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赋之秦始皇后》吾祈

2、入定

　　忙活了大半夜，怕王龁夜里发热，苏锦意守了他一夜
　　黎明的曙光总算是撕破了黑夜，王龁醒来后就看见了蹲在门口的苏锦意，他下床的声音惊醒了门口的姑娘
　　苏锦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几日来身心疲惫，居然蹲着睡过去了
　　她问到：“左庶长可好些？这伤口最忌讳的便是温病（俗称发热），若是严重，即刻就要命的！”
　　王龁早些年征战沙场，受了严重的伤，伤及了心肺，才退下场回国养伤，调理了多年，拜访了无数名医，丝毫不见起色
　　此次牵扯了旧伤，王龁已经觉得力不从心，强撑着露出笑容，道：“公主多虑，这点伤老臣根本不会放到心上”
　　话虽如此，苏锦意还是看出他轻微颤抖的肩头，其实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怕出意外，在风口守了一夜，此时已经面色煞白，嘴唇冻得乌青
　　二人怕再生事端，几乎是狂奔着往咸阳方向去
　　豆大的雨滴落在他们身上，王龁行军惯了，等他反应过来身后跟着的是娇贵的公主时，小丫头早已湿透了全身，凌乱的碎发粘在脸上，狼狈不堪
　　小丫头却是全然不顾，聚精会神的盯着路，眼里透出坚毅——他见过这眼神，那是十几年前了，久远到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事，因为这一个眼神，藏在心底的那幕突然涌上心头，记忆犹新
　　那是当今秦王的祖父，秦昭王赢稷。也是苏锦意的父王。
　　一个为了兼并六国勤恳了一生的男人
　　那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却又不得不连年征战，那时的黑暗是真的经历过的人才懂得的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将士们吃不饱就要开战，那时候死的人里有一大半是活活饿死的
　　于是就出现了吃人的现象，不是在某一处，而是整个国家都是如此，在朝中三令五申下，才稍稍好转，却也只是明面上让大家不敢那么放肆
　　那时候王龁不过才十几岁，跟着家里去逃难，不料遇上敌国军队，他与家人走散
　　那时候死的人太多了，根本来不及一一安葬，都是就地挖了一个大坑，将所有尸体扔进去，连土都不封——不足三日，尸体基本上都没有了
　　这就是当时活下来的法子，活人不能吃，便来吃死人，可怜这些将士，生着时保家卫国，死了还要供养这片土地的子民
　　王龁便在这附近呆了几天，靠着死人活着
　　直到那天
　　“可怜这么小的孩子就上战场了…好好安葬吧，来世投个好人家”嬴稷吩咐道
　　身边的王翦道了声诺。便将王龁抱起准备安葬
　　这一举动弄醒了饿晕的王龁
　　王翦被吓得不轻，青天白日难不成诈尸了
　　嬴稷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弄清他只是睡过去后，派人给他食物充饥
　　之后王翦将其带到身边，也为他改名王龁
　　……
　　夜里终于到了咸阳，可城门紧闭，王龁认出值守之人是泉阳君手下，立刻上前攀谈，也算是得到优待，守卫将侧门打开
　　“且慢！”
　　只听一声勒马，英姿卓发的将士骑着骏马从侧门行来，他飞身下马，周围人抱拳行礼
　　王龁更是激动，道：“王将军！”
　　王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路走来辛苦了，回去定少不了你的封赏”
　　“臣王翦恭迎殿下归国”
　　皱纹横布的王翦鬓角斑驳着白霜，此时眼中闪烁着泪光抱拳行礼
　　昭容的衣裳被风吹拂着，凌乱的碎发却也遮盖不住她姣好的容颜。她亲自扶起王翦，眼神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或是喜悦，或是思念，或是怀念，或是委屈
　　昭容拜道：“将军，几年未见，仿若隔世”
　　见二人如此，王龁也情不自禁的红了眼眶，他倒尴尬，道：“大丈夫的，上战场挨两刀都没掉眼泪，这会儿倒止不住了”
　　王翦也有了笑容附和：“念你把公主殿下平安带回来了，你欠着我的那十两黄金就算了”
　　昭容也是欢喜着，背过身去拿帕子擦去泪痕
　　王龁不依他，道：“我与公主一路甚是艰难，这不我这左肩可中了箭呢，怎么是十两黄金能解决的？”
　　二人像是聊不完的话，王翦让人牵来另一匹马给他，二人骑着高头大马开路，昭容坐在车上，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入
　　……
　　夜幕笼罩咸阳，皎洁的明月落在秦宫上，静谧的黑夜里，突然传来高声呼唤
　　“大公子？大公子？”
　　秦王后赵姬在赵政所居蕲年宫门前来回踱步，也顾不得他是否睡下，便在殿外大喊
　　赵政冷漠的推开门，正值初春，夜里寒风刺骨，他却轻衣薄衫
　　寒风吹过，赵姬拉了拉披着的紫狐裘衣，道：“大公子，听闻王上急诏汝与几位重臣，如今三更半夜，得是天大的事才如此兴师动众，母后特先行来告诫你，莫要惹怒汝父，仔细性命，如今秦国可就汝与成嬌两个公子，如若……”
　　赵政打住她的话：“母亲多虑了，儿子听闻左庶长将昭襄王王女自赵救回，今晚已抵达咸阳，想必是为此事召见。不知母亲从何得来消息，竟比传召的内侍来的都快”
　　赵姬颇显尴尬，搪塞道：“我不过是路上正巧遇到传召内侍，做母亲的哪里有不担心自己孩子的，母后也是担心汝特地赶来的”说着便想去拉赵政的手
　　赵政飞快闪身躲开，作揖行礼道：“母亲若无其他事便快些回宫吧，春夜风大，莫要染上风寒”
　　赵姬扶了扶发髻，道：“汝这孩子，怎可诅咒母后，早些去章台宫，万不能让成嬌那厮比你先去”
　　说完她便提起裙摆离去，身后尾随的十几个婢女内侍也纷纷行礼告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远去
　　赵政看着如今雍容华贵的赵姬，早就没了在赵时的落魄，极尽奢靡。他自然知晓那些同他告发，说王后如何浪费如何虐待父王姬妾的人，自然也会告诉父王。
　　只是父王宠她，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其实一直不理解，赵姬也就是模样不错，若论歌技舞技，那成嬌生母韩夫人可谓一等一的精湛。若论其他，赵政是知晓外祖父家里的，赵姬从未学过字，胸无点墨又嫉妒强势，根本担不起王后之位
　　赵政想着想着，便见传召的内侍进了蕲年宫，于是止住内侍，独自走去章台宫
　　阿步提灯三步并作两步，赶上飞快行走的赵政，道：“大公子慢些走罢，夜里看不清路，容易摔着”
　　赵政猛的停住脚步，夺去灯来，道：“莫要跟着孤，回宫去”
　　阿步想定是刚刚王后同大公子说了什么，大公子提前知晓左庶长归国后，便去换朝服装扮。他也就去看了会儿给大公子熬的安神药，听到说大公子要去章台宫便急忙提灯跟上，只这一会儿功夫。却看到赵政阴着脸，本就剑目英眉的脸上傲气十足，凶神恶煞的，一个眼神便令阿步有些腿软
　　阿步头如捣蒜，慌忙点头，道：“大公子走好，奴便回去了”
　　春雨淅淅沥沥的落下，这些天咸阳一直阴晴不定的
　　转过巷道，一个小丫头冒冒失失的迎面撞上他，赵政拂袖转身，却将手中的灯甩掉，霎时灯灭，四周暗淡无光。小丫头也是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芈黎脚穿木屐，不慎崴到脚，疼的流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却是心脏漏掉一拍般
　　那人修长挺拔，看不清面容，却是霁月清风，雨滴裹着月光洒在他肩上，只见他缓缓伸出手来……捡起了宫灯
　　赵政检查了灯，发现湿了水，没法亮了。冷言道：“行举有止，这是该有的礼仪，今日孤有事在身，不愿与你纠缠，好自为之”
　　等他远去，芈黎才反应过来，孤？看着他隐约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姑母所言，脸上一阵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