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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别(一) 下山修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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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戌年农历六月二十九日
圆润的太阳悬在山顶,流金铄石,大地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蝉在树上不停叫着,万里无云。
忽然带来一阵热风。
带来风的,是山顶上一位少女,脸上冒着细汗,单薄的沧浪青色道袍早已湿透,衣服后面出现了一道道白纹,像是被人泼了颜料,慢慢晕开。
动作依旧没有停下来,笨拙而又认真地耍着剑。
她是季樱,是世柏山掌门人杨琼收养的孤儿,作为一个亲传弟子,自小便和同门师兄弟姐妹一起修行,与掌门之子杨暄一起长大。
当然,这只是大家眼中普通的她。
她有一个听起来荒诞无稽的秘密,令人难以置信。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甚至,她都不是人。
她是来自冥界地府的鬼差,阴差阳错替代了一个魂魄的命格。
这秘密,她只在一次上元节在杨暄师兄喝醉时偷偷在他耳边念叨过,不过,杨暄听了后倒在地上皱着眉头笑得吐了很多酒,轻轻回了句“师妹,喝醉的是我,你怎么醉了?”
“……”
自此,她就再没提过这些话。
初来人间时,出了一点小差错,没能忘掉过去。不过看到白无常拍了拍她的肩膀后咧起嘴露出的獠牙和那满怀期待的眼神时,她心中便有了一个非常坚定的目标:她要成仙。
只是,这成仙——
真是太难了。
她出生在一个普通农户家里,白无常说给她安排了个修仙世家,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来到了这里,她暗暗吐槽:不靠谱。
虽然有点失望,但并不妨碍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睁眼的第一个人便是一老婆婆沉静地剪着肚脐连着的条子,她努力给她露出一个笑脸来表现出对接下来人生的期待。老婆婆也笑了,谁知她突然变了脸色,将她翻了过去,狠狠打了下她屁股。
“……”
他喵的真是让鬼差够生气的啊!她哇哇大哭,四肢折腾不止。
唉,可怜她有思想不能行动啊。
这也不算什么。
要命的是,当老婆婆说“是个女娃娃”时,生她的妇女猛坐了起来,顾不得理头发的凌乱,再反复确认了多遍后无任何情绪地来了句:
“丢了吧”
“……”
尚在襁褓中的她还沉浸在对一切事物充满了好奇之中:和人有了痛的感觉,有了自己独特的长相,样子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完全和勾魂鬼差凶神恶煞完全不同……
这冷水把她拉回了现实。
娘,呜,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娘或许也考虑了,夜里喂饱她第一口奶后,裹了破被褥,就递给了榻边她刚刚才获得的新爹手里,最后铺平被子翻过去躺下……
爹偷偷将她扔在了后山的野坟地里。
望着爹远去的背影,她努力通过大哭的方式留住他的脚步。可惜,爹像是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小跑离开了。
“……”
她知道爹不会回来了,因为她看到他用院里跑了好几圈才抓住的老母鸡送走了那不停嘟囔的阿婆,留下几只小油鸡叽叽喳喳个不停。
野坟地附近的果木真多啊,导致这里蚊子也多,咬得人又痒又疼,可惜她现在这个样子,只能等死了,只是刚离开就回去怕是要在白无常面前丢死脸了。
没有了人烟,她不再努力哭喊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发现了那阿婆提着筐头来摘果子。
“哇啊哇哦……”为了活下来,她又使劲冲阿婆喊。
老婆婆发现了她,走到她身边,却无动于衷。
她不会也不管她吧?怕再一次抛弃,这一次,她一定要抓住这生存的最后稻草。
于是,她眼睛眨巴眨巴安静望着她,一脸无辜。
最后,老婆婆用满是纹路的手将她抱起来,左手按住被褥,右手抚摸着她的脸蛋。
顾不得茧子触摸到皮肤生硬刺痛的感觉,她故意笑出了声来讨她开心,求她收留。
真是丢死人了,为了生存连尊严都不要了。
过了片刻,老婆婆似在对她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你笑也没用,我可没时间养你,今年大旱,收成不好,自己都顾不上,谁能再养活一张贱嘴?”
闻言,季樱敛了笑意,有些生无可恋,唉,注定要被饿死了。
只是,阿婆没有放下她,而是把她装进了筐子里,走了几里土路,送到了山脚下。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阿婆的笑脸,“坟地阴气重,野鬼多,就在这里长眠吧,保证让你安息。”
季樱:“……”
当然,季樱最终没有死,而是天亮后被一云游道士经过收留,带到了山里,道士发现了被褥里夹着的一块石板,上面刻有“禾稼未结子,耕人却产婴”,觉得甚有意思,便取名为“季樱”。
季樱知道,这是父母留给她最后的爱。
连生存都存在偶然,修行可谓是更加艰难了。
她也算勤勤恳恳、不曾懈怠,但至今还停留在基础功法。形成对比的是杨暄少主游手好闲,吊儿郎当,已然开始习得中等功法。
老天就是这么欺负一个鬼差吗!这也不能怪她啊,不知怎么的,这方面的记忆力实在是不好,有些招术看了就忘。
不过,这些困难并不能阻挡她目标的实现。
“朱樱师妹。”一位身着和季樱一样道袍的少年从背后出现,朝她挥了几下,另一只沾了些许泥巴的手握着荷叶根柄,高高举过头顶遮挡烈日,向她走来,步子倒是不紧不慢。
“师妹,我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啊?”他走近后突然问。
此人正是少主杨暄,也是她的师兄。
“子昕师兄。”季樱仍旧没有停下手中的长剑,额头上的汗珠经她一说话后,滴到了剑上、衣服上。虽口干舌燥、并不在意,她还是坚持说了句“什么好消息?”
“别练了,反正也进步不了多少,看着真像条刚捞出来的鱼,可惜不是光溜溜的手感,倒是黏糊糊的。”少年抿嘴嘲笑道,突然皱起了眉心,抬眸,把荷叶往一旁挪了挪,面部投下一片阴影后,渐渐舒展了眉毛。
“我练了……很久,这套……剑法怎么还是……不够……熟练,我再努力……努力。”她一边说一边进行着动作,“还有这最后一招。”
看到她这一套动作要打下来,杨暄赶忙后退了一大步。
“嗯,挺棒的,就是动作有些不连贯,只要重复几次,进步空间还是很大的。”杨暄点头鼓励道。
“多谢……师兄。”进行完最后一套动作之后,季樱停了下来,放下长剑,喘了几口气,走到石头旁边,举起上面的葫芦水壶,打开塞子,一饮而尽。
“对了,子昕师兄,你刚才说有什么好消息啊?”咽下一大口后,季樱用手抹了汗水,好奇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自然是……”杨暄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慢慢向上假装思考,随即吐出一句“顶好的消息!”右手定在了两人面前。
“……”
季樱转身把葫芦放回原地,无言。
“哎呀。”杨暄跟过去,“今日午膳过后老头把我叫了过去,我寻思闯祸也没被什么人发现啊,吓了我一大跳,忐忑不安进去后,你猜怎么着,原来是知会我一声明天可以下山了啊。”
“这是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师兄性格顽劣,延误功课,掌门师父会让你在山上再呆上几个春秋呢。”她转头笑着看着他,太阳底下栗色的发丝闪着红光。
“怎么可能!这老头这么虚荣爱攀比,死要面子,我都多大了还没出过山,传出去多难听啊,他肯定希望我能出去就出去喽。”他望了望季樱,“不过说来咱们两个也是半斤八两,你也早到了下山年纪还不是……”
“子昕师兄。”季樱打断了他,“我和你不一样,我很努力的,但我的天赋很差,基本功还是有些差劲,出山也不能够很好解决百姓困难,甚至遇到危险难以自保,晚些日子师父也是为我好。而你呢,是平日不好好练功,导致很多东西都被同龄师兄们落下了,师父才没办法给你延迟的。”
“随你怎么说吧,我要说第二个好消息了!”杨暄微微一笑。
“嗯?”季樱一脸迷惑。
“老头嘱咐我下山后,看我们总在一块儿玩,又想起来你也该历练了,便吩咐我带你一道去呢!”
“什么?”
“这是真的,朱樱师妹啊,你要是一个人下山呢,确实令大家不放心,不过算你运气好,谁让我恰好到时机了呢,明天你和我一起下山去。”
“你放心好了,我们一起去,两人总比一个人好。我们到时候互帮互助。”
“真的?”
“诚不欺汝”
“师兄,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好消息啊!明日就能下山了!”季樱一脸憧憬着说,眼睛像月牙一样咪成了线,终于能去山下的世界体验体验了。
人在山上则为仙,修行人大多都隐于山林,远离世俗。最开始时他们以血脉传承为根本,但却不能保证每代的传人天资很好,于是成功的人越来越少,家族也越来越不景气。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便逐渐发展成了门派传承,即通过层层考核纳新天赋较高的弟子,如此一来倒改善了许多,门派也愈加繁荣了起来。
后来有些人类,生前有重大贡献、功德较多且深受爱戴,他们不用修炼,死后可直接成仙。
因此一些较好的宗门世家想出了将修行和功德一样不丢的办法来提升成仙机遇。即在山上修行,等到一定年纪便定好时间下山历练,去完成世人的请求来积攒功德。
作为五大宗门世家的世柏宗派自然也如此安排。
“那就收拾一下,随我见老头去。”杨暄把荷叶一丢,随口说道。
“好的。”季樱把葫芦水壶挂在腰间,带上长剑。
太阳底下,只见蝉越叫越燥,两个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深林中。
季樱回屋换了一套和之前一样的道袍,然后和杨暄在院里会合。
来到道观里,一进门便看见六位穿白色道袍的中年人排在一起,一位黑胡子尊者站在最前面,身上的道袍衣袖镶着银白色的条带。大殿里弥漫着一种肃严庄重的气氛。
“各位师叔们好。”两人作揖问候了各位长老,待各位长老一一点过头后,他们从中间穿过,慢慢走到最前面,杨暄又作揖请礼:“父亲。”见尊者示意后,季樱请礼开口:“师父,弟子季樱前来请示下山历练。”
“季樱啊,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量此事,唉,不可思议啊。”
“怎么了?”杨暄开口问道。
尊者摸摸胡子,带着些恨铁不成钢意味:“你还说怎么了,都怪你平日好吃懒惰,不勤加练习,功德书都瞧不起你!真是丢人!”
“洁玉师兄,功德书是将名字生辰写在黄符纸上投入丹炉自然生成,是每位下山者的考题,是天意,造不了假,不能怪这孩子啊。”一位长老上前说道
“正因如此,我们才没什么办法啊。”尊者无奈道。
“师父,功德书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季樱问。
“唉,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功德书与平常的内容有所不同,单是生成了四个字:归园小居。”尊者面带惊奇神色,缓缓说着。
“啊?平常的功德书都有几百字,我们的这么简单?”杨暄有些激动,问道。
“好小子,你平日不勤加练习,发生这等事还面露喜色,真是恬不知耻!”尊者愤愤道。
“师父,是我的缘故,都是因为我天生愚钝,功法学得不够精透,连累了师兄。”季樱请罪,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和你无关,你认真学习,态度是非常好的,老天绝不会辜负努力奋进的人。”尊者指着杨暄,咬着牙,“都是这小子耽误了你!”
“我也没办法啊。”杨暄反抗道。
“好了,你拿着绢帛,就下山去吧。”尊者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杨暄走上前双手接住。
“哼!”尊者瞪了他一眼。
拿到后,杨暄恭敬地退了几步,拉开绢帛,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给季樱看:“还真是四个字!”
“竟是真的。”季樱有些不可思议。
“明日便是七月初一了,你们准备准备,下山去吧。”尊者说道。
“是,师父/父亲。”两人拜别尊者,退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