉和杨遥回家了？”
　　“嗯，送了。”
　　“杨遥昨晚打电话来了，你睡了，问你到没到家，说你答应了到家给他打电话的。我跟他说了，你到了。”曹林妈想了一会儿，又轻描淡写地问道，“他们俩到底处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快结婚了吧。”曹林故作轻松地说，心里继续昨晚的恶毒诅咒‘姑奶奶祝你结婚那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墨沉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爸妈做什么的？”
　　“大学老师吧。妈妈教美学，爸爸教油画的，好象。”
　　“哦。那她长什么样啊？”
　　“挺不错，很有女人味，长发披肩，瘦高瘦高的。跟你女儿比，一看就是正宗的女娃。”曹林含糊不清地说。
　　“吃饭，嚼完了再说话，张着嘴多难看。”曹林妈轻轻地擦着曹林的嘴角，“我们家女儿怎么了？不挺好的，清新健康，干净俐落，谁说你不是女孩了？”
　　“这不全世界都说么？”曹林嬉皮笑脸地说。
　　曹林妈瞪了曹林爸一眼，要他帮腔。
　　“哦，呵呵，你妈说的对。”曹林爸显然什么也没听进去，就胡乱应声笑着答，一笑一脸的酒窝梨涡脸上不知名的窝也冒出来了。
　　曹林伸手按她爸脸颊的梨涡，“唉，爸，你怎么就不把酒窝长得稍微节省一点，非让我也长了一脸的酒窝呢？”
　　“酒窝多，福气多么，要不然那么多的福气往哪儿盛啊？”曹林的爸拍着曹林的手说。
　　“你女儿我，靠得是实力，不是福气。”曹林放下筷子，吃完了，看着她爸。

　　过几年杨遥都变孩子他爸了，她都成人阿姨了。过十年他孩子都考中学了，再过十年他儿子怕是猛的，杨遥连孙子都有可能有了。自己倒是要痴缠自己到什么时候啊，曹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