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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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然连着换了好几个姿势，却怎么都不舒服，睡不着。
他正想干脆坐起来抹黑写检讨，结果腿一动，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身旁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得他浑身一僵。
那东西也随之发出了声音：“什么玩意踹我？”
这个声音，听上去竟然还有几分熟悉。
桑然吞了吞口水，往旁边挪了一些：“……抱歉。”
一道诡异的红色灯光自下而上打出来，昏暗中桑然看见了一副十分犀利的……下颚。还有笔挺的鼻梁。
“哎，同学，怎么又是你啊？”那双在红色灯光照射下的薄唇微微扬起，像涂了一层极具异域风情的唇釉，说不出的怪。
桑然：“……”
总觉得自己的台词被抢了。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要说啥，只好保持沉默。
陈澹川凑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关掉手机屏幕里诡异的红光，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呢？”
在他即将关掉手机的前一刻，桑然眼尖看清了他屏幕上是一排惨烈的红色战绩——桑然觉得这句话也应该问问他，大晚上不回家，跑桥洞底下打游戏，还一把都没赢，怎么坚持下来的？
似乎是猜到他在想什么，陈澹川晃了晃手机，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
桑然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陈澹川解释道：“我最近想写一首诗，但一直没有灵感，所以才出来溜达两圈，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之得。”
桑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应了一声：“哦。”
事实上，桑然认为他很大概率是为了背着家长玩手机，才跑出来的，只不过碍于面子，美名其曰“寻找灵感”。
对此，桑然很能理解，并没有戳破。
谁知陈澹川缄默片刻，又问道：“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找到了什么灵感吗？”
也许是有个人在旁边陪他说话，让这片夜色显得没有那么孤独和危机丛生了，桑然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礼貌地顺着他的意思接话道：“嗯，你说。”
陈澹川指了指旁边湍急的河流，神情严肃，一本正经道：“你看，这座桥旁边就是咱们市最大的一条河，据说这条河大概十多米深，曾经淹死过很多人。”
桑然点点头：“嗯，我也听说过。”
陈澹川微微一笑，道：“这样一条河，里面有三两只水鬼，很正常吧。”
桑然：“……”
正常吗？
桑然：“这不符合唯物主义价值观。”
陈澹川摇头道：“那咋了，你难道不想知道，这条河里的水鬼每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桑然眼角一抽：“什么样的……生活？”
陈澹川道：“我打算用水鬼的视角写一首诗，就叫‘水鬼吟’，所以我正在这里观察他们的行为。”
桑然：“那你观察到什么了？”
陈澹川：“我发现，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拉不一样的人下水，做替死鬼，如果按照新闻报道上的人溺水的时间来看，今天它们应该就要选择下一个替死鬼了。”
桑然沉默了。
他早该知道，又是这样。
他就不应该期待着家伙的嘴里能说出什么正常的话。
奇怪，为什么是“又”？
他对这个话题并没有什么兴趣，想了想道：“抱歉。”
陈澹川挑了下眉：“嗯？”
桑然：“你的衣服，我不小心弄脏了……抱歉。”
陈澹川借着昏暗的月光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情绪，而是有些倦怠地打了个哈欠，抬起手冲他比了个数字“三”：“三次。”
桑然：“什么？”
陈澹川道：“短短两分钟里，这已经是你道的第三次歉了，怎么了，你到底有多么对不起我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把我始乱终弃了呢。”
桑然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始乱终弃”噎得一时失语，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没有。”
陈澹川像是被自己逗乐了，肩膀微耸，闷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桥洞下荡开，冲淡了几分凝滞的夜色。
他侧过头，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晕，目光落在桑然脸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他颧骨那块新鲜的青紫，和被墨迹与尘土弄脏的袖口上。
“疼吗？”他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好像在问“吃了没”。
桑然下意识抬手想碰一下脸，身旁的人却冷不防欺身压过来，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伤口，竟隐隐泛出微弱的光亮。
“别动。”
“……”
细微的刺痛感渐渐消弭，伤口处如同被微风亲吻过，奇迹般飞快地结痂复原。
桑然愣住了，脑海中再次想起上一次分别时，在陈澹川指尖看见的，一瞬而过的灵火。
他迟疑了片刻，问道：“你会变魔术……吗？”
陈澹川不以为意地松开手，指尖离开的时候顺带手欠地捏了一下桑然肉乎乎的脸颊，学着他的样子板正了脸，义正言辞道：“这不符合唯物主义价值观——你又想说这个了？”
桑然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不想承认他说对了：“没有。”
“不说说吗，”陈澹川弯下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你这个……脸上的勋章，是怎么来的？”
由于他现在个头比桑然高，这个姿势格外别扭，但他却非要绷住了身子，维持这个诡异的动作。
桑然没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看自己沾上墨水和泥土的鞋尖。他想起铁棍脱手时虎口被震得发麻的感觉，想起被人按倒在地时，粗糙的水泥地摩擦后背带来的火辣辣的疼，也想起老李在办公室里那张失望又有些严厉的脸。还有，检讨书……
他闭了闭眼，胃里有些沉甸甸的。
那时，为什么会那样冲动呢？就好像在重演许多年前曾做过的选择，又好像自己的手中，的确缺少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事儿虽然丢人，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索性简明扼要地告诉了陈澹川。
末了，他道：“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大概是觉得这话幼稚得没边了，陈澹川不禁笑出声，起初只是一句轻笑，但他盯着桑然那张认真的脸看了半天，越看越好笑，最后演变成了停不下来的大笑，笑得原地打滚。
桑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看他笑了这么久，虽然很不理解，但也知道他肯定在嘲笑自己，终于忍不住扑过去，猛地把他摁住，象征性地挥起拳头在他胸口来了一下：“……你够了没有？有这么好笑吗？”
直到被他摁住胳膊掐住脸，陈澹川才收敛了些，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挺直了腰板，气息不稳道：“小朋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过听话懂事，是做不成事的。”
“……”桑然垂眸不语，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陈澹川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戏谑淡了些，“你道歉道得太多了，桑然。”
桑然一愣。
“踩到我，道歉；没法接我的话，道歉；弄脏我的衣服，也要道歉。”陈澹川掰着手指数，最后那只手轻轻点了点桑然的心口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还有这个，你也在心里跟自己道过歉了吧？‘抱歉，我又没控制住’，‘抱歉，我又惹麻烦了’，‘抱歉，我又让别人失望了’……是不是？”
桑然猛地抬眼看他，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陈澹川那双总是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朦胧的光线下，竟显得异常锐利，仿佛能轻易洞穿他层层包裹的防御。
“道歉是向别人乞求原谅。”陈澹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有些事，你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黑沉沉的河面，语气又戴上了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飘忽：“就像水鬼拉替死鬼，它需要向被拉下去的人道歉吗？不需要。它只是在做它觉得必须要做的事，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解脱。”
这个类比诡异而精准，让桑然一时分不清对方是在安慰他，还是在继续他那不着边际的“水鬼吟”创作。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不是水鬼。”
“当然不是，”陈澹川笑了，重新点亮手机，屏幕上依旧是那排惨烈的红色战绩，“水鬼可不会因为弄脏别人衣服就道歉三次，它们只会想着怎么把岸上的人也拖下水。”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的红光再一次映出他狡黠的眉眼，“所以，你比水鬼可爱多了。”
桑然：“……”他决定收回原本觉得这人说话终于正经了一些的那点错觉。
“你过去一点，我要写检讨。”他不欲再陪这人闲聊，用书包推搡着贴在他身上的陈澹川。
陈澹川纹丝不动，反而架着他的手，把脑袋凑过来，瞳孔里反射出细碎的月光：“你还记得我们在哪，要干什么吗？”
桑然没理他，兀自从书包里拿出纸和从老李那借来的笔。
“我说，你不至于的吧？”陈澹川不依不饶地箍住了他拿笔的手，语气稍微有些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醒，嗯？你要是再不醒，我可要亲你了，怕不怕？”
陈澹川的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轻佻，但那句“亲你”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桑然混沌的思绪里激起一圈异样的涟漪。
“……松开。”桑然的声音有些干涩，试图抽回手，却不见效果。
“怕就醒过来。”他不再继续那戏谑的语调，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桑然紧绷的神经上，“这桥洞是假的，检讨书是假的，王旭是假的……甚至我这个人，都是假的，你好好想想，你记忆中真的有一个叫做陈澹川的人，和你念同一个初中吗？不过是一些混合串连了我们记忆的小把戏。”
他说话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掌心轻轻碰过桑然脸上曾经留下疤痕的地方，最终停在他覆盖了半张脸的深色胎记上，指腹微微用力蹭了两下，不知是想要为他擦去这道丑陋的痕迹，还是想要抚慰深藏于底的那些看不见的疼痛。
“假的？”桑然蹙眉，陈澹川的话像呓语，却又莫名地刺入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嗯，假的。”陈澹川眯起眼睛，露出一个似乎有些欣慰的笑容，下一刻，他的指尖忽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亮，轻轻落在桑然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猛地炸开！桑然闷哼一声，眼前的一切——昏暗的桥洞、湍急的河流声、远处模糊的路灯——都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
被封印的记忆悉数回笼，最终停在石子朝他丢过来的那一刻，桑然熟练地抬手一握——长剑出鞘，激荡的灵流瞬间将四周分崩离析景象彻底摧毁。
迷雾中，唯有二人面前的河水，流淌得愈发汹涌。
狂风乍起，呼啸声不停地敲打着耳膜，千层白浪翻涌而起，有一道偌大的黑影，正不疾不徐地从河底往岸上漂浮。
桑然手腕一转，剑刃对准了水面。
不知是否是受到陈澹川方才瞎扯的那一段话的影响，他现在头脑仍有些混乱，割裂的情绪和记忆拼凑在一起，压得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他迟疑地回头看了陈澹川一眼，心道：不会……真有水鬼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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