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王大牛

1、第 1 章 他慢慢

　　他慢慢地走进店里，向我要酒，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长褂。
　　我有些不解，又觉得他很可笑，隔三差五就往这跑，倒是不怕那些短衣帮的嘲笑。
　　正是下午两三点，店内人很少。我可以看见空气中的尘埃，一部分落到他的衣服上。
　　我余光瞥见，他用手撑着桌子，另一只空着，等着接过我的酒碗。递给他的时候，我把碗故意抬高一点，于是手背和指尖轻触，他的指腹有些粗粝，温度烫得我的心也颤了一下。酒水从我的指缝流入他的掌心。我经常这么干，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发现过，每次只是温和的笑笑，我忐忑不安的心也随之放下，同时却产生了一丝丝失落。
　　我局促地收回手，下意识的搓了搓，装作低头做事。
　　真没出息，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他在店内站了十几分钟，恰好几个短衣帮进了店里，看见他顿时来了劲，重复着之前说过无数次的嘲讽话语。
　　店内的柴火味混着汗臭味，嘈杂声闹的人耳膜疼，我只觉得烦，看见他也烦，烦得我想杀人。
　　我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是他十五六岁的样子，少年意气风发，笑容明朗。他朝我笑的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爱他，我也一样。他明明不是这样，只能在嘲弄声中悻悻离场的。
　　后来的很多天，日子都在这样平淡的过着。要是能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我就能够每天都看见他。
　　但立秋那段时间他没有来，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有事，就一直等待着，可那天却听到有人说他偷了丁举人家里的东西，不小心打折了腿。
　　怎么会呢？他不可能这样干的。
　　那天夜里我跑遍了鲁镇所有小巷。你说鲁镇怎么这么大，我怎么这么粗心，一直找不到他。
　　从立冬到冬至再到小寒，店里依旧是那个令人生厌的模样，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是这天是越来越冷，我想他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罢。
　　某一日的中午，我趴在他曾撑过的地方打瞌睡。梦里的时间过得飞快，和他每次见面的场景都出现了一遍。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梦里的身影重合起来。
　　“喂，老板，来一碗酒。”
　　我连忙坐起身，想问问他怎么这么久才来见我。可抬起头才发现，他的模样实在令人意外。他比之前更瘦弱了，一瘸一拐的朝我走来。
　　我别开脸，叫男孩帮忙。我知道我的眼里肯定都是心疼和怜悯，我知道他不希望看到怜悯，也不想他看到我的内心。
　　调整好情绪后，我再次转向他。学着别人的模样，不在意的说：“怎么，又偷东西了。”
　　他看起来很难过。
　　我想和他说对不起，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于是我沉默了，他那么聪明，能读出我的歉意，对吧。
　　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是胆小鬼。
　　他这次走的比之前都早。不过他说他下次会来还钱，那就说明未来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次见面。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很快就是端午了。粉板上他的名字已经黯淡，于是我取下来，再用粉笔仔细勾勒了一遍，就好像是在勾勒他的轮廓一样认真。
　　“孔乙己还欠我19个钱呢。”他这次肯定也和上次一样，会突然出在我面前。
　　后来啊，他还是没来，于是我就一个人把他走过的路再走了一遍。
　　我去了鲁镇的南边，那里的海棠正开的烂漫，我记得他曾经喝酒的时候提到过，说那是什么绿肥红瘦？我不太懂，只觉得那花很美，想采一朵送给他；我也去和巷口的阿婆聊了天，她说他小时候特别怕疼，轻轻摔了一跤，就能哭得很大声。
　　海棠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我也等了一年又一年，可孔乙己还是没有回来。
　　他是不是迷路了啊？
　　我选了一个夏天。这是年少时爱意向野草般疯狂生长的季节，是一个永远不会寒冷的季节。
　　孔乙己，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