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谈》阿秋aki

2、Day1,林林的童年 林林出生在

　　林林出生在一个四线小城的工薪家庭，早些年的时候小城经济很不发达，日子也就是勉勉强强在及格线上维持。
　　林林的爸妈一直奉行“穷养儿，富养女”的理念，对于林林的日常需求，向来是尽量满足的。
　　不过林林倒是对此并无概念，她只按自己喜欢的来。
　　然而神奇的是，林林从小就没有很高的物欲，据林林妈妈回忆，她在林林三岁的时候送了林林一套一百来块的进口玩具，林林看也不看，就扔在一旁，反而对三四块一个的毛绒兔子爱不释手。
　　林林妈妈直到现在也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真不知道那兔子有啥好的。”
　　“你为什么喜欢那只兔子？”我好奇道。
　　“因为它很软吧，又白又软，还香香的。”当事人林林给了标准答案，她补充道，“我现在想起来也不能理解我当时的想法了。”
　　“事实上，有时候成年人是无法理解小朋友的思维的。”
　　“是的，我小时候总觉得父母应该要理解我，但到现在，就算我翻看自己的日记，很多时候也不能理解当时的想法了。所以我很敬佩能够写儿童文学的作家，保持一颗童心，对于成人来讲太困难了。”
　　林林爸爸倒是对自家女儿的行为表示理解，有时还会打趣林林“山猪吃不了细糠”。
　　林林对此也不会坐以待毙，当下回敬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女。”以示友好。可以看出，那时的林林还是一个开朗爱说的孩子。
　　当林林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林林又觉醒了新的属性——孩子王。
　　林林乐观开朗的性格为她在小区和学校里交朋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加上那时的她能跑能跳，爬树、翻墙、摸鱼、打鸟样样精通。每次较技，必是头名。
　　父母在生活上的大力支持也养成了她大方的习惯，上午才拆开的旺旺大礼包，下午就已经旺到整个小区的小孩家里了。
　　久而久之，林林俨然成为左邻右舍中孩子们的领导者了。
　　林林爸爸乐见其成，甚至会多买零食鼓励林林的分享行为。于是林林在孩子们心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
　　但林林爸爸很快就发现女儿过于跳脱的坏处了。
　　对于林林那样的孩子而言，暑假是难得的可以豁出去、敞开玩的时刻。(ps:林林的妈妈在暑假给林林报了全托，全托的假期比幼儿园短得多)
　　况且，假期下午六点的门禁与全托班漫长的“监禁”生涯也不太相称。
　　明明我已经在暑假班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放假回家，却还是要守着六点的门禁，巴巴地赶回家，这太不公平了！林林想，要是能够逃到一个爸爸妈妈管不到的地方，自由自在的玩，该有多好呀！
　　和林林有相同想法的孩子不在少数。林林花了一周的时间做好了孩子们的思想工作，并花时间去垃圾处理厂踩点。林林觉得可以靠捡垃圾换钱的方式解决吃饭的问题。
　　一碗面五块，一个塑料瓶子一毛，只要捡够五十个瓶子就可以吃饭喽！剩下的时间就能快快乐乐的玩啦！
　　其他小朋友十分赞同林林的观点，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在林林的组织下，小区里共有十位小同志，加入了此次盛大的出逃行动，史称“八二一运动”。
　　“你就带着一群孩子离家出走了？！在你自己还是个小豆丁的情况下？！”
　　“是的。”
　　“他们怎么就愿意跟你走呀？不害怕被家长揍吗？”
　　“我想其实是怕的，但是大家在全托班里被压抑太久了，总会有爆发的时候，我不过就是一根导火索而已。小朋友其实是很聪明的，他们明白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有利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个选项。”
　　“你不怕担责吗？那么多小孩子，要是有一个跑了、摔了，你和你父母都是要承担责任的。”
　　“我那时还是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我可以照顾好每一个孩子，”林林苦笑，“我后来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林林说是带着孩子们一起出逃，但始终不敢走得太远。
　　一是她发现捡垃圾其实不能养活这浩浩荡荡一大群孩子，他们走了一个下午，也就捡了二十来个瓶子，不过二块五的收入；二是其实林林自己也不知道离了父母，他们能逃到哪里。
　　林林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小区和学校，但林林的梦想却很大，大到想要逃去天涯和海角。
　　同行的孩子们渐渐不愿再走了，他们累了、渴了，有的也想念起了家里烧着的饭菜。林林将手里的二块五换成五根五毛的小冰棍，两人一根分着吃了。自己就坐在超市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天上漂浮的朵朵白云。
　　云朵是多么自由啊，晴天时阳光正好，它可以与两三友人作伴，沿着那金色的光芒，一顺溜跑到太阳里去，把笑声传向整片蓝天；雨天时阴雨绵绵，它如果感觉不开心了，就躲在墨色的杯子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也没有人会笑话它。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如林林此次出逃的前路。
　　但林林不知道的是，一切仍没有结束。任何失败的运动都需要领导者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是人类社会的规则。
　　可惜林林还没有学到这一课，就被规则裹挟着，押解上了审判的刑场。
　　当林林爸爸骑着电动车找到他们时，他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怒与焦虑。但他没有质问女儿，因为他与她约定，不会在外面让她难堪。
　　审判会在小区的花园里召开，审判者是二十位小孩子的家长，而被审判者就是并不无辜的林林和她可怜的父母。
　　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纷纷戴上了恐怖的面具，面容扭曲地试图将惊魂未定的林林从父母身后拽出来，狠狠地甩上两巴掌。
　　但林林的父母将她保护的很好，尽管他们被愤怒的人群推推搡搡，却没有让林林受到一点身体上的伤害。
　　其余的十个孩子作为污点证人被要求出席，他们纷纷哭泣证明自己不是自愿的，是被林林带走的。
　　愤怒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整个人群，各式各样的污言秽语夹杂着林林父母的道歉声，在林林耳朵里回荡。
　　“没教养的东西，老子娃娃要是有问题，绝对要你好看！”
　　“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娃娃不懂事，我们回家会好好教她。”
　　“这么小就学到人贩子拐卖儿童了哇，以后长大了也是社会垃圾！”
　　“娃娃这次做错了，但她没有坏心的呀，抱歉，大哥，如果你家娃娃有问题，我们家愿意出医药费。”
　　“妈的，混账！”
　　“渣滓！”
　　“异想天开的蠢货！你知道你这一出搞得老娘好恼火不！”
　　“我日——”
　　“够了！”人群中忽然有人制止道。应该是某位理性回归的家长。
　　林林庆幸骂人者没有说出更令她难过的字眼。
　　然而那回归的理性又渐渐被吞噬在怒火中了。
　　她躲在父母背后，第一次觉得在小区里叱咤风云的自己如此窝囊，朋友的背叛与家人的无辜受害让她明白，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必须有人为此买单。
　　不想买单的会想尽办法将过错推给他人，用零食和弹弓交往的朋友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酒肉朋友是难以长久的。以利而合者，亦必以利而离。
　　真正会和林林站在一起的，其实也就那么两个人，即使他们对这件愚蠢的行为一无所知。
　　最无辜的他们成为了审判的牺牲品，在从犯们的哭泣声中，被并不理智的审判者们一次次攻击，可笑的是，案件的主犯却在他们身后苟延残喘。
　　儿女犯错，父母承担。
　　林林厌恶这样的关系，比起父母被粗鲁的对待，她更愿意承受这一切的是错误的自己，目睹亲人的苦难是对林林精神的凌迟，她在此刻发誓，要保护好她的父母。
　　“三思而后行啊，”林林感叹道，“可惜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读过《论语》。”
　　“你后来还有干过这种事儿吗？”
　　“没有了，再没有了，”林林摇摇头，“这种罪，让爸妈遭受一次都是我的不孝。”
　　“那你后悔过吗？”
　　“谈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既定事实已经存在，是否后悔并不能改变什么。所以我不会设想后不后悔。”
　　林林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有些时候我还很庆幸当时犯过错。”
　　“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让我明白了我的任性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不是当时的情况警醒了我，也许我的父母会在将来因为我被迫承担更惨痛的代价，这才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
　　“看来你的父母在你人生中所占的比重非常高啊。”
　　“是的。”林林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抿起嘴唇，抬头直视我，“他们是我永远的底线。”
　　她说的太认真了，以至于我无法用些轻松的话题调节气氛。
　　我看向她镜框后的眼睛，里面有星星火光正在燃烧，我想，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美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