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学院，但卷王》好食青头菌罐头

3、开灵

　　一刻钟后。

　　星辰司使者院，书房。

　　陈思礼与叶琅风隔着一条长桌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以手抚须的陈思礼目瞪口呆、两眼发直，因着反反复复捋了太多遍，原本顺滑优雅的胡须已然打结，俨然有着向玉米须学习的可敬精神。变形并非以手抚须就能做到的事，但事有意外，经过不懈的努力，他已然创造奇迹。

　　胡须主人的声音也有些发虚：“所以，使者真是凡人？”

　　坐姿端正的叶琅风魂游天外、神思不属。陈思礼创造了新的奇迹，若是可以，她也想效仿之，争取用脚趾滴水穿石，在脚下开辟出一条逃离的大道，而后遁入地下，就此逃去再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可惜不行。单看姿势，她比学堂上最最认真的生徒还要端肃百倍，是仙鹤化人、是松柏挺直，可若细听她说出口的话语……

　　稍等，这声音实在太小，已经远比蚊鸣更加缥缈，有待仔细分辨。而叶琅风就用着这小至极致、活像是在刻意难为人一般的声量，第十二次答：“是。”

　　陈思礼的声音于是也小下去、小下去：“可若是要担任星辰司使者，至少也该有元婴期修为，习得千门以上术法……”

　　这话不好接也不能接，叶琅风选择沉默。

　　果然陈思礼又一次拍桌而起，有闪亮亮的晶块被桌面狠狠一震，差点儿没滚下地去。但它并没掉落，反是被陈思礼捞在手里、紧紧攥起——他的动作太过匆忙，玉米须凄凉地掉了几缕，多少有点儿叫人心疼——而那张原本儒雅清俊的面庞早已皱成苦瓜一根，连带着他的声音也跟着打起颤来：“可你甚至连开灵都没开过，体内半点儿灵力都无！”

　　叶琅风就：……

　　她无话可说，也怕火上浇油，遂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晶块被陈思礼攥在掌中，登时就亮起璀璨的绿光。这当然不是戏法，个中原理，陈思礼也给叶琅风解释过了：晶是传说中的“测灵石”，只需触碰，便可测出修士的能力高低，光芒越亮，则修为越高；光是传说中的“木灵力”，乃是修士化用而得的天地灵气之一，绿为木属，红为火属……还有诸多属性，此处就先不一一赘述了。至于要是将这触碰测灵石的人换作叶琅风——

　　那它就会被无比纯粹的凡人气息给冲得黯然销魂，变作朴实又脆弱的灰色。之黯淡之沉寂，仿佛它不是一颗正经灵石，而是一片苍白的尘土。

　　也是怪难为石头的。

　　气归气，懵归懵，陈思礼倒也知道这不是他二人能解决的事。委任叶琅风的是人间天子，同意她来的是星辰司之主，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踱步一阵，还是决定先去信问问上司。

　　这倒也提醒了叶琅风。

　　僵住的脑子重新开始活动，她心念一动，不大确定地往怀中摸去：“圣人曾给过我一只锦囊，说是……‘遇到困难便打开，此中自有解围妙计’。”

　　她一面说，一面默默反省：先前走在路上，自己竟还有把锦囊给丢了的念头——还好没真丢。

　　陈思礼不知内情，只眼前一亮，当即道：“看看！”

　　两个人越过桌子凑在一处，定定盯着那巴掌大小的“锦囊”。锦囊并不单薄，肚子鼓鼓，像是装了不少东西。动作间，不时传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叶琅风指尖捻动，将红布锦囊袋口的系绳拆下，又抻开袋口，拎着底部往桌上一抖——

　　两个叠成方块的纸页轻轻落在了桌案上。

　　似是担心分辨不清，纸块的外侧都用大字标明了收信人：一封字迹潦草，是“堪舆院小陈启”；一封字若游龙，是“吾之叶卿亲启”。

　　陈思礼：……

　　叶琅风：……

　　这一瞬，相似的头疼在沉默中达成了共通。

　　他们都没再说话，只伸出手，各自将纸包给捡了去。叶琅风毕竟离得近些，先陈思礼一步展开了纸页。页内的字迹与外侧的一般无二，写的是……

　　“朕知叶卿定有许多疑问，但不必忧心。朕已与星辰司之主商定，叶卿乃是临时担任星辰司使者，领其名，而暂不行其职责，只须于星辰司内如常学习三年即可。”

　　“三年后若有所成，则正式领职。若不成，再议。至于俸禄田役，先一应按正三品论。”

　　叶琅风：……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再议”看得人后背发凉。

　　那边厢，陈思礼也读完了那份“堪舆院小陈启”。好奇在无声中弥漫，头痛也仍未消散。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又在沉默中将书信交换过来，再看。

　　不知是不是被陈思礼攥得太紧，纸页有些起皱，不过字迹都还清晰。其上的文字则是这么写的——

　　“小陈啊，不必紧张。我都和凡世天子商量过了，一应背景，也都已经给叶使者安排好了。你还记得四十年前为补龙脉而牺牲的叶氏一族么？就当叶使者是他们一族遗孤的后人好了。唔，遗孤流落凡间，又诞下后人，她刚被寻回，是以从没修炼过，合理。咱们学院也不讲基础，只看小考，所以也不必搞什么特殊照顾了，照常入学就是。”

　　这一段字迹稍大，再往后，又补了一列小字。

　　“哦对，使者该处理的事务，先由你来协理。至于人家姑娘么，你安排安排，让她专心上学。”

　　又是沉默。

　　良久良久，陈思礼才重新开口。那声音中有疲倦，有无奈，还带着一丝深深深深的同情：“如此，我便先为叶使者开灵罢？”

　　哦，开灵。

　　这事情，陈思礼在方才的崩溃间也已经提过：修士能够凭空取物，这是用了术法；他们能够乘剑飞天，这是学了御剑；至于什么树啊雪山啊的虚虚实实，也并不是叶琅风的眼睛或耳朵出了问题，不过是星辰司内有结界，结界之外连通四海八方，但凡人只能瞧见寻常青山罢了。归根结底，结界也是由人所设，有法可循，也能据此破除。

　　而一切一切的基础，便是“开灵”——

　　人生于世，不论出身贵贱，体内都有可能藏着“灵根”。若有，则可以经由开灵唤出灵根，收天地之灵气，从此踏上仙途；若无，那便是怎么开灵都无用，唯有放弃此道。

　　要在星辰司内上学修行，学的是神仙术法，当然也需要“开灵”。

　　叶琅风就略一颔首：“有劳。”

　　陈思礼得令，径自离开，去取开灵用的点灵石了。叶琅风留在原处，将取出来的纸页一一收回锦囊。她的动作利索如常，心中却升起一丝困惑：今上和这位不知名的星辰司之主，话里话外，都好像确信她有灵根一样。学道、修炼、担任星辰司使者，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不管怎么想，都是避不开灵根的事。那……

　　若是她根本就没有灵根呢？

　　这份困惑对两位位高权重之人产生了质疑，堪称是大不敬。叶琅风正思量着呢，陈思礼便已经折返。他倒是办事利落，也足够靠谱，此刻手中持着一块晶莹璀璨的“石头”，仍不忘给叶琅风介绍一二：“此乃天品点灵石，灵气充沛，可将灵根轻松唤出，定不会叫使者感到疼痛。”

　　疼不疼的，这倒是无所谓的事。

　　叶琅风眼睫微垂，道：“多谢。”

　　陈思礼于是继续往下讲：“点灵之事，对修士的前途至关重要。我会将点灵石置于使者的天庭处，令其激发您体内的灵根灵流。过程或许会有不适之感，但还请使者忍耐一二，勿要乱动。”

　　叶琅风就又点点头。

　　光芒璀璨的点灵石到了近前，有些刺眼，还有几分寒凉。这东西分明不大，往额上一贴，却叫人顿觉浑身一凛。叶琅风忍住没动，陈思礼则一面动作，一面低低念诵，他口中的文字流泻得太快太密，直叫人无法辨清。到了最后，却是一声清晰的：“闭眼凝神！”

　　叶琅风闭上双眼。

　　——————

　　日头正盛。

　　方正而宽敞的广场中，数个棚子沿边支着，有少年少女三三两两地排着队，依次经过一个又一个棚子，或从中取走些什么，或向里头递上些什么。待将全部棚子全都轮上一遍，少年人的脸上便挂起松快的笑，复又结伴相约，朝着别处去了。

　　队伍不长，有时甚至连半个人也无，守着棚子的人便也渐渐倦怠起来——

　　直到被一阵若有似无的焦糊味儿给惊动。

　　第一个棚子里坐的是个青衣的少年。他本是一副极困顿的模样，眼睫一落一落，都快把眼瞳给彻底遮完了。嗅到怪味儿，他有些疑惑地抬头一看，只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整个人便“噌”一下窜起来，坐直了。

　　坐直尚且不够，少年还想起身。奈何这棚子里的座位略窄、东西略多，不巧，刚好是个叫座椅没法离长桌太远的程度。他于是只能微微屈膝，以一个颇扭曲的姿势撑在桌前：“陈，陈院正，早！”

　　他的视线往后一挪，很快又受惊似的收了回来，主动且自发地忽视了缀在后头的另一人：不忽视也不行，陈院正是所有学生多半都要认得的人，可这位嘛……

　　他认不出来，也怕叫错。

　　来人正是陈思礼与叶琅风。

　　陈思礼的声音中犹且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他并未计较少年的走神，只道：“无妨，坐。我带这位……门生，来办一下入学事宜。”

　　星辰司之主说了，修学期间不搞特殊对待，叶使者于是陡然降级为叶门生。

　　那少年却当即眼前一亮，低低“啊”了一声。他将视线转向叶琅风，一看，便是一副了然的模样，也不多说什么，伸手一掏，立时就从长桌的桌肚里掏出好大一摞纸页来。他将纸页往前推推，恰堆到一个方便另两人取用的位置上，动作未停，口中也跟着道：“院正先前要的东西，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短暂的静默中，叶琅风和陈思礼对视一眼，后者眉一挑：不是他，他没有。

　　那看来就是星辰司之主所说的“安排”了。

　　果然又听得那少年继续道：“这位就是叶师妹了吧？师妹请看，这些都是司内要收的资料，需要如实填写。不过师妹初入山门，恐怕很多东西都不熟悉。这也没大碍。能填的都已经有人为你填好了，现在只需要写上……这里，写一下灵根，再翻到最末页，签下姓名便可。”

　　他手指飞快，叶琅风也跟着一一看去。可，不受控制地，少年的眼神悄悄、悄悄一溜，借着一众遮挡，已然自认隐蔽地瞄向了陈思礼的衣装——

　　堪舆院，这是整个星辰司中最重规矩礼仪的一院。身为该院院正，陈思礼一向是衣衫严整、举止端肃。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衣装虽则仍是平整又服帖的模样，一侧袖子的边缘却隐隐有些泛黑。少年再定睛一看，嚯，那处袖口似是被什么东西给烫了烧了，不止是泛黑，竟还破了个歪歪扭扭的黑洞。

　　旁的姑且不说，这衣裳可是玄品法衣，怎的就被燎破了呢？

　　真是难得一见。

　　少年早就神游去了别处，叶琅风却还在认认真真地看着。大叠的纸页在桌上一铺、一摊，似一排纸做的长龙。她依着顺序，将视线落在第一页上。与旁的纸页不同，这一张上，赫然写有一行硕大的黑字——

　　“星辰司学院新生履历表”。

　　还……挺接地气？然而一个履历表竟要用上足足十数页纸，这究竟是要填些什么东西？她的目光继续横移，刚开头的内容似乎都还算正常，“姓名叶琅风”，“性别女”，年龄、籍贯，再然后便是……

　　修为境界？功法道途？擅用法器？灵根属性？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幸中的万幸，大概就是这些都不必她自己去填了。无数的斜杠长长一划，直接将空格占满，将某人一穷二白的底子揭露得再分明不过，数量之多、占位之全，简直已经成了一片连绵的斜杠海。叶琅风目光如电，唰唰刺过每一张纸，又落定在最后一处。最末一张的纸页上，密密麻麻有许多小字，曰：“填表说明。”

　　“一，入门生徒务必实事求是填写本表，填写时一律使用毛笔，字迹须清晰。”

　　“二，表内所列项目要全部填写，不留空白。如有情况不明或无法填写时，应写‘不明’、‘不详’及其原因。如无该项情况，亦应写‘无’。”

　　“三，本表已经过天道见证，填表者务必诚实填写，若有瞒报，天打雷劈。”

　　叶琅风：……

　　表上已经有了太多的“无”，太多的斜杠，太多的假，尤其是那家族一栏，早便有人填上了“琅琊叶氏”。叶琅风对自个儿的童年记得还算清楚，她打小就长在京中，最远的挪窝，也不过是从这条巷子挪到那条巷子，连坊市都没跨过。琅琊太远，是她连想象都无从想象的地界。这么一看，灵根……还真就是少有的、不需要伪造的东西了。

　　掰掰手指算一算，真要天打雷劈，大约也轮不到她。

　　叶琅风提起笔来，陈思礼便也在一旁轻声提示：“属性填‘雷、火’，稍等，再在后面附一句……天生雷火根。对，再描一遍，字迹粗些。”

　　“哐当”一声，是青衣少年一个没坐稳，连人带椅，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