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少年 我们曾在高 ...

  •   我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年后再见他,是在他的婚礼上。

      十八岁那年坐在我后桌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此刻一身西装在万众瞩目下牵着新娘的手。

      我在台下,淹没在一席又一席的亲朋好友里,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该是笑吧,像高中课间回头就能看见的那样。

      可惜好多年没有见面了,这次不会,以后就更不会了。

      有人说忘记一个人最先从他的声音开始,可时隔二十年,我再一次听到陈淮的声音并没有多陌生,反而很熟悉,就像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木匣子被人悄悄开了锁,还是十八岁风华正茂的那个少年,嗓音富有磁性但又很轻柔,一下就把我拽回高中盛夏的午后。

      “困死鬼,醒醒,上课了。”好像每个睡得正香的午后都是被陈淮这么一句给打搅的。

      揉着惺忪的睡眼回头却总能看到他在笑,正午的阳光投在他的侧脸,再吹过几缕微风,像极了校园偶像剧里的男主角。

      尽管我很不愿意承认,但就如班级里那群花痴女生说的——“你问什么是少年?陈淮就是少年本身。”

      那时我想不明白陈淮为什么要转来文科班,作为理科班的年级第一,他早就被老师们寄予了冲击清北的厚望。

      不仅学习成绩好,人长得也是相貌堂堂,会打篮球又能给你讲题,自然是身边总围着一群迷妹,或许在旁人眼里陈淮就是所谓的优秀到不能再优秀的“别人家的孩子”。

      而我,人如其名,伊凡。

      盛夏的午后蝉鸣声总是最聒噪的,不远处的塔吊也嗡嗡地开始工作,刺耳的让人有些烦躁。

      就着刚睡醒的起床气,随手摸过桌面上的一本书便朝陈淮扔了去,但他总能够在半空就截胡,我也不再理他,心里暗暗发恨:下次一定砸中你的狗头。

      但被敲脑袋的却是自己。陈淮总会在这个时候起身,卷起截胡的书本轻轻敲一下我睡得昏沉的脑壳,然后把书和几颗薄荷糖放在课桌的一角上,拿着水杯径自走出教室前门。

      “去接水走后门不更近么,呆瓜。”我朝着陈淮的背影竖了个中指,撕开薄荷糖的包装塞嘴里几颗,一股冰凉浸透着口腔和鼻腔,睡意也便荡然无存了。

      薄荷的味道很清新,在那个闷热的夏日最令人怀念。

      印象里的陈淮,就像一颗薄荷糖,冰冰凉,但清新的让人很舒服。

      当我缓过神来时,陈淮和他的新娘正喝着交杯酒。

      双方的胳膊环着对方的脖颈,像极了相拥,高脚杯里的酒红得深邃。

      陈淮交杯时正好朝向我所在的方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也看清了二十年来梦里那个人的脸。

      三十几岁的陈淮,脸上早已没了蓬勃的少年气。

      那个微含着双眼喝酒的男人,成熟、稳重,但我还是在他的眉宇间看出了几分沧桑。

      也许那个在自己记忆里充满朝气的男孩这些年过得也并不是多好。

      他有了前途,但他似乎丢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喉头上下滚动,剩下的一小口红酒被他一饮而尽,陈淮的眉头微蹙了一会,台下满是祝福的掌声。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去避开陈淮的视线,但他怎么会一眼就看中人海角落里的我呢。

      我拿过桌子上的那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高脚杯的杯底轻轻碰了下桌面,随后一口灌了下去。

      哪怕是再好的红酒,入口也总先是苦涩的,灼喉的感觉下去才微微有些回甘。

      这二十年来,我总是一摸到酒就喝个烂醉,却始终忘不了那年橘子味的汽水。

      最美的日落晚霞总是出现在高中的傍晚。

      走廊的窗户正好能看见篮球场,如果说十八岁的陈淮除了学习最大的兴趣,或许就是在晚饭空去打一打篮球。

      夏天的傍晚去了几分闷热,聒噪的蝉鸣也渐弱了。

      那个时候我喜欢在走廊的窗口吹晚风,看落日一点一点的跌进晚霞的帷幕。

      不远处陈淮的身影在篮球场上驰骋,传球、运球、灌篮,一个又一个漂亮的三分。

      篮球场的周围满是驻足观看的人,里面自然少不了陈淮的迷妹。

      中场休息的时候,很多女生跑上前去给他送水递毛巾,但陈淮从来不接。

      每每这个时候,我心里都偷偷有些快意——“不要你们毛巾和水的陈淮大帅哥却给我送糖送饮料。”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骄傲劲,但我的的确确一直享受着这种偏爱。

      当然,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这是有些人究其一生也得不到的叫做“偏爱”的东西。

      所谓偏爱,不过是他给的心甘情愿,我收的心安理得罢了。

      陈淮总会在一半太阳没入地平线的时候准时回来,怀里揣着两瓶橘子味的汽水,陪我到教学楼的天台看晚霞。

      枯燥且看不到尽头的高中生活从此就多了个盼头,盼着今天能快点到傍晚,又盼着快点到明天傍晚。

      饮料罐的拉环发出“咔”的清响,橘子味的气泡溢到瓶口,两个人在烧得火红的日轮下碰杯,轻柔的晚风掠起两个人的校服衣摆,裹挟着橘子气泡水的味道。

      “陈淮,你怎么不继续打篮球了。”我毫无由头地问,从天台仍然能眺望到远处篮球场上还在打得热火朝天,我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昏暗的室外光线下,陈淮的侧脸轮廓还是那般清晰好看。

      那人只是滚动几下喉头淡淡道:“他们太菜了,没意思。”

      “那和我看落日晚霞就有意思啊?”我回过头来喝了口汽水,橘子味酸酸的,又透着一点甜。

      “没意思”陈淮还是淡淡道,我看着远处的天角暗了下去,却在下一秒亮起了星星。

      “但总不能放困死鬼的鸽子吧。”他的鼻息扑在耳根,酥酥麻麻的,红得像刚落幕的火烧云一样。

      台上陈淮的父亲正在致辞,他跟二十年前比变化不大,只是当时黑亮的头发现在满是刺目的白。

      我不知道自己对他该是恨还是其他什么,此刻他喜上眉梢的脸在十八岁的自己眼中是那般的冰冷,当年是,现在也是。

      倘若没有他的干涉,也许今天陈淮会拉着我的手走进圣洁的教堂。

      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傻小子什么都不懂,他不懂陈淮的心思,直到那天陈淮的父亲来见了他。

      那是我最不愿回忆起的,二十年来我无数次逃避那个噩梦,现在竟真的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陈淮的父亲和我进行了一次长谈,“和陈淮断绝往来”是他整个谈话的警告。

      “陈淮他这么优秀不该入此歧途”“陈淮和你不是一路人”“不要拖陈淮的后腿”......种种的话语如千万根银针刺痛我的耳膜,我承认我的普通和差劲,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和陈淮断绝往来。

      那天晚上陈淮没来学校,我提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没来由的烦躁,越想不明白就越生气,想着想着便把手提的书包扔了出去泄愤,书本散了一地,自己又只能垂头去捡,直到那本笔记本告诉了我答案。

      那是陈淮送我的一本,当时随手就夹在了一摞书里,也不知道那天怎么鬼使神差的就塞到了书包里来。

      笔记本敞开在扉页,黑线白纸上赫然写着:“呆瓜喜欢困死鬼。”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这句话很搞笑,可泪偏偏止不住的往下流,心里揪得难受。

      那天晚上下了场暴雨,陈淮在大雨倾盆中发了疯一样地敲砸着我家的院门。

      我没有开,只是在门后陪他淋了一整夜雨,哗哗啦啦的雨声中我声嘶力竭的告诉他:“困死鬼希望呆瓜选前途。”

      第二天,陈淮就转学了。

      也许是我真的劝动他了,又或者就像传闻中说的——“陈淮的母亲以死相逼”。

      后来?谁知道呢。

      二十年来我没有一点陈淮的消息,我没想过两个曾经形影不离的少年能断的如此干净利落,但背后的一些事我便不得而知了。

      我也没有试着找陈淮,因为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陈淮的父亲说的没错,我跟陈淮在一起不会给他带来一点好处。

      他是拥有大好前程的少年郎,而我只是注定平庸的普通人。他离开我是对的,我总不能阻止他奔向比我更好的人吧。

      陈淮是我的薄荷糖,是橘子味汽水,是口中称呼的呆瓜,只是从那天起,他不再是我的那个谁了。

      我不知道陈淮是怎样联系到我的,前几日他寄给我了一张喜帖。

      也许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过找寻我,或者试图说服家里人。但他的母亲今天没在场,我也好像明白这场婚礼或许是一个遗愿。

      台上的陈淮给他的新娘戴上了戒指,两个人在如雷的掌声中相拥深吻。

      聚光灯打在陈淮的西装上闪闪发光,我淹没在台下也鼓起掌来,混在人海里,这是我所能够给你的最后的祝福。

      ——恍然想起,那年和你散步在操场,我悄然问你为什么要转文科班,那感觉就好像在问你是选前途还是选我。

      ——我没能在人声鼎沸时听见你告白的心跳,那便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