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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人情 ...


  •   酷暑的季节,京都的人们也变得慵懒起来。

      距离鸣鹿苑叛乱过去已有半月,世子时安在叛乱中被杀,谨王夫妇被关押在大牢中,不日便将处斩。那些跟随他的旧党们也被一一发落。

      至此,陈景睿的位子越发稳固。

      而这段时间,陈景端不曾有任何动作,故而安王府的眼线也撤离了许多,他也可以自由出入了。

      避暑山庄中,烈日当空,漫塘的荷花盛开,入目皆是粉碧之色。

      陈景端约了灵姝游湖。

      画舫上,侍从们摇着扇子,冰鉴中透露出丝丝凉气,消解的盛夏的暑气。湖上的风拂过,清凉满面。

      陈景端递给灵姝一只新摘的荷花,灵姝剪掉些许根茎,插在白玉瓶中。

      “好看吗?”

      “你摆的,自然好看。”

      陈景端望着灵姝笑,想起什么,笑意微不可闻地淡了几分。

      这段时间,谨王叛乱刚平,京中守卫松懈,是最好的机会,戎族的人也在不停地催促他。像这样和灵姝在一起的光景,还不知会不会有。

      京都里,他什么都可以舍弃,唯独最舍不得她。

      “三皇兄?”

      见陈景端出神,灵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关切问道:“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呢。”

      “天气太热了。”

      陈景端回过神,朝她一笑,“不用担心,倒是你……这段时间总是闷在长乐宫里,怎么了?”

      “我……”

      灵姝顿了顿,想起和陆子越的不欢而散,摇头道:“我也是因为天气太热了。”

      陈景端无奈道:“学我。”

      灵姝朝他扮了个鬼脸。

      陈景端笑了笑,又似是漫不经心道:“不过,你怎么连国子监也不去了?平时你每日都要去律阁,和陆子越待在一起的。”

      “陆子越……”

      闻言,灵姝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闪烁其词:“我也不是小姑娘家了,男女有别,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自然不能再日日跟他待在一起。”

      是吗?

      陈景端打量了灵姝一会儿,心知必定不是为此,却也不再追问,而是缓缓道:“既然不去国子监了,不如和我一起去江南走走吧?如今正是风光正好的时节。”

      “江南?”

      说到江南,灵姝就想起沈晏。

      当初不辞而别已经过去一年了,也不知他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跟他的夫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呢?

      如今在京都,她许久不曾想起沈晏,反倒是时常想起陆子越,想到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想到他决绝的话语,如此一来,便越来越不敢见他了。

      两人已经有一段时日不曾说话了。

      去江南也好。

      正好可以避开他一段日子,等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就能恢复如初了吧?至于沈晏,江南那么大,没有缘分的人,是轻易遇不到的。

      灵姝点点头:“我考虑一下。”

      ……

      紫宸殿。

      这段时间,陆子越一直在忙着肃清谨王旧党之事,如今事毕,便前来向陈景睿回禀。说了好一会儿,二人才渐渐无话。

      “对了。”

      陈景睿喝了口茶,又道:“过段时日,朕会派安王去江南巡查水坝修建一事,你注意一下他的动向吧。”

      江南位于京都南边,戎族则是位于京都北面。

      近来戎族的人不曾作乱,陈景端也安分了一段时间。陈景睿对他放松了看守,如今派他去江南,一有安抚之意,二也有让他彻底远离戎族,再观察一段时间的意思。

      陆子越问道:“安王愿意去江南?”

      他始终信不过陈景端,在陈景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神里,他看见了许多谋算与狠绝,就像从前的自己一样。

      闻言,陈景睿却是叹了一口气:“他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灵姝,竟然也想要随行去江南。”

      “……”

      听到灵姝的名字,陆子越神色微顿,半晌都默默无语。

      陈景睿并未察觉,而是自顾自叹息:“鸣鹿苑叛乱时,灵姝受到了惊吓,朕便让她在宫中好好休息。谁知她竟一连半月都不闭门不出,简直就跟去年……”

      话及此处,又蓦然一顿。

      他接着道:“如今她说想去江南,朕真是万般为难。”

      怕她在江南出事,又怕她郁郁寡欢。

      陈景睿说了半晌,才发现陆子越一直一言不发,不禁问:“从前朕说起灵姝,你总是慷慨陈词,如今怎么变得寡言少语了?”

      “有吗……”

      陆子越这才回过神,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陛下,安王是公主的兄长,想必不会加害公主。您若是不放心,便多加安排御林军随行便是了。”

      “哦?”

      陈景睿感觉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却又感觉怪别扭的。

      换做从前,陆子越不应该说一堆安王的坏话,再极力劝阻灵姝离开吗?

      陈景睿顿了顿,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朕便准了灵姝去江南吧。”

      陆子越眼尾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神色依旧平静,扯出一个笑:“是。”

      离开了紫宸殿,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红墙绿瓦在眼前掠过,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长乐宫外的南华门。

      陆子越驻足观望。

      长乐宫安静得很,宫前的玉池中白莲正静静绽放。

      她要去江南……

      关他什么事呢。

      陆子越缓缓收回目光,自己已经决意不再管她的事,这段时间也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话,如今更是没有理由劝她别去江南。

      江南好,江南没有他。

      叮铃——

      檐铃忽响,公主的仪仗从长乐宫中出,正好经过陆子越身边。

      官侍们停了下来。

      一只玉手从珠帘中探了出来,陆子越抬眸,与许久不见的灵姝对视了一眼。

      “……”

      两人瞬间都沉默不语。

      “陆大人。”

      许久,还是灵姝抿了抿唇,垂眸问:“您要出宫吗?”

      陆子越神色淡如水:“回公主,正是。”

      说罢,空气又安静下来。

      灵姝瞅了瞅陆子越,心想总不能一直尬在这里,于是随口道:“那不如跟我一起走吧,我正好要出宫。”

      反正陆子越也不会答应。

      到时候她再客气两句,就顺便跟他分道扬镳吧。

      “遵命。”
      “那我就先……”

      等等,他说什么?

      灵姝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了陆子越一眼。

      片刻后,宽敞的马车中。

      灵姝一丝不苟地端坐着,脑袋微垂,揪着腰间宫绦的流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用余光扫了眼陆子越。

      他穿着玄色朝服,似乎清减了几分,腰间的革带束起,衬得他如孤峰挺直,气势凛冽。

      而那双本就淡漠的眼睛,如今也越发清冷了。

      其实,她喜欢温润如玉的人,若是从前,她是绝对不会与陆子越交好的。

      这般想着,她心里有些出神,看陆子越的眼神也越发明目张胆了。

      陆子越沉浮官场多年,如今被她这般直直盯着,心里竟有几分躁动。

      也许是天气太热了罢。

      “公主。”

      陆子越侧目望去,与她惊慌失措的眼神撞个正着,淡淡道:“您出宫做什么?”

      “我……”

      灵姝猝不及防被问了这么一句,立即如实相告:“我去买些出行要用的东西,来日去江南的时候用。”

      “哦。”

      陆子越闻言,神色寡淡地扭过头了,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灵姝顿了顿,也默默地闭上了嘴,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自己要去江南了,他也不过问两句吗?不关心也就罢了,至少说两句“一路顺风”之类的客套话吧!

      真是无情!

      灵姝越想越气。

      “不许去。”

      忽然,陆子越淡淡开了口。然而灵姝还沉浸在气愤之中,闻言下意识地顶嘴:“凭什么!”

      话落,车中一片寂静。

      灵姝这才意识到陆子越刚刚说了什么,抬眼去看他的脸色,发现已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般模样。

      “凭……”

      她的语气越来越低:“凭什么你说不去就不去。”

      陆子越吸了一口气,平复些许,才冷着脸道:“我救了公主一命,公主欠我一个人情,现在到公主还人情的时候了。”

      “我确实欠你一个人情……”

      灵姝想到这段时间陆子越的冷待,蹙了蹙眉,反抗道:“但你也不能限制我的自由吧,这个人情,我可以用别的法子还你。”

      “这么说,你还是要去江南。”

      “……”

      灵姝不说话了。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想去江南,若是陆子越好好哄她一句,或许她就立刻不去了。

      可陆子越这么跟她说话,她若是不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于是她选择倔强地仰着脑袋,一言不发。

      陆子越静静地看着她,感觉她就像一只小白眼狼,自己已经好事做尽,还是换不来她一个好脸色。

      “呵。”

      他冷笑一声:“你要去江南,还怎么还我这个人情。”

      灵姝抿抿唇,道:“还有几日才去,你可以尽快想一个要求,我会尽量满足你。”

      “哦。”

      陆子越想也不想,就道:“那你就舍身来还吧。”

      “……”

      灵姝一顿,立即扭头看着陆子越,惊声道:“你怎么这么厚颜无耻呢!”

      一个人情,竟然要她出卖身体。

      这要是传出去了,她还怎么见人。何况他们要去哪里睡觉,要怎么支开身边的人,到时她又怎么好意思和他坦诚相待呢?

      灵姝思绪纷飞,却未察觉自己的潜意识中没有抗拒,并且已经开始思量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了。

      “既然不做……”

      陆子越也为自己忽如其来的想法感到无奈,只能故作从容,掩藏情绪道:“那就欠着我的人情欠到死吧。”

      说罢,叫停马车,离开了。

      “……”

      灵姝在马车中独自坐了一会儿,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吩咐萱竹:“掉头,去安王府。”

      到了安王府,灵姝十分抱歉地告知陈景端自己不能去江南了,陈景端听了神色有些失落,却也没有说什么,只笑着让她好好休息。

      临别前,他只说过几日是自己的生辰,让灵姝陪他一起过。

      灵姝自然是满口答应。

      离开安王府的时候,她在心里把陆子越骂了又骂,看看三皇兄的态度,再看看他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过从此,自己就再也不欠他人情了。

      这样他们就两不相欠了吧?

      灵姝这么想着,心里却没有多么畅快,反而涌起淡淡的惆怅。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呢,也许人家陆子越根本就不在意。

      还是去给三皇兄准备生辰礼吧。

      而等她走后,安王府中的暗室里,却走出来当日那些戎族人的首领。

      “主上。”

      阿特落佩戴着长刀,看着灵姝离开的方向,目露凶狠:“既然她不肯跟我们离开京都,那我们就只能杀人越货了。”

      陈景端神色瞬冷,语气冰寒:“我说过,不许动她。”

      阿特落立即低头:“是。”

      “可是……”

      他又皱眉道:“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离开的希望就越来越低了。”

      “我另有安排。”

      陈景端看着灵姝离开的方向,神色依旧沉凝,道:“等到了我的生辰,一切自会分晓。至于灵姝,谁要是伤她一根毫毛,谁就去死。”

      ……

      这几日,陆府的气氛很是不妙,仿佛有重重乌云笼罩,叫人透不过气一般。

      陆老夫人知道,这是陆子越心情不好了。

      可近几年来,他就算心情再不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到哪都耷拉着个臭脸,问什么都只嗯一句,像谁欠了他百万黄金似的。

      陆老夫人本想叫灵姝来陆府,但灵姝却推脱说这几日正忙着给安王备礼,无暇前来。

      她便猜到,定是这两人闹了矛盾。

      于是,陆老夫人又唤来苏浅浅,让她去调解一二。

      “我?”

      苏浅浅指了指自己,感到一阵头大。谁不知这几日陆子越见谁都没有好脸色,家里的鹦鹉见到他都不敢说话了。

      她能劝得动他吗?

      陆老夫人咳了咳,说道:“前几日我听说公主要随安王南下,但最近宫中南下的仪仗里,却没有公主的用物。”

      她活了这么多年,在宫里还是有几分人脉的,而且她身处局外,要比陆子越这个局中人看得清。

      苏浅浅一点就透,连忙应下:“老夫人,我明白了。”

      她递了拜帖,没过几日便入了宫。

      见到了灵姝,便开始试探:“听闻殿下要去江南,也不知准备得怎么样了,想到要那么久见不到殿下,浅浅就极为不舍呢。”

      “我……”

      灵姝神色不自然道:“我不去了。”

      苏浅浅神色十分自然,惊讶道:“不去了?为何不去了?”

      因为陆子越不高兴。

      这话灵姝自然不会说。

      她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故作高冷道:“我知道你是来打听消息的,你回去告诉陆子越,本公主欠他的这个人情已经还给他了,让他不要再逼逼叨叨的!”

      “这……”

      苏浅浅忍住笑意,问:“我要原话通传吗?”

      灵姝眨了眨眼,无辜道:“你就不会润色一下呀?”

      苏浅浅笑了:“是。”

      “好了。”

      灵姝从案前拿过一个檀木盒,对苏浅浅笑了笑:“我今天还要去参加三皇兄的生辰宴,就不能陪你了,改日我们再聊吧。”

      “嗯。”

      苏浅浅自然无话,回到陆府,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来到陆子越的清源院。

      已是黄昏时分,清源院点了寥寥几盏烛灯,显得有几分昏暗。

      苏浅浅见了礼:“表哥。”

      陆子越依旧是那副被人欠了钱的死人脸,兴致寥寥地翻了翻手中的经卷,不言不语。

      “我今日入了宫,见了公主。”

      说这话时,苏浅浅瞧见陆子越翻书的动作微不可见的慢了几分。

      她心里有了底,大胆道:“公主让我转交给你一句话,她说,她欠给你的人情已经还给你了,让你不要再逼逼叨叨了。”

      苏浅浅还是原话通传了。

      虽然这话听着不太入耳,但她总觉得,自己家这位大人也许就爱听这样的话。

      果然,陆子越闻言,立即放下了手中的经卷,挑眉道:“哦?”

      不得了,小白眼狼转性了,看来自己的好心还是没有白费。只是什么叫做不要再逼逼叨叨?呵呵,小白眼狼果然还是小白眼狼。

      他心中思量,神色却明显没有之前那般难看了。

      苏浅浅松了一口气。

      陆子越却又随口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苏浅浅想了想,“公主还说,今日是安王的生辰宴,她要去给安王过生辰。”

      安王生辰?

      为何这几日没在京中听到这个消息。

      陆子越神色一顿,安王毕竟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就算再怎么籍籍无名,他的生辰宴至少也该传出些动静来。

      可朝中只有他去江南的消息,却无人提起他要办生辰宴。

      他目色瞬凝,起身吩咐流影:“备一匹快马,去找金大夫拿药,在安王府……不,在城门口等我。”

      “是!”

      “表哥……”

      而苏浅浅看着陆子越匆匆离开,不知为何心里也隐隐不安起来。她从未见过陆子越如此着急,难道是公主出什么事了吗?

      赤马如焰,疾驰在京都的街道上。

      陆子越夹紧马腹,心中发冷,往安王府的方向赶去。

      这段时间他忙着跟灵姝置气,都快忘了陈景端这个不安分的东西了。

      仔细想想这真是个有备无患的好计谋,陈景端劝灵姝去江南,事成他可以走,事不成,也可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后在今晚动手。

      陆子越策马飞奔,远远看见长空中烟雾升腾,燃起一道红色火焰。

      官兵们匆匆往安王府赶去。

      “走水了!安王府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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