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夕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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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和？”
仓田从电脑桌前直起背来。
“长官，我想，可能是有人误传了我的意思。”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千春，她正低着头捣鼓着什么试剂，看不出脸上究竟有什么表情。
“容我再跟您解释一下，我个人觉得，其实我们应该……”
“不必了，这是我的意思。”
羽柴面无表情地给他下指令。
“我会吩咐DATS的人带你们一起去数码世界和墨丘利兽议和，不到必要的时候，人类也不想发动战火。”
……这是什么情况。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他就露出一个和往常别无二致的微笑，恭顺地行了一礼，拉长了语调夸赞对方：“太好了，长官，人类会为有您这样明事理的领导而感到骄傲的。”
千春在他身后悄悄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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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现在很生气。
他本来摩拳擦掌想要在这次谈判行动中大展身手，结果仓田似乎并不打算带他们一起去。他急得手痒，想找对方表明决心，结果一拐弯，正巧在实验室门口听到有人在吵架。
嘴里的哈密瓜味泡泡糖被他吹出一个大大的泡泡，然后“啪”的一声破掉。他嚼了两口吐掉，觉得有点稀奇，于是驻足听了一会儿。
IT女问真的打算去讲和吗，仓田说当然是假的谁敢妨碍我我就杀谁，于是IT女勃然大怒，扯开嗓子喊了几句，而后交谈声渐渐弱了，转而变成什么噼里啪啦摔碎东西的声音。
等圣再一抬头，实验室的自动门忽然“哗啦”一声打开，IT女气鼓鼓地要往外走。
和他对视以后，她的情绪一噎，大概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吃瘪的样子，又不情不愿地把怒气咽了回去。
圣挑挑眉：“难得啊，趁我现在心情好，你求我的话，我就把你这副嘴脸写进本大爷的自传里当个副线，就取名为《IT女同事为爱反抗老板》，怎么样？”
千春不理他，闷头往前走。
“你去哪？今天轮到谁当你保镖了？”
“别管我！”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我要回家，你管我的话，我就把你的实验数据改得稀巴烂，让你进化成小猪。”
哟嚯，挺有个性。
圣没所谓地冷哼一声，正想抬腿跟上去，仓田满面笑容地从实验室里探出头来，喊住他：“没关系，今天就随她去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他已经完美地把问题都解决了。
干坏事总有被发现的一天，虽然在羽柴长官的事上，她似乎的确无辜，但超生化进化的进展越来越慢，在去数码世界这样重大的节骨眼上，偏偏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可以更好的位置。
毕竟是为了保护这么多年的同伴，他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做法，可因为她的故意捣乱，导致他的行动节奏有所放缓，他没办法笑嘻嘻地夸赞对方做得好。
所以几分钟前，他朝千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只要DATS不妨碍我，我当然会保护好我们的同胞，不过要是太喜欢惹麻烦的话，就只能请他们‘意外’留在数码宝贝世界了。”
对方不出他所料地生气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没那么难拿捏，一旦被那些不值一提的感情绊住脚，就只会作茧自缚、乖乖为他的大业添砖加瓦。
见对方吃瘪，他心情畅快起来，爽快地抛出自己的交换条件：
“这样吧，”
他佯装退让。
“既然是千春桑在意的同伴，只要你在我回来前将我的数码兽战士们调到最佳状态，我就留他们一命，怎么样？”
在他看不到的大楼底部，第一次身后没跟着小尾巴的千春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个畅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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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日，萨摩久违地听到DATS的走廊里传来啪嗒啪嗒小跑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只需要等上五秒，就能听到某个旷工好些时间的小花痴的声音——
“托马托马，我有事——！”
“嘭——”
有个深灰色的影子一头撞在千春身上，力道不小，撞得她连连趔趄了几步，害得她没把话说完。
是个大概和知香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还处于发育期的脸颊肉鼓鼓的，挂着两条三角形的蓝色油彩。
她看了看他，把他扶正：“你没事吧？”
自男孩身后，也有个声音关心他：“郁人，你没事吧？”
原来这孩子就是传说中的郁人。
不对。
气氛在这一刻微妙了起来。千春皱起眉，顺着这个过分耳熟的声音往野口郁人身后一看——
圆头圆脑的灰棕色猫头鹰，只有眼睛周围的皮毛像忍者的头带一样红通通的，眨着一双金黄色的圆眼睛，没有丝毫防备地和她对上了眼。
猎鹰兽：“……”
千春：“……”
早就痊愈的小腿突然又开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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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千春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她叹气：“所以，托马不在这里。”
拉拉兽：“不是让你听明白这个！”
好吧。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孩和他身边小鸡啄米般和自己道歉的猎鹰兽，大度地伸手议和：
“你好，我叫栗原千春。”
郁人不说话，浑身一僵，坐得笔直。
在数码世界被抚养长大的小孩，人类和数码兽双方都在他身上产生了割裂般的影响。家庭、身份、未来。乱七八糟的信息接二连三轰炸尚未成型的世界观，命名没到上初中的年纪，不通人情世故，却要被胡说八道的家伙扣上罪魁祸首的名号。
听得多了，让他偶尔会怀疑自己是否真如大家所说，造成了两个世界的战火。
逃跑的话，究竟该朝着什么方向逃呢。
千春看到他用力捏着凳角的手，眨眨眼，看向淑乃。
“你们有带他去哪儿逛过吗？”
“当然没有，拜托，这家伙现在人气正高着呢，还是避避风头比较好吧。”
“想想办法嘛，整天闷在房间里很影响心情诶。”
她从这头走到小孩面前，问：“要出去走走吗？”
小孩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很快又暗淡下去，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回答不要。
“我，数码世界的战士，带来不幸。”
“那有什么关系？天塌下来还有DATS挡着呢——你看，队长都点头了！”
“不行，不能。”
没有经过正经教导的语言系统磕磕巴巴的，郁人逃避地移开目光，又被她捏住脸。
“又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干嘛这么紧张。”她问：“要跟我去小吃街玩吗？虽然你住在大家里，应该已经尝过小百合阿姨的天才厨艺了，但那地方不一样哦？”
亚古兽：“反对！那些东西根本没有小百合的煎蛋好吃！”
千春：“不许说话，给你带炸虾天妇罗。”
亚古兽：“谢谢！”
轻易解决了一旁吵吵闹闹的恐龙，她竖起一根手指，在郁人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限时特供，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很忙的，错过了今天的话，下一次有空带你逛街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是好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一秒，郁人就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对自己“呸”了一声。
只要是人类就是坏人，是必须要警惕的存在。他唾弃自己那杆朝着人类倾斜的秤，可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悄悄地反驳：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收留他、保护他，和那些肆意屠杀数码兽、破坏数码宝贝世界的人类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可是，墨丘利兽……”
“那不是今天必须要解决的紧急事情吧？”
千春打断他：“最后问一遍，你想去吗？去看看人类世界是什么样的？”
郁人愣愣地看着她，觉得她绿色的眼睛有点像种子兽头顶的叶子。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小幅度点了点头。
“那太好啦！”千春欢呼。
她笑眯眯地牵起他的手，和他的临时监护人大门大挥手：“晚饭前我会把他送回你们家的！”
大整个人挂在摇椅上转了一圈：“晚饭要在我们家吃吗？”
“今天不吃，我等下还要去找托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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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真是神奇。
郁人用力吸了一大口手里的奶茶，黑黑的小粉团子“吸溜”一声卡进咽喉，呛得他猛地咳嗽。遮住他外貌的大外套随着咳嗽的动作摇晃起来，千春赶忙拽住他的兜帽往下一扯，替他拍拍背顺气。
“慢点，”她笑他：“要不要吃章鱼烧？”
接二连三来自数码兽的袭击让外面的世界变得一团乱麻。房屋倒塌、地面凹陷、满目疮痍。可是只要还有一口气，人类似乎就能恢复活力，想办法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小吃街挂起破破烂烂的招牌，食物和油渍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将空气熏得沉甸甸的。
郁人停下脚步，不说想吃，也不说不想吃，只肯定道：“我没见过你，之前。”
他想了想，又补充：“你没有搭档，和大不一样。”
“很遗憾，我是普通人。”千春自顾自地从老板手中接过一盒章鱼烧，回答他：“我也没见过你，不过我认识你爸妈……嗯……也不算认识，就是小的时候见过。”
“那不一样。”他费解地皱起眉：“你对我好，为什么？”
那双橄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千春，像是一只警戒的小刺猬，只要对方露出一点敌意，他的手里都会立刻燃起数码之魂，毫不客气地朝她挥圈。
可是她没有。
热腾腾的章鱼烧被她用签子戳起一只，喂到郁人嘴边。小孩下意识地张开嘴，下一秒，滚烫的油脂和海洋的味道在舌尖里绽放开来，他忍不住瞪大了眼，唇边溢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她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弯下腰去，趁着四周无人注意，给藏在一旁的猎鹰兽也喂了一只。
“好吃吗？”
“好吃！”猎鹰兽摇头晃脑。
在那个平凡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午后，郁人第一次逛了街、第一次吃到路边的小吃、第一次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和他想象中不一样的世界。
刚出炉的烤肠、黏糊糊的烤年糕、甜得发腻的三色团子、金黄香脆的天妇罗……他叫不出这些名字，嘴巴里被投喂得一刻不停，在快到大的家门口之前，他甚至撑得打了个饱嗝。
好像吃不下晚饭了。
郁人侧过头去，明亮的日光正亮堂地撒在这片土地上。
“你今天开心吗？”千春问。
他点点头。
“有吃到喜欢的食物吗？”
还是点头。
“那你讨厌人类吗？”
这下迟疑了一瞬，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漂亮的花在街道盛开，放学玩闹的孩子在秋千旁边跑来跑去。他们的笑声一串一串，被风吹到郁人的耳朵里，吹得他好像也心痒痒。偶尔有小孩会在“吧唧”一声跌倒在地，便有家长急急跑过来拍拍他们身上的灰，抱在怀里温柔地哄一哄。
并不是什么凶恶丑陋的景象。
他想到雪人兽，想到自己的“妈妈”，最后乱七八糟的回忆重叠在一起，变成墨丘利兽搭在他脑袋上的大手。
“墨丘利兽，是我的恩人。”他开口，郑重地向自己承诺：“小时候，它保护我，现在，我保护它！”
“这样啊。”她擦去郁人嘴边的油渍：“有人告诉过你吗？作为一个能理解数码宝贝心情的人类，你是个超级特殊的、了不起的孩子。”
然后她按响了门铃。
屋内很快响起从楼梯上跑下来的声音，扎着两根马尾辫的小女孩“吱呀”一声打开门，轻车熟路地扑进来人的怀里：“千春姐姐晚上好！”
知香扭头，看向一旁年龄相仿的小少年，大大的眼睛一弯，笑得更加灿烂：“欢迎回来，郁人君和猎鹰兽！”
于是跌宕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迅速平静下来，被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塞得满满的。他无措地站在一旁，接受这个世界给予他无声的善意。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夕立（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