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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人世碌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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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错愕地瞪大眼睛,内心震颤不已。
“我知道了。”
小吏离开了,留他独自立在案旁,久久无法平静。
于方死了,昨天见面时还好好的,不过一夜之间的差别。他是自杀吗?还是为人所害?若是后者,那么会是谁做的?大理寺吗?可他们分明需要于方活着认罪画押,如今连审讯都没审完,仅仅一支笔根本无法证明什么,他这个人还大有用处,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不是大理寺做的。那会是谁?
窗外天光渐亮,闻鼓而作的朝臣穿过宫门,又向着各自府衙四散而去,留下回荡在耳畔的阵阵人语,明明听不清,却没来由觉得他们所言绝非好事。
这个时辰人群多往北行,此时却有一身影自深宫处逆向而来,虽然隔得远,那人步履间的疲惫之感却格外分明。
那不是微之么?他一整夜都在宫里?白居易心想,下意识朝元稹快走几步。
“你找圣人了?”他注意到友人眼下的乌青,怕不是一夜不得安眠,连忙关心道,“如何?圣人可有能帮忙之处?”
元稹没说话,禁不住咳嗽两声,半垂着眼眸摇了摇头。
李恒邀自己与李德裕相陪本是难得的机会,他们该说的说了、该求的也求了,可天子根本浑不在意。
既不在意边陲的祸乱,也不在意自己的困境,只轻飘飘一句“清者自清,何需理会他人闲言碎语”就打发了。
若在以往,元稹自然赞同这句话,可这接连数月以来,家中命案未解,连妻子都遭受了莫名其妙的责难,怎会是简简单单的“清者自清”就能解决的?可惜李恒没有耐心听进去这些,他好心留他们两个本意只想纵情诗乐以自娱,谁知换来他们满口国事朝事,当真又无趣又扫兴。
于是这一夜,李恒恼火地早早便抽身走了,也不给两人下达谕令,让他们“自便”。李德裕见劝诫无果,便也回了翰林院,只有元稹还不死心,直接跪在殿中等了起来,万一能有一丝希望换来一点支持与垂怜呢?
最后自然是没有结果。
大唐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圣殿里跪了一夜,何其荒诞。
白居易不知元稹昨晚的具体情形,只道多半又像往常那样被李恒刁难了一下,于是轻声安慰道,“你看上去累得不轻,先回去休息一阵,一会儿……等等,有件事……”
他思忖着方才听来的那个消息,迟疑了一阵,直觉不能瞒下去。
“于方死了?”
出乎意料地,元稹竟先开口反问道。
白居易诧异得睁大眼睛,“你已经知道了?可你不是才刚从皇宫里……”
“正是在这短短几步路之间。”元稹回头望一眼高大耸立的宫墙,回忆起方才出宫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几个宫人在对于方之死议论纷纷,见到我,甚至还特意告知这件事,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有人在散布于方的死讯。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完全不给任何喘息之机,可比起这些,元稹几无血色的面容才更叫人挂心。白居易再次劝他回家歇着,却换来他又一次摇头。
“今春的勾检案,敦诗那儿已经整理好了,我得去一趟刑部。”
各部财计勾检,一桩逃不开躲不掉的繁琐差事,还是元稹为相以来第一次亲历,他必然要严加把关。白居易叹了口气,心知劝不动他,但转念一想毕竟主事的是好友崔群,应当不会有什么差错,叮嘱两句便放他离开了。
望着好友逐渐走远,于方之死这件事方才再次映入脑海。且不论动手的是谁,今早元稹遇到的情形,又到底是专程说给他听,还是要散布得人尽皆知?这么做又是什么用意?
停在原地一阵乱猜,根本毫无头绪。
踯躅间,白居易隐约听到了一阵嘈杂人声,似乎有人吵起来了。循声而去,约莫是在……宣政殿前的月华门附近?
他赶了过去,悄悄靠近一处围观人数愈来愈众的角落。
“早让你将人移交给刑部你偏不听,这下可好,人死了!就死在你们大理寺中!”
李绅气得满面通红,一手指着陈章怒斥道。
“此事疑点重重,大理寺自会详查,轮得到你在此越俎代庖?李学士又是以什么立场来问我大理寺的罪?”
陈章脸色不善,争论的声量虽大,其中惊惧之意却掩盖不住,看样子,正在为于方之死焦头烂额,放着大理寺不管一早进宫来,也不知是要见什么人、说什么事。
“疑点?”李绅不管不顾周遭的目光,继续骂道,“那个于方前一天指认元相,隔天就死了,就在你自己的地盘可你却毫无察觉!我看最大的疑点就是陈少卿你吧?你怕他签下罪状是不是?你怕他将元相的罪名做实了是不是?我看你分明就与元稹勾结到一块沆瀣一气,不惜杀人也要替他除掉于方这个祸患!”
“……”陈章骤然暴起,“你血口喷人!”
“李公垂!”白居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冲上去一把推开李绅质问,“什么罪名?什么勾结?微之什么都没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放开!”李绅猛地一甩,几乎把白居易甩了个趔趄,后者整个人都懵了。
“白乐天,亏你还是他的好友,现在最关键的证人没了,他有没有罪清不清白都死无对证了!你不冲着大理寺着急,你冲我喊什么!昨天你的微之在宫里待了一夜,多么好的不在场证明,结果于方就这么巧死在了大理寺,若说陈章没与他通过气,鬼才信!”
现场一片混乱,怒急得几乎要同李绅动起手来的陈章已被人群拦着挡到了远处,恰巧这时有使者前来宣诏,即便再躁动也不得不安静下来听候诏令,四下里瞬间只余无数心跳在咚咚作响。
李绅看准时机,拽着白居易闪身远离,一路奔向翰林院自己值夜的寝室,猛地关上门,又从缝隙里观察外边许久,确定无人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瞪着白居易,“你差点误了我的大事。
“那我现在听你解释。”后者压住心里的火,勉强冷静下来。
“不必解释。”
白居易被一口回绝,反倒没再被激起情绪。他静默了片刻,脑海中依次浮现出这几日接连不断的意外景象,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些事情慢慢串在了一处。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于方是你杀的,对不对?”
李绅明显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了白居易半晌,随后偏过头,没有否认。
“若大理寺构陷之意属实,那么于方活着,对他们有利;一旦死了,就对微之有利。何况陈章那伙人必有共谋,大费周章弄出的认证一死,他们在那个共谋者面前,就必然百口莫辩,我们在外只用扇扇风点点火,不愁那人不露出狐狸尾巴。”
白居易久久没有回音,心中的震动迟迟没有停歇。这么多年过去了,眼前的李绅却仿佛变得陌生起来,陌生得自己甚至无从定论,这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所以你特意在人群中生事,只为借悠悠众口将陈章勾结微之的流言传出去,传到那个共谋者耳中,让他相信陈章已生异心。可你这么做,不正相当于往微之身上泼脏水吗?你口口声声为了他,可却根本不顾他的清白,这莫须有的罪名,你倒先替他认了!”
“他可曾受到什么伤害吗?他如今不仍在好端端地做着宰相吗?”李绅忽然激动起来,厉声冲他说道,“别人摆明了不毁掉他这个人不罢休,这种时候还满口清白名声,非要等到被人害死才明白吗?你要清白,那你去找出所有的幕后之人,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不要害你不要害微之,去啊!”
周遭静得唯余气急之下的粗重喘息声。
白居易攥着手心,发觉自己竟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良久,方才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上火之后又冷静下来,便只剩彻骨的冰凉。他看着绯袍加身的友人,那样刺目的红色,刺得眼中生疼。
“公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分明记得,昔时的你见到田中农夫,会悯其苦、怜其劳,怎么现在……于方,你是如何杀死他的?”
李绅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在大理寺这种地方人不知鬼不觉渗透几个自己人,也不算什么难事,要一个本就中毒已深之人的命,更简单。”
“乐天,我今日对你知无不言,”他回过头,话音平静无波,听着却叫人不寒而栗,“你若看不惯我的行事做派,也大可以将你听到的全部说出去。只是这样一来,承担代价的定然不限于我一人,你、微之、还有前日借出刑部人手的敦诗,都得做好准备。”
说罢,抬手往脸上一抹,打开门离开了这间小屋。
白居易瘫坐在他的书案前,眼前有未完成的制书,字迹摇摇晃晃的,似要舞出纸面。
李绅做这一切,当真只为了微之一人吗?可他的眼神,不似为了帮助朋友那般温情,反而更像是——
要与什么人缠斗到底、至死方休。
他想。
“什么?重做?”
刑部书房,崔群看看眼前的几大筐勾检册,又看看元稹,错愕得惊呼起来;一旁的比部郎中与勾检官也十分不可置信,躬着身子差点就跪下了。
“《比部式》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遇大检各部皆得呈上过往至少五年连续账目,方才不过随意看了一些,没有一部账册是完整的,收契借契整理得七零八落没一份能与账目对得上,有的勾检册连司署长官的花押都没有,我实在不知你们比部是如何将此等粗劣之物审查通过的!”
元稹指着那些账册,话中怒意分明。
比部由崔群直属管辖,所做的一切工作皆经由他点了头才送到元稹面前,如今对比部不满,不就是对崔群这个刑部尚书不满么。
他有些尴尬,连忙将元稹拉到一旁,“可过去这么些年都只需一年账册足矣,批过了就过了没出任何问题,长安的这些司署平日里事务何其繁重,真按照律法一条条去要求岂非强人所难么?这些东西事关各部来年拨款,可一定不要耽搁了……”
“正是事关拨款,才应慎之又慎,怎可潦草行事!”元稹暗自吃惊,火气也更甚,“国库紧张已久,敦诗你难道不知道么?”
“国库紧张那拨款就商量着来,这次勾检只是例行之事,远没有到不可转圜的地步!”崔群有些着急了,“微之你听我的,不要因此等小事将朝中各部得罪个遍。”
元稹态度却坚决,“我不想得罪任何人,只是希望他们朝国库伸手要钱时有充分的理由。你不必劝了,只管将这些退回各部让他们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就是,大朝会上我自会向所有人说明。”
“你真是……哎!”
崔群一口气堵在心里,终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果不其然,勾检一事激起千层浪,朝会上在场众人得知要严格按律法标准重来一遍时无不愕然,好在崔群足够仗义,反复强调这么做并非有意为难,只要东西补齐,就一定不会误了诸位接下来的拨款,这才不至于闹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然而风波却无法全然避免。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是陈章——他直接来到中书省元稹所在的政事堂,开门见山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在朝会上不是解释得很清楚么?国库空虚经不得滥用,各部接下来要花的每一文钱都要给足理由,过往年间把钱花在何处也需原原本本说个明白,少卿还有何疑问?”
“过往年间从未有此严苛审查先例,元相国就不觉得太过冒进了么?”
“在下不过依律行事,若觉严苛,那就请上奏天听,将律法改了。”
陈章双手紧攥,似是在强忍下什么,换了一副求人的语气继续道,“好,大理寺自会查清过往五年的账目一并呈上,只是……只是边防不太平,朝中恐有再度用兵之需,不知可否对兵部稍加宽限?”
元稹耳畔似有炸雷忽响,他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陈章,瞳孔隐隐颤动——
他在着急。已然急不可耐、方寸大乱了。
他目光如冰,问道,“你不担忧你的大理寺,反而对兵部上心,为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么,河东流寇之乱不止,朝中恐有再度用兵之需,”后者试图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却出卖了他,“元相不是厌恶兵戈之争么?”
“没错,我的确厌恶。”元稹额上青筋都要凸显了,随即说出送客前的最后一句话:
“那就有劳阁下去催催李尚书,尽快补齐勾检账簿……只是不知阁下的话,李尚书他是否还听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