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亦凉色

6、将军 月影迢

　　月影迢迢，上京街头繁闹声不止。
　　酒足饭饱，叶景湛昏昏沉沉的走在街头，看着人世喧嚣脸上笑容不止。
　　江君尧担忧的站在远处距他二尺之处的位置，手中提着明日早晨的糕点。
　　“听闻了吗？明日春日宴，许女眷全场出席，这可荒谬至极。”路过不知是哪家公子少爷，聚一块论这女眷出席此等场合的不妥当。
　　江君尧只觉得他们无聊至极。
　　月下薄影，江君尧感到自己腰间一冰，有些微微的刺痛感，目光没有下移的直视前方。
　　“君尧，干嘛跟着我。”叶景湛的声音有几分醉意，但神智依旧清醒，江君尧感到自己耳畔处有些温热，抿了抿唇。
　　“将军醉酒，无人伴其左右，君尧担心将军，便赶来看看。”
　　上京街头热闹非凡，巷内有些寂静，而外面却又极其热闹。
　　“得了，走嘞！回府回府，夜色还凉，你穿如此薄衫也不怕着凉。”叶景湛拍拍他的臂膀缓慢的出了巷子。
　　江君尧夜晚正襟危坐在房内的椅子上，闭目之间，往事一点点浮现而过。
　　梁书大早上便在府中等着江君尧，江君尧有些紧张，上了马车后也有些拘谨。
　　“大人，今日宴席可有何注意的吗?”江君尧轻声打断了手捧卷轴梁书的思绪。
　　他轻笑一声“我不过一三品小官，犯不上唤我大人，你若原意，和景湛一样，唤我阿书便好，没有什么注意的，今日只是离景湛远一点便好，对你之后的仕途好。”
　　江君尧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宴席上，不乏像江君尧这样毫无权势的文人，梁书和几位大人相谈盛欢，几位大人都是文人，圣上还未到来。
　　他瞧见将军坐在上首右旁第三的位置，周围之人都相谈盛欢，除却将军，将军仿佛与世隔绝似的，无人敢过去。
　　将军是席上不多的武将，也是宴中武将中官职最高的。
　　早有耳闻，将军不得圣上喜爱，不得圣眷，赫赫军功的武将，哪有人敢与其交好。
　　“圣上到。”公公的声音尖锐的仿佛划破天际。
　　所有人跪倒在地上，江君尧跪在梁书身后，梁书将他往前推了推。
　　圣上旁跟着皇后和三两个圣眷，锦衣华服，好不奢靡。
　　“起身。”
　　江君尧与梁书一同跪坐在席位之上。
　　叶景湛看着圣上，自顾自的抿了抿唇，听着那听了不知多少次的话，只觉得无聊至极。
　　上首的太后身旁跟着的少女目光落在叶景湛身上，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春园是文宗时建起的皇家行宫，山清水秀，依山而居，地板是白玉的。
　　叶景湛手在下面摩挲这旧荷包上的细纹。
　　“皇帝小儿，你记住，这赵家的江山，是我辈和吾等父辈给你们打的，想抄了我们坐稳着山河，你倒是也敢，高祖皇帝乃是吾祖父之义兄，你不过一阶黄口小儿，胆敢如此……”阿父当日在此留下狂言似还在耳边。
　　记得第一次来此地，还是阿姐拉着他来的。
　　他的阿姐，武能带兵打仗，内能洗衣做饭，虽是女子，但却比他这个男儿郎还要厉害上三分。
　　思绪渐渐飘远。
　　梁书看着对面上席发愣的叶景湛咬牙切齿，又看了看圣上那盯着他的眼神，不自觉的收敛了许多。
　　“叶将此战大捷，可谓又是军功一件，在边境多年却还未娶妻也是本君耽误了啊。”
　　叶景湛沉默良久，打着哈笑道：“本也未遇到过心仪的女子，下臣在军营里过得粗糙，哪有小姐愿嫁给下臣。”
　　“也是本君的疏忽，不如叶将在京中多待些时日，如今叶将已二十又五，也该到……”
　　圣上打的算盘，他就算站在南境都能看到珠子崩他脸上来，想用各种方法夺兵权让他留京中，这么多次，手段倒也是不重复。
　　席中一片寂静，他冷冷的看向圣上道：“军中多血腥，下臣在军中太久，也怕冲撞了各位世家小姐，圣上一片好意，下臣心领了。”
　　他仿佛能听见席间那些看不起他的文人的戏弄嘲笑之声，可是那又如何，他一日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永远得仰着头看他。
　　圣上挨个的说过了几位领头的大臣，唯独在说太傅时顿了顿，撑起笑脸。
　　江君尧愣住，看向梁书，梁书眼中的淡漠让他僵硬的扭过了头。
　　圣上一声令下，行宫内的婢子绕着柔美的步伐隐隐端着小盘玉罗上前上菜。
　　春日宴自是华贵无比，这上好的佳肴，摆在众人面前，叶景湛江君尧，却不约而同的觉得隐隐做呕。
　　新鲜的生鹿头眼睛里还带着血丝，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上首的方向，梁书不动声色的将玉盘缓缓转过去了些，让鹿眼不要正对着叶景湛。
　　精致的鹿角上披着薄如蝉翼的鹿肉，隐隐有些发白，江君尧心中一颤，看向叶景湛。
　　叶景湛视若无睹，指尖却微微发颤。
　　圣上举起杯盏，上面镶嵌的红宝石五颗，颗颗如同南国人眼睛大小，闪耀夺目。
　　满朝文武端起酒杯，梁书用眼神压住叶景湛想要说些什么的心。
　　美酒佳肴，婢子都为倾国倾城的美人，叶景湛却觉得无比的倒胃口。
　　大司空姓石字柏简，是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孙女被送进宫中，是位不受宠的夫人。
　　二孙女石二小姐，他年少时有幸见过一面，现如今是为苏怀的夫人。
　　“叶将军少年有为，可是我魏国万千有志青年学习的典范啊，年纪轻轻坐在如此高位之上。”苏怀眼睛微眯，已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出，上首的圣人早探入美人之怀，顾着朝臣在场，虽无大动作，心思却没在这。
　　梁书全身绷紧，生怕叶景湛做出什么刚好跳进人家坑里了的事情。
　　“怎么会，通政司此等事务，也就是苏公子此等有志青年担得起。”叶景湛摩挲手中薄茧，笑意不达眼底。
　　还真他娘的觉得他一点长进都没有是吧，还想拿那种手段让他跳进去抓住他的错处，他是二十又五，并非十又五。
　　十年前。
　　“叶小将军年少有为，是为我魏国万千武将典范，年纪轻轻坐此高位之上，可全凭借这自己本事。”
　　他半点心眼都没有还真以为苏怀是在夸他“那是自然。”
　　再之后被人弹劾，被圣上忌惮，他这【年少有为】，可是出了不少的功。
　　江君尧听出叶景湛话中满满嘲讽的意味，抿了抿唇。
　　大司马咳嗽道：“圣上，臣年老，身子不适，先行退了。”
　　圣人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
　　江君尧喝了一口冷酒，入口才发觉酒中竟带着鹿血的腥味。
　　连忙压住呕意，强压着吞下去。
　　满嘴的腥气，让江君尧很不喜。
　　梁书装作未看到，转头与同僚推杯换盏。
　　“阿书，这位是?”
　　梁书逢时推江君尧一把。
　　“我师弟，刚来京城，不懂事。”
　　肖栖止目光高傲，眼神落在江君尧身上，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华服上的粒粒珠翠如同被黏在了原地，丝毫不动，肖栖止五官锐利，倒是与梁书的温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人。”江君尧身子挺直的跪在地上，肖栖止居高而上不冷不淡的嗯了声。
　　有双手扶着他的臂膀，将他扶起来，高大的声影挡在他身前。
　　叶景湛一脸笑意的看着肖栖止道：“丞相，许久不见了。”
　　“将军，可还安好?”
　　“自是安好，托上京众人的福，未曾死在沙场上。”
　　叶景湛的手抽离，江君尧反应过来，只是臂膀处还留着阵阵温热。
　　圣上早退场，也就没了那么多的规矩。
　　唯一的昭阳郡主和皇后端坐上首，不染丝毫尘埃的模样。
　　天色大亮，只是日光不盛，肖栖止轻笑一声，向别处走去。
　　“若是不喜，就给梁书说。”叶景湛转身走时，用不大的声音说道。
　　“谢将军。”
　　“栖止此人很好的，就是性子淡漠难近多疑，对文学政事见解都很独到，并非是想为难你，只是他性子如此。”梁书温和的解释道。
　　江君尧摇了摇头：“君尧知晓。”
　　丞相此人，借着势力走上此位，可偏偏一身风骨又看不上别人，但在那个位置上，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肖家全家上百口的性命，肖老太公逝世。如今，是官场得意还是家中百口性命重要，在他心中，早就有了定数。
　　叶景湛看不起肖栖止这种畏手畏脚的人，但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
　　半天已过。
　　江君尧回到府里，就看到叶景湛站在府内唯一的二层小楼上探身。
　　将军半面身子在空中侧着，斜坐在木栏杆上，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朝服上的珠翠粒粒发亮。
　　“哟！君尧！来啊，上来，这风景可好了。”
　　楼下有几株被打理的极好的凤凰花，火红的极为热烈。
　　江君尧作揖道：“将军，注意安全。”随后缓步上前，站在叶景湛面前。
　　叶景湛斜眼翘着他，眼尾上扬，看着他着不急不躁的性子，倒是想起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