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记》三立里

1、初入（1） 一睁眼，躺

　　于渚最近经常做同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他是一个小孩，视角很低，身处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里。那条笔直长廊的墙壁与地板闪着白光，光沿着长廊的方向往前，最终在视野尽头汇聚成一个细小的点。

　　于渚就在这条长廊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不一会儿长廊里会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男人的虚影，男人明明就在于渚前方，但于渚无论怎么跑都追不上他。

　　而每当于渚伸手，就快要触到男人时，梦境就会轰然坍塌。一睁眼，于渚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宿舍的床上，呼吸急促，仿佛刚刚经历一场生死逃亡。

　　*

　　北市初秋的夜晚，某栋大学学生宿舍内，饱受期末作业摧残的于渚正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于渚你不舒服吗？这么早就睡?”对床室友周柯坐在椅子上，朝正在往床上爬的于渚发问。

　　周柯是于渚大学入学时就认识的朋友。第一次在寝室碰到周柯时，见他因为内向独来独往，于渚便一把拉住他说自己缺人陪着吃饭。

　　后来于渚尝试过让周柯外向些，可他的眼力实在不高，居然强拉着文文弱弱的周柯上篮球场打球，脸皮薄的周柯肯定不愿意，所以这件事后于渚便痛失饭友整整三天。但即便于渚间歇性迫害周柯，经历几次换寝室，周柯仍然奇迹般地睡在于渚对床，也算是一种缘分。

　　“唉，别说了，连续好几天做奇怪的梦，睡眠质量大大下降，这个觉我是非补不可。”于渚说着便开始拉紧床帘。

　　“虽然我知道你的结课报告肯定没写完，但身体要紧，你快睡吧。”周柯以一种长辈式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然后转过身，继续写两天后就要上交的报告。

　　于渚用毯子盖住头，没接周柯的话，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他那一字未动的三千字作业。

　　快点让我到一个没有期末作业的世界吧！

　　于渚心里这样想着，缓缓闭上眼睛。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真的太累了，于渚刚闭眼不久便沉沉地睡去。

　　但不幸的是，那个梦又钻入了于渚的脑袋里。

　　这一次的梦有些不一样，于渚觉得自己的视线增高不少，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俨然已是成年人的大小。

　　于渚在这条长廊里走着。

　　梦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于渚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追，但双腿就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指尖就快要碰到那个男人时，梦境却没有如往常般结束，另一个更加触目惊心的场面出现在眼前——

　　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从前方飞来，直直刺中眼前男人的腹部，刹那间，暗红色的裂纹从刀口刺入之处开始蔓延，于渚眼前的虚影瞬间碎为粉渣，如火星一般消散。

　　白色长廊开始猛烈地震动，于渚失去平衡，伸手扶住墙壁。

　　下一秒，一切都开始破碎，犹如结冰的湖面被狠狠凿开。于渚双脚踩空，跌入长廊外的黑暗中，强烈的坠落感袭来——眼皮顿感沉重，于渚闭上了眼。

　　*

　　　“咦?这个人怎么了？”

　　谁在说话?

　　于渚觉得耳边有上千只蚊子在嗡嗡作响，而且像是有人正在自己脑内敲锣打鼓，比在寝室捡完东西后抬头撞到桌角疼一万倍。

　　强行睁开双眼，刺目的日光让于渚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过了好一会，视线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才逐渐明晰起来。

　　那是一个正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小男孩，只不过……那小屁孩一侧鼻孔里的鼻涕正摇摇欲坠。

　　于渚被眼前一张人脸吓得一激灵，猛地从地上坐起来。

　　“哇啊啊——”那个冒着鼻涕泡的小男孩也被于渚吓了一跳，哭喊着从他身边跑开，逃出围在于渚身边的一圈人墙。

　　四周围观的人群见躺在地上的人醒来，也都一哄而散，各自继续沿着街道走开。

　　于渚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人行道上。

　　笔直的街道彰显出了建筑者们精湛的修建水平，宽阔道路两旁的所有大楼高度完全一致，就连栽在车道边的植物也全都直挺且高度标齐。

　　做城市规划的人怕不是重度强迫症，于渚心想。

　　但下一秒他否认了这想法，因为眼前原本灰蒙蒙的一切开始泛起各式各样的颜色，没过多久所有建筑与路面全都被各种色彩覆盖，有些是方方正正的色块拼接，有些是胡乱泼洒的斑块，明暗不一。

　　……这人可能是一个不太正常的强迫症。

　　但现在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是:这里到底是哪?

　　于渚记得自己明明在寝室的床上睡觉，做了个噩梦，结果一醒来，自己却躺在这个诡异城市的街边。

　　看着四周匆匆经过的陌生面孔，疑惑和不安同时涌上心头。

　　“这里是梦街1C3号呀小伙子。”于渚随便拦下的一个老奶奶回答道。

　　于渚听到回答后怀疑自己幻听。

　　梦……梦街1C3号?世界上有哪条街会取这样的名字?

　　于渚尝试换一种更广的问法，可对面的老奶奶好像听不懂“省市”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甚至以为于渚故意拦住她另有图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但他仍然不懈问路，但在屡屡被路人投以奇异的眼光后，他彻底绝望，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走到其他街上问路，但过路的行人全都听不懂于渚说的“省”“市”一类的词语，回答毫无例外都是“这里是梦街XXX号”。

　　而且所有人回答的号码基本以1开头第二位配上C，后面跟着的数字貌似是街道排序。

　　这是什么奇葩城市?

　　于渚焦急地在五彩斑斓的街道上张望，想要找到熟悉的面孔。但在外面待久了，扑面而来的色彩让他有眩晕之感。

　　正当他有些不知所措时，一阵冰凉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小腿，低头一看，裤脚已经完全湿透。

　　“哎呀，帅哥不好意思!”

　　循声望去，一个身上绑着红色围裙，手里还拎着一根水管的人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于渚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周柯嘛!

　　“周柯——”于渚一边大喊一边大步朝周柯奔去。

　　但跑向周柯时，于渚的视线被他背后的一个人吸引过去，那人站在店铺大门内，正抱手看着他，锐利的眉眼线条让他有种凌厉之感，脸上光影交错，让于渚想到了学校美术馆大门口那尊石膏像。

　　嘶，这人帅得有一种压迫感。

　　*

　　“你别动我!我才不是你的什么大学同学!”周柯撬开于渚紧紧钳在双自己臂上的双手。

　　“周柯你什么时候敢这么大声说话了!还敢打我!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了？我于渚，你室友啊，你记得我上次拉你去打篮球吗？”于渚死活不肯松开。

　　两人在店内相互拉扯，谁也不让着谁。

　　在对面坐着的那位长得像石膏像的男人皱眉，朝着面前扭打的两人喝到:“你俩停下!”

　　见自己老板发话，周柯趁着于渚一愣，抽出手，跑到坐着的男人身后，还不忘添一句:“闻老板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你别说话，”男人侧头朝身后的人说，然后盯着于渚，“你是哪位？店里不欢迎找事的。”

　　于渚现在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自己的境遇，好不容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到熟人，可对方一见他冲上来就用水管滋他，现在还说不认识他这个铁兄弟。

　　而面对眼前这个石膏像，于渚总不能说自己做了个梦发现自己躺在街上吧？感觉这样被轰出去的几率更大一些。

　　“我……”于渚极速地搜索店内的一切，想找个理由暂且先留在这里。突然，他看见门口镀着的“收藏馆”三字。

　　“哦，我……来参观收藏的，你这不是收藏馆吗?收，收藏呢？拿来看看呗。”于渚结结巴巴地解释，还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领故作镇定。

　　“那你扯着我干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周柯仍不罢休。

　　“周柯你再装!我……”

　　见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起身，朝于渚走去。

　　“你好，我是闻潜渊。要看收藏的话，跟我来。”他说着边去拿柜子上的钥匙，示意于渚跟上。

　　“噢……我是于渚。”于渚跟上闻潜渊，路过周柯的时候朝他作势挥拳，周柯不甘示弱，也在原地还他一个挥起的拳头。

　　但等到于渚和闻潜渊两人都进入陈列室后，于渚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忘记了刚刚在外厅的局促。

　　矮小的铁门被闻潜渊推开，一间极大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面前一排排用肉眼完全数不清数量的陈列柜整齐划一地放在屋里，木架与柜上的玻璃窗全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展台内摆放的东西种类繁杂，但数目最多的还是徽章，帽子一类。

　　“哇……”第一次这幅景象的于渚不由得感叹，“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句话，闻潜渊不可置信地看着于渚，嘴唇抿了抿才说道:“你没读过书上过学？”

　　虽说于渚知道自己可能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更别说在这里接受教育，了解这里的历史，因此闻潜渊说出这种话也正常。

　　但还是感觉，这句话听起来还是有点……怪怪的。

　　没等于渚酝酿好如何接话，在闻潜渊眼里，于渚的沉默就已经代表了一切，于是闻潜渊拧紧眉，喃喃道:“以我们现在的教育水平，居然还能漏网……真不应该。”

　　说完他朝于渚挥挥手:“过来，勉强多给你讲一点。”

　　于渚莫名联想到了小时候去博物馆的场景，而闻潜渊就是那个提着大喇叭讲话的导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