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香》亦嘻

3、第三章 玉凤

　　饭桌上，只摆了几样腌制的小菜、馒头和清粥。
　　不能说是简单，委实算得上寒酸了。
　　赵宴面露赧色，“原本应当给公主做一顿可口的饭菜，但宫里上次送来的食蔬几天前基本就吃完了，只剩下这些，委屈公主了。”
　　香香倒是不以为意，“我口味清淡，这顿饭正合我胃口。”
　　禄安应是被他勒令去休息了，只余他二人一同吃饭。香香自然地将碗筷摆好，盛了一碗粥递给他，见他眼下乌青，还带着淡淡病容，又说，“王爷高热刚退，喝粥也正合适。”
　　赵宴道了谢，接粥时不经意间指尖相触，香香很快收回了手。
　　他不由得打量了她一眼。她生得极美，不施粉黛却雪腮带粉，脸上永远带着浅浅笑意，整个人仿佛乍暖还寒时盎然的春色，让人不敢逼视。
　　按皇帝的旨意，昨夜应是二人成亲的日子。他心中一动，“昨日我突发高热，没能迎你，反倒叫你受累照顾我到深夜，很是抱歉。”
　　香香笑笑，“能得王爷收留已是温昭之幸，照顾王爷本就是我该做的，况且我也实在没做什么，都是禄叔在忙前忙后。”
　　赵宴还想说什么，看了眼饭菜，“先用饭吧，再不吃该凉了。”
　　他吃饭极规矩，香香也没有说话的习惯，只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快吃完了早饭，香香让赵宴先去休息，她拿水将碗筷洗好，又一一擦干。出门时，却见赵宴轻倚在门上看她。
　　香香疑问，“王爷还有什么事吗？”
　　“怕你一个人呆着无聊，便想问问你，有什么想做的想玩的吗？”这话问完，他自己先变了脸色，困在这方寸之间，有什么可玩能做的呢，不过贪生怕死，虚度光阴罢。
　　“是我问错话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他转身离开，冰天雪地之间，落寞孤寂，万物生悲。
　　平白让人心生同情。
　　香香快走几步，叫住他，“听闻王爷博百家之长，一书一画皆价值连城。不知温昭有没有机会，一睹王爷的墨宝呢？”
　　*
　　主屋一侧的耳房，被布置成了赵宴的书房。
　　书房内一桌一椅，陈设简单。东面墙上挂着一副字“江南熟梅日，人语驿边桥”。字体苍劲，却不乏含蓄遒美。
　　赵宴见香香盯着墙上的字，面露赞许之色，说道，“来京都的时候，我的书画都没能带来，这幅字是前不久新写的。人心境变了，笔下的字也会变。现在看这字，有形无神，不过挂起来点缀一下这空屋子罢了。”
　　“若王爷说自己的字不好。那天底下的人恐怕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字好了。”
　　香香年幼时与母妃住在冷宫，无人教她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因为偶然的机缘，才得以读书识字。直到去年，她被选中和亲，她的父王才为她请了师傅专门教导，教的也主要是跳舞唱曲这些取悦君王的才艺。因此，她于书法，谈不上精通。
　　可有些人的字，哪怕外行人看，也会知其中精妙所在。
　　“我曾经在一位老师那里，有幸见过王爷以前的墨宝，当真是矫若游龙，意境出尘。如今墙上这幅字，虽不似之前飘逸潇洒，却更虚实苍秀，返朴归真，见之难忘。”
　　一朝国破，沦为阶下囚，已经很久无人这般认真欣赏他的书法了，赵宴不禁有几分激动，“当真？”
　　香香回道，“自然。”
　　回过身来，香香才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副未作完的画，是一尊佛像。佛面相丰润，慈悲含笑，左手拈花，飘袂的衣摆似随风而动。
　　“真是栩栩如生。”香香惊叹，“王爷信佛吗？”
　　赵宴摇摇头，“并不是。太后大寿将至，这画是献给太后的寿礼。到时候，恐怕咱们都要进宫为太后祝寿。”
　　萧衍一心想留个仁君的美名，次次宫宴，都会邀请他，以示天恩。
　　香香不由得紧张起来，“咱们也会被邀请吗？那我要不要也为太后准备一份寿礼？”
　　不知为何，听见她说“咱们”，他的心有一瞬愉悦，认真想了想，回道，“应该是要的。太后寿宴，会先在太和殿与群臣同乐，臣子们会在此时献上寿礼。之后，为避免外臣酒气熏扰太后，太后会携女眷在千秋亭办流殇曲水席，女眷们会在这时再献寿礼。”
　　合着，一家还要出两份寿礼。香香头痛。
　　二人说话间，听见了敲门声。二人想着禄安应还在睡觉，便一起去大门处开门。走近大门时，敲门声逐渐变成了砸门声，朱红木门哐哐作响。
　　禄安也被惊醒，出门来看，先一步打开大门。
　　门外是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一胖一瘦，站在一起有几分滑稽。
　　禄安似是认识，脸上立刻露出谄笑，“两位爷怎么来了？”
　　胖的那个瞥禄安一眼，未答他的话，看见站在禄安身后的赵宴，虚拱一下手，“听闻昨日王爷大婚，我家王爷特命小的王爷一同前去。”
　　他语似恭敬，神情却颇为高傲不屑。
　　禄安又凑上去，小心翼翼道，“王爷想赛马，不如唤奴才去伺候，我家王爷昨日病了，实在是……”
　　“放肆！”那个瘦些的小厮突然上前抓住禄安领口，“我家王爷邀逍遥王同游，你去伺候？你算个屁！”
　　禄安还小心翼翼赔着不是。
　　赵宴护着香香躲到照壁后，又上前将禄安护到身后，“齐王相邀，我自然该去，还请两位稍候片刻，我去换一身轻便的衣服。”
　　“王爷……”禄安还想说什么，被赵宴拦下。
　　那俩个小厮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逍遥王记得快些，我们王爷等得不高兴了，遭殃的可不只我哥俩。”
　　送了他们出去，赵宴走到香香跟前，“吓到了吧？”
　　香香看这俩人的架势，不像来请人的，倒像是来抓人的，不由得满脸担忧，“他们会不会为难王爷？”
　　“无妨，只是去骑马。你若无聊，可到我书房里呆着，那里有几本闲书。也有几幅我前几日画的画，若是有兴趣，尽可拿来看。”他交待着，“你刚才问该献给太后什么寿礼，我替你想了一样，不如抄份佛经吧。”
　　以她现在的身份，礼物不能高调，像献舞献曲之类的决计不行。又要显得恭敬虔诚，投太后所好。香香道，“再没别这更合适的了，王爷费心了。”
　　赵宴笑了笑，也没换衣服，转身走了。
　　禄安红了眼眶，担忧地望着赵宴远去的背影。
　　香香听说，禄安以前是舟山国监督领事，是地位最高的内官，想来那时也是威风凛凛，如今居然还要对着小厮点头哈腰。
　　真是命运弄人。
　　*
　　平澜苑是京都最大的马场，不时有骏马风驰电掣而过，嘶鸣萧萧。
　　看赵宴来了，齐王萧峻从休息的亭岗里走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说逍遥王昨日大婚，怎么不请我们去喝杯喜酒啊？”
　　今日，来了不少与萧峻交好的达官贵人，此时也围上来，站在萧峻两侧，假模假样地向赵宴道喜。
　　赵宴恭敬地朝萧峻行了个礼，“昨日成婚仓促，再加上寒舍简陋，不敢请王爷和各位大人屈尊降贵。”
　　萧峻似不以为意，“王爷洞房花烛，只可怜了我的爱妾玉凤，为王爷伤心落泪。”
　　周围的人看好戏般望着赵宴，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已经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这玉凤是齐王爱妾，逍遥王成亲，她哭什么？”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江玉凤原来就是舟山国王后啊。”
　　“江氏一门，出了容貌倾城的两姐妹，都嫁给了赵宴为妻，分别被称为大江后、小江后。姐姐江玉鸾在舟山灭国时失踪，妹妹江玉凤被齐王纳为贵妾。”
　　“赵宴这厮真是好福气啊。”
　　周遭的声音，源源不断传入赵宴的耳中，他浑身僵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萧峻的话。
　　萧峻也没在等他回话，直接吩咐道，“把玉凤夫人请来，让她亲自给逍遥王道喜吧。”
　　不多时，便走来一位华服美人，姿容绝艳，双目含愁，对着萧峻盈盈一拜，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赵宴。
　　刚刚还和颜悦色的萧峻突然暴怒，一个巴掌朝眼前的美人扇过去，“贱人！竟敢在本王面前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江玉凤被抽打得跌倒地上，捂着脸委屈又小声地哭泣起来。
　　萧峻伸手抓住她的头发，逼她直挺挺地跪起来，“不守妇道的东西，不如将你送去军营犒军！”
　　江玉凤被吓得一惊，“妾身冤枉，求王爷饶命啊。”
　　周围的人也没想到萧峻会突然发怒，俱是一惊。
　　萧峻转身，看向赵宴，“王爷说，这不守妇道的贱妇，该如何处置？”
　　赵宴不敢抬头，也不敢玉凤一眼，直直跪下去，“罪臣与玉凤夫人清清白白，望王爷明察。当年，陛下和各位王爷能饶罪臣一命，罪臣一直感激不已，愿当牛做马以报上恩。”
　　萧峻这才放开江玉凤，“还不快滚，再敢不安分，本王有的是手段治你！”他大步走到自己的马匹前，对着赵宴说道，“本王牛马都不缺，眼下倒是却一块上马石。”
　　“罪臣愿意当王爷的上马石。”赵宴没有犹豫，起身又跪到萧峻身前，俯下前身，“请王爷上马。”
　　萧峻狠狠踏在他的背上，翻身上马，看着赵宴卑贱的样子冷笑一声，“那皇帝一心想扮仁君不让我们杀你，你最好老实呆着别碍本王的眼。”
　　“罪臣不敢。”
　　萧峻要策马，其他人自然也要上马相随。一众人早已看明白萧峻今日找赵宴来就是在小妾那里吃了飞醋，故意折辱他。
　　有人问道，“王爷，臣近日腿疾犯了，能否借您的上马石一用啊？”
　　萧峻道，“一个不值钱的东西而已，张兄不必客气。”
　　赵宴佝偻着身子，又跪到那人身前。
　　“王爷，臣也要用。”
　　“还有臣。”
　　萧峻一一应允。
　　有人大笑着说，“我看逍遥王也不必起来了，一起一跪的，颇废时间，不如用爬的吧，哈哈哈哈哈。”
　　“言之有礼，逍遥王爬着将我们送上马再起身吧。”
　　萧峻大笑，“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