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的约定》端沐

4、第 4 章

　　清凉的淡香传来,雪灵猛然睁开双眼。
　　王为他解去灵锁，将他从池中抱起。渊司站在一旁。王回头，“以后你就留在神殿吧！我和雪灵的婚礼还需你来主持。”
　　王低头看着怀中的雪灵，他美丽的脸庞上有着难得一见的柔弱，让人从心中产生怜爱的情绪。
　　雪灵有些懵了。他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不仅仅是身，也是心的沉沦。
　　神殿内的渊司静静的看着王抱着雪灵离开，心头泛起不可抑制的悲哀，为自己的无力，也为雪国的未来感到担心。又不可抑止的想象，或许一切能以此为转折点，将不会再有雪倾两国的战争。古老相传的神话或许真的能成真，神啊，请保佑您的子民吧！

　　冰姬第二次被带入飘雪宫。她看到了雪灵，化生后的雪灵出脱的更加美丽动人，只是一动不动地，失去了往日的灵秀，如同一尊了无生机的石像。
　　梳妆台上摆满了王精心挑选的饰物，任何一个人面对这些精美的物品都会感到心动。而雪灵却视若未见，他的眼神空洞，表情茫然，整个人虽在这里，却已失了魂魄，成了一具傀儡。
　　外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来了。
　　今天的王似乎格外地憔悴，他疲倦地挥挥手，屏退所有的人。
　　“雪灵。”王轻声喊着。那一尊雕像没有任何动静。“雪灵，难道我做错了吗？我只是希望我能与你相守。我们在一起守护彼此的孤独二十年，难道你就没有任何感觉？雪灵，我知道你心中有我。你化生的时候，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让我别走……”
　　“雪灵，你说说话好吗？”王苦苦哀求着。
　　“其实，你不该逼我的，倾觇。”雪灵缓缓开口，眼里有足以流血的伤痛，“你可知强制化生的耻辱对于我来说，是重于亡国的。”
　　王紧紧握住雪灵的双手。“可是，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我已经等了二十多年，雪灵，你知道的。”
　　雪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倾觇，如果你未曾灭了雪国该有多好。”
　　“雪灵，三天后是册封大典，你愿意做我的后吗？”王的声音里有不可掩饰的期待。
　　很久，雪灵都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出言反对。王的脸上渐渐浮出笑容，“雪灵，你会成为我的王后，永远惟一的王后！”

　　三天后的册封大典，极尽奢华。
　　雪灵依旧不施脂粉，身着雪白纯净的嫁衣。这身嫁衣不是普通嫁衣的火红，而是雪国王者的纯白雪绸制成。嫁衣中的雪灵，如落入红尘的仙子，遗世而独立。
　　王牵着雪灵走向铺向神殿的红地毯上，神殿内的祭司念着祭词，传达着神赐予的祝福。
　　仪式结束的那一刻，王蓦地拉着雪灵面向群臣，高声道：“他，雪灵，是倾国永远的王后。从今天起，后与王并尊！”
　　后与王并尊！
　　群臣愕然，雪灵也愣住了。
　　王对着雪灵浅笑，“我们一起治理这个国家，如何？”王紧握雪灵的右手高举，下面是排山倒海般的庆贺与朝拜。
　　刹那间一道金色光芒和一道银色的光芒从二人手上的戒指射出，直冲云霄。雪灵讶然。“我们都是神选中的人。”王微笑着，别具一格地温柔。

　　飘雪宫的内室，王抚弄着雪灵的长发，在他的耳边轻声慢语。“雪灵，我们生个孩子吧！”
　　烛火熄灭。
　　王宫内外，挂着一夜的红灯笼，照得人脸红彤彤的，格外的喜庆。

　　朝堂上的雪灵在王的指导下，很快就展示了他在治理天下方面的才能，冷静地分析天下形势，对群臣恩威并济，治世能力毫不逊于王。
　　百年之后，倾国的史册上，人们称颂的不仅仅是王，还有后。名副其实的后与王并尊，双圣并掌天下。

　　十五月圆之夜，王与雪灵在静心亭赏月。
　　银色月光如流水般在大地上流动，树影婆娑，御花园内的幽静气息散进两个人心里。
　　王边斟酒边微笑着看着雪灵，雪灵不擅饮酒，几杯薄酒后，双颊便已酡红。雪灵醉了，伏在桌面上休息。王站在他身边，凝视着亭外的一株白梅出了神，思绪一下子飘远，记忆被带到五十年前—正是他被放逐的日子。
　　那些日子终生也难以忘记，被父王抛弃，母后重病而死。身为倾国王室的嫡长子却无法左右自己的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被剥夺，只能慢慢坠入黑暗。
　　惟有他，那黑暗岁月里一株纯白的梅花。相遇的那一天，如同千百个故事一样，他被豪□□打，路过的王子相救。他救了自己，告诉他生命的欢乐，生命的可贵，将他带离崩溃的边缘，重新给他光明与希望。
　　那纯白的梅花照亮了他黑暗的岁月，也照亮了他的一生。
　　“雪灵，你可知，五十年的那个落魄子早已爱上了你。你可记得，是你对他说‘要好好活着啊！你也是被需要的呀！’”王低声说着。当他在涪城看到雪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他，再见的时候，雪灵似乎已经不记得自己。不知道当时的心里，是多么的想把他抱进怀里，一诉多年的思念。
　　小憩的雪灵早已被晚风吹醒，他清楚地听到了王的低语。原来，倾觇就是当年的那个人，孤独而又任性，永远地那么固执。
　　仿佛时间倒转，落花重开，流水西逝，一切都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不沾染尘俗的洁净世界。他不再是雪国二王子，他也不是倾国的王。
　　不由自主地，雪灵从后搂住王，头依着王的肩头，轻声低喃，“大哥哥。”
　　王的身体好像僵硬了，很久才转过身，盯着雪灵的眼睛。那双纯净的黑眸里，没有固执，没有敌意，只有深深，深深的眷念。“雪灵……”
　　皎皎月色下，两人紧紧相拥，高处不胜寒的落寞王者相偎取暖。

　　空旷的神殿内，渊司一脸慈爱地看着雪灵。现在的雪灵已蜕变成一个端庄威严的与王并尊的后。雪灵已不仅仅是雪国曾经的二殿下，也是倾国的后。
　　“祭司，请您帮我，复国不也是您的愿望吗？我不稀罕雪落为王，但雪国不可在我们手上灭亡。”
　　冰姬的话被再次记起。那个偏执的孩子，始终记着雪晴的话语，坚决地希望着雪国的永存不灭，可这世上，真正能永存的又有什么呢？如今雪灵有孕，只有希望倾王能好好待他，古老的传说也只能靠他们来实现。
　　雪灵的表情在听到渊司的诊断后由忧虑转为惊喜。面对这衣袂飘舞的雪神塑像，雪灵的心里充斥着幸福。他将是一个母亲了！有一个深爱自己的王，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自己应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雪灵并为告诉王他已有身孕，他想要在一个月后王的寿筵上给王一个惊喜。
　　只是，喜终成悲，谁也没能料到在平静的表面下，掩藏的那股势力竟在一个月后掀起滔天的骇浪。

　　这个月来,王的行事越来越诡异,经常背着雪灵出宫,神神秘秘,宫中也莫名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雪灵询问时,王也支支吾吾，语不达意。
　　雪灵有些恼怒，精神也因为孕期前期的呕吐、嗜睡而精神不佳。
　　特别是近日来，王招了些舞女，整日厮混，将国事丢给雪灵一人，雪灵不得见人，心中恼恨，却不得发作。
　　殊不知，这一切早已成为别人的筹码。
　　难得空闲，雪灵独自一人慢步在梅林中。清纯的梅花或含苞待放，或半羞半掩，或倾尽素颜，各有各的精妙之处。
　　“雪灵。”冰姬从后面喊住了雪灵。雪灵回头。冰姬毫不掩饰着她的幸灾乐祸。
　　“有事吗？”雪灵皱眉问道。
　　冰姬放肆地笑着，“雪灵，你这般又是为何呢？委身倾觇，为了他的爱吗？真可惜，他整日花天酒地，而你却在这里怀着身孕独守空房。”
　　雪灵紧抿双唇，脸色渐渐苍白。
　　“还是为了雪国的一众遗孤？哎！可惜他们都死了。”
　　冰姬刺耳的声音穿透雪灵的耳膜。死了！他们都死了。怎么会？倾觇明明答应过他不会杀他们的。怎么会这样？雪灵的脸色更加苍白，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不信！不如去神殿看看，凭你的能耐应该可以打开灵镜。”冰姬冷笑着，笑声尖锐刺耳，而后扬长而去。

　　庄严巍峨的神殿沉默不语，以其永久静默的姿态观望世间百态。
　　神殿近在眼前，浑浑噩噩的雪灵来到神殿前的广场上。
　　天高地迥，白云苍狗，浮云随着风移向远方。太阳的光芒被纷乱的云彩遮去大半，整个天空有些阴沉，莫名地给人心以压抑的感觉。
　　雪灵一步一步走近神殿，打开侍奉在神殿内的灵镜—自开天辟地的灵镜会给他展现给他所有的一切。倾觇，你到底有没有骗我？
　　灵镜缓缓散去它沉重的黑幕，将时间推前，地点在天牢。
　　地上有暗红的已凝结的血迹，间或有殷红的鲜血溅在上面，披头散发的囚徒恐惧地看着刀起刀落，一片片血红模糊了他们的视线，凄厉的哀嚎声不绝于耳，很快使寒心的寂静，一个个带着血污的头颅不甘或恐惧地怒视着。
　　狱吏们无动于衷，将尸首抛进沟壑，埋上土壤，欲以此掩埋所有的血腥。
　　雪灵的脸上已毫无血色。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灵镜缓缓拉上沉重的帷幕，镜的表面浮出淡淡的红光，像烟雾般渐渐消逝在空中。这只是一段虚幻的记忆，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是幻术，只是观镜者已完全沉溺于伤痛中不能自拔。

　　王急急奔向神殿。刚刚影卫来报，雪灵独自来到神殿，而渊司又在不久前离开神殿。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使他如此慌张，问题是近期雪国后裔极不安分，若他们在做什么小动作就麻烦了。
　　王的步伐很急促，只是在看到神殿前的雪灵时，一瞬间怔住。
　　神殿前，雪灵持剑临风而立，衣袂飘飞，眼里有决绝后的伤痛和坚定。“倾觇，我可以容许你逼我、背叛我，但我决不能容忍你骗我。”雪灵的声音有些凄厉，又因伤心带着哽咽。
　　“雪灵”王有些茫然，不知道雪灵说的背叛指的是什么？这几天，瞒着雪灵处理雪国后裔叛乱的事让他精疲力尽，焦头烂额。
　　雪灵的长剑挟着凌厉的剑锋袭来，王急忙闪躲，不妨臂上被剑气划开一道，一道血痕顿时显露出来。王的心一沉，颜色黯了下来，难道雪灵的心里还是不能信任他吗？
　　一个心酸、迟疑，王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雪灵的长剑在主人的驱使下，直直插入王的心脏。
　　王惊疑看向雪灵，雪灵的眼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显是中了幻术的缘故，王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最起码，雪灵的心是向着他的，他的心是有归宿的。
　　雪灵的剑“铛”地一声落地，整个人脸色苍白，看着浴血的王，他浑身颤抖，仿佛他才是那个即将失去生命的人。
　　“雪灵。”王轻声唤着失神的雪灵。雪灵奔向前紧紧抱住王，热烈止不住地滑落。“不哭。”王勉强抬起手臂，为雪灵拂去泪珠。将手上的倾戒套在雪灵指上。“我不会死，我会活在你心里，记着，在你的心里，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雪灵，我爱……”
　　王的手臂无力地垂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即使死亡，他也要给雪灵一个完美的倾觇。
　　雪灵心痛着，眼前一阵发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寝殿，身边侍立着十位男女，他们是王训练出来的十影卫，有大臣、舞女、平民……
　　在十天后，雪灵执政。雪国王室后裔圈禁。

　　三十年后，明媚的阳光下，御花园的静心亭。雪灵再次抚摸着手上的两枚戒指，微笑缓缓绽开。看着满院盛开的梅花，他再一次想起那个人的脸，温和的、暴怒的、哀伤的、爱怜的……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埋入心里。
　　远处的笑声让他的嘴角更是上扬，那时他的孩子，他与倾觇的骨血，孩子长大了，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人。雪灵抚上胸口，倾觇，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
　　温暖的阳光让他昏昏欲睡，恍惚间，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招手，倾觇，是你吗?你终于来接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