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拂子

1、第一章 一双柔若无

　　一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肤若凝脂。

　　春葱般十指的女子端着八仙青花瓷杯，瓷杯里头新采的碧螺春袅袅冒着清香。初夏正午的波光从红木雕花窗阁里晒进来，正照在女子脸上，细细的绒毛儿晶莹剔透，平添媚色，女子轻啜一口茶，秀眉微动，粉嫩的唇角逐笑开，狭长的凤眼顿时流光潋滟，似喜非喜间，美得惊心动魄。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镜子想，古人诚不欺我。

　　青花茶盖边上放着一块白手娟，上面是瘦庭小巧工整的柳体：秋士仁，秋家堡大总管。为人低调，素来冷静果断，因鸣条之站天下闻名。刚过不惑之年，有妻王氏，膝下无子，偏好素食，患有头疾之症。

　　女子沉思半响，从贵妃椅中婀娜起身，绣有五色祥云的素纱禅衣，灵动飘逸，女子缓步到窗前，长安城万里无云，女子回头，美目流转，看向镜子，却道：“你可知，秋总管住进了一字号房？”

　　那声音如出谷的黄莺，婉转幽雅，清澈动听。

　　镜子不禁走神，身为女子都差点为之倾倒，更何况那些血气方刚的男人？

　　镜子福了福，回道：“属下刚刚知晓。”

　　镜子半年前来到长安。长安城繁华如斯，络绎不绝的马车，青砖红瓦的大宅院，如花似玉的美人，英雄气盖的剑客。镜子低头观望自己，一身青色寻常长袍，朴素得紧，怀里是全部的家当，一百两银子。镜子素来大胆，卖了乡下主屋，头次远行，亦不免有些惶恐不安，好在向来心思谨慎，虽风尘仆仆，总算平安无事到达长安城了。一落脚，便向客栈的小二打听了长安城说书最好的茶馆，接着便混迹于“春风楼”，足足听了三天的戏。那样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样的消息都可以听到：

　　泰山之战，三天三夜，江湖局面乾坤扭转，原良宫宫主，武林盟主良梁，败于秋家堡少堡主秋苇膺的飞雪剑第八式“飞雪无痕”。战败后良染辞去武林盟主和良宫宫主之职，不知去向。秋苇膺众望所归成名新任武林盟主。其声望顿时高于天下闻名的其老爹，秋家堡的老堡主秋望之，秋家堡的大管事秋士仁。一时间，秋家堡声望如日仲天。江湖人都道：南有秋家堡，北有飞鹰堂。

　　三代翰林的书香世家，江家长女，江南第一大美女兼才女，江慧如。将于本年秋后嫁给新任武林盟主秋苇膺。英雄美女，传为江湖佳话。

　　五年一度选秀女又要开始了，大明宫的皇帝也是武林出身，正值壮年，颇有雄才伟略，那些大大小小的官，那些有女的名门望族，又要开始想破脑子往宫里塞人，但盼因此光耀门楣，安享富贵。

　　“归来去”是长安城里最为神秘高贵的客栈，里面的一字号，天字号，长安号，归来去，春风度，夜来香房间，需要白银上千两方能住上一宿。其他客栈莫不以宾如云来为喜，而归来去客栈却以每年不足一百人入住为荣耀。更传闻管事的柳姑娘，天香国色，与那江南第一美女安慧如在伯仲之间。

　　......

　　长安城之所见所闻，同镜子的故里有如云泥之别。镜子喝了一肚子的茶水，付了茶钱，匆匆离去，心中已有了计较。

　　回到客栈，关了房门，镜子从包袱里掏出一枚圆镜子，对着镜子开始擦粉画眉点唇，片刻，镜子里的姑娘掩去了眼角嘴边的风尘疲色，但仔细打量，亦只不过是清秀。镜子对着镜中姑娘抿嘴一笑，推开房门而去。向掌柜的打听“归来去”的位置，掌柜的只道是外乡人慕名去远远看上几眼，待到他日，回乡去也平添了一翻谈资。这样的事情往日不是没有。镜子谢过掌柜的，一路而去，始时人流如织，越往“归来去”，行人渐少，而四周的一景一物匠心独俱，如水墨画般一点点渗透出来。“归来去”原是在长安城西北城郊的位置。镜子长久凝视着眼前的宅院，大白天关着门，看似寻常，布局却隐含乾坤八卦。镜子闭目深呼吸，上前敲门。

　　归来云的小二安喜，是个长得很有福气的人，一个字，胖。

　　小二安喜第一眼看到镜子时，心下异常困惑，但近年来怪人见得多了，面上倒也没有什么。只是那行家精明眼一扫，你全身值多少银子，心里的算盘劈啪一下就有了。安喜想，这青色长袍，普通款式还是旧的，顶多值三两银子，全身无首饰，黑发亦不过是竹簪子简单挽起。难不成还随身带着金叶子。若是白吃白住的，江湖人都知道“归来去”客栈不是那么好进与好出的。这样的前例，如当年的知府儿子丁生生，是少了只手出去的。魔教分舵的舵主是少了双眼出去的，还来过两个市井无赖，无声无息干脆在世上消失了。这以后，那些不长眼的，就没了。

　　看这姑娘的神色，不像是拿自己的性命寻开心。可是白银上千两？难道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安喜心里纠结不清，面上笑得有如欢喜佛，眉开眼笑道：“姑娘，要住哪一间房？本店有一字号，天字号，长安号，归来去，春风度......”

　　镜子果断道：“长安号”

　　安喜微愣，还是笑道：“好类，姑娘这边请。”

　　安喜这厢恭恭敬敬的把镜子领向长安号。走到红色弓形门时，脚步微顿，身后的安仁会意，悄然走向另一条小道。

　　弓门上方狂妄雄劲的草字：长安号。

　　镜子想，字如其名，果然霸气得很。

　　进了弓门，走过朱红色长廊，沿着石子铺成的小路，尽头却是一座湖泊，远远望去，湖泊中间是一座红色的木质水上屋，安喜笑咪着眼，用胖胖手指指道：“姑娘，那便是归来去的长安号。”

　　话说话，安喜从容的从宽大衣袖里掏出两片竹叶，放在嘴边“呜呜”吹响两声，湖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艘富丽堂煌的大红色画舫，大红画舫上挂着大红灯笼，一眨间，那红色画航稳稳停在跟前。

　　镜子心里暗暗惊奇不异，这份功夫定非等闲之辈，却甘心做一个小小的舟子。这“归来去”的水到底有多深？

　　安喜笑着做手势，道：“姑娘，请。”

　　镜子不会水，镜子没有银子，镜子的脚却稳稳踏进画舫。

　　画航来时飞快，这去的过程倒是又稳又缓，好似让贵客有时间欣赏这湖中风光。

　　镜子倒是没有多看这湖中风光如何，镜子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水上屋。

　　镜子留意到画航一出现，长安号的红色木头走廊里，四个身着粉色裙装的姑娘已经等待于那里。湖风一吹，那裙角的衣袂飘飘，虽未看清众容貌，单这身姿就婉如仙子下凡。

　　待到近了，容颜自然美丽，奇在竟是四胞子。

　　安喜笑道：“这四位侍女分别是春花，秋月，夏凉，冬雪。”

　　四位侍女齐齐福身，抿嘴一笑，这一笑，一人露出两个酒碗，这一数竟是一模一模的八个。

　　镜子一下子傻在那里。

　　安喜与侍女了然的又是一笑。想来，曾经傻了眼的，定然不只是镜子一个。

　　长安号房间会是怎么样的独树一格？

　　镜子虽然料定不凡。却也没想到，整座屋子的墙壁，屋顶，走廊无不是绘制着长安城的风景。纵是不知其画者，看那画风粗犷处细腻，细腻处粗犷，亦知是名家手笔。这画中的亭台楼榭，春花绿水，才子佳人，飞禽走兽，栩栩如生。鼻端是从未闻过的熏香，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床踏上丝质的龙凤被，妙在那绣工，竟将那飞龙，彩凤绣得活灵活现，那眼神敖视天下，似要腾空而出，在长安城覆雨翻云，大展手脚。镜子突然笑容僵硬，天子脚下，这，其心昭昭。

　　不多时，安喜离去。长安号，自有春花，秋月，夏凉，冬雪留在这里随时服侍。

　　长安号自有偏房，镜子以欲独处为由，遣开众侍女。

　　待到进食时辰，自有画舫送来众多精致美食。

　　夜渐渐深了，月光照在湖面上温柔如水。镜子不像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倚窗赏月，虽明月皎洁，夜美如画，湖风习习，却是无心风景。关紧门窗，屋内亦不点灯，黑鸦鸦,暗沉沉。暗沉沉，黑鸦鸦。此时。一千两的房价，与十两，一两的又有什么区别？颇有锦衣夜行的意味。镜子又小又瘦，指腹有薄茧的手，做农活劳作的双手互握着，一时又抚上细腻柔软的上乘丝质的龙凤被。良久，镜子突然“嗤”得轻笑一声，别样的丝滑质感比之镜子的肌肤，可不就是精贵百倍千倍万倍。

　　镜子突然觉得有些无望，这就是连城想要的长安生活吗？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辰，安喜乘着画舫，身后跟着两个绿衣的侍女，侍女手中端着朝食。

　　“姑娘”安喜咪眼笑道：“昨夜睡得尚好？”

　　镜子淡淡道：“尚可。”

　　安喜又道：“那姑娘可否先结算一下昨日的房钱？”

　　镜子不语，伸出右手理了理发鬓，平静道：“我只有七十两银子。”

　　安喜瞳孔一收，这神色如三月天，刚还是睛好，现已是阴沉，不知为何眼中倒是微有惋惜，又好似并不意外，待欲言，又至。于是转头看向岸边画航。

　　一双红酥手。

　　一双红酥手拂开帘子，画舫里头缓步走出一位身着正红素纱禅衣的女子。

　　女子抬头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镜子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美人一笑，一笑百魅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镜子知道，美人再美，还是自己的性命要紧。于是眼观鼻，鼻观心。

　　那女子轻皱眉头，好像很似为难的样子，接着不轻不重问道：“姑娘欲何抵这房钱？”

　　这样素净的姑娘杀了倒是可惜，留着又坏了规矩。

　　镜子脸色如常，顾左右而其他问道：“可否借厨房一用？”顿了一顿，咧嘴一笑道：“两个时辰内，自会付清这一千两。”

　　姑娘一愣，眼中流转出似笑非笑的笑意来，无限风情。

　　镜子这时倒是百分百确认，这个美人定是闻中的柳姑娘了。

　　你见过冬瓜盅吗?

　　你见过雕刻成酒壶样的冬瓜盅吗?

　　你见过雕刻成酒壶样，有酒帽，酒嘴，酒耳冬瓜盅吗?

　　你见过雕刻成酒壶样，有酒帽，酒嘴，酒耳，酒壶的周身却是刻成长安城的景色冬瓜盅吗?

　　那长安城的一人一景一物皆仿制长安号。甚至神形俱相似几分。

　　四朵用桔子切成的莲花分放在冬瓜盅的东，南，西，北四个位置。

　　镜子额头密布细汉，面色沉静，右手轻轻揭开酒帽，入眼的酒壶内是泥鳅、青红椒、洋葱、葱、姜、蒜、干辣椒，一时香味四溢。

　　色，香，味，美伦美绝。

　　看看燃着的香，离两个时辰还有一刻钟。

　　柳姑娘秋水般的美目越来越晶亮，人亦越发的娇媚无双。

　　镜子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虎牙。眼中略有疲惫，却透着喜色，忐忑的心这才安定下来。出师未捷身先死，开什么玩笑。

　　安喜从美食移到镜子的脸上，突然觉得这张素净的面孔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似是错觉，某个角落里传出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声。

　　那日后，柳姑娘另拨了静月楼给镜子安身。

　　镜子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镜子的代价是三年内为“归来去”的专用大厨。

　　白纸黑字，为期三年，镜子愉快的露出虎牙，看也不看，毫不迟疑签字画押。

　　卖身契签得这么高兴痛快的，倒是少见，安喜看傻了眼。

　　安喜偷眼瞧向柳姑娘，伸了伸舌头，还是忍不住结结巴巴问：“主子，那丫头的冬瓜盅真得值一千两吗？”

　　柳姑娘低头理所当然道：“当然不值，虽然这份厨艺不可谓不佳，却也是不值这一千两，顶多百两”。沉思半响，抬眼看向绿竹林深处，意味深长喃喃道：“能工巧妇，世上虽不多见，却也是不少，但区区一个乡下丫头，这份胆色，倒是不输于当世的英雄豪杰，话也说回来，也不委屈那白银千两的长安号。”

　　柳姑娘轻皱眉头，厉声吩咐道：“去查查这丫头是什么来历？”

　　静月楼是一座木制的吊脚楼，隐于葱翠的竹林中，屋檐下的红灯笼若隐若现，这红这绿交相辉印，颇为几分趣致。走廊上安置着一盆一盆又一盆的折鹤兰。最大的好处便是幽静，只闻风声鸟鸣。

　　此时镜子就在这么个雅致的地方，坐在案前安安静静写信：

　　蔷薇，你好吗。我很挂念你，不知道你又是开了几枝花。我现在终天来到长安城，是他在的长安城，并且还在世人梦寐已求的长安号住了一宿。这一宿，是拿命来赌的，好在赢了。长安号里有长安城最为奢华的生活，那个夜晚，我觉得离他靠近了一点，又好似离他更远了一点，所以我也分不清倒底是近了还是远了。蔷薇，此时此刻，我想到村尾夫子吟的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如今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念：“我住长安城，君住长安城。日日思君不见君，共看长安天。”蔷薇，我一定会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

　　镜子看那歪歪扭扭像鸡爪一样的字，不禁汗颜。遂将信纸整整齐齐的折好，慢慢贴在胸口，只听得那颗心“噗通噗通”无限欢喜，镜子嘴角带笑，慎重的将信锁进低层暗阁里，起身离去，才走到门口，低头沉思片刻，却又折身取出来放进左袖里。镜子慢步来到竹林里，饶着竹林转了两圈，挑了颗粗粗的竹子做了标记，挖了个洞把信埋了。

　　镜子想，这信不知道会不会有见天日的那么一天。一会儿，又胡乱的想，这竹林里，不知道会不会有蛇，镜子是最怕蛇的了。

　　百花归来去的客栈从来没有住满的那一天，但是，每隔几日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位，两三位贵人光顾。而镜子身为归来去的大厨，并不忙，相反，倒是有大把的清闲时间。镜子空下来时会研究一下新菜样，兴起时，寻个伙伴小二大哙朵颐，虽然客栈里的寻常伙计都比外头的普通人要清高傲慢些，镜子平时里见人三分笑，又因这“吃”字，与各种怪人，也倒处的相安无事，直逼其乐融融。

　　柳姑娘偶偶也会招镜子谈天说地，通常都是柳姑娘问一句，镜子答一句。

　　就像这日，镜子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柳姑娘问她：“秋总管住进了一字号房？”

　　这原不是镜子该管的事。

　　有些事情不必问，等，也是一种办法。

　　果然，柳姑娘似漫不禁心的娓娓道来：“秋总管，秋家堡的总管并不是一般的人能胜任的。而秋总管，整个人就像一块砖头，而且还是块铁砖头，教人找不到一处缝隙。”

　　柳姑娘喝了口茶，深深看了一眼镜子，又缓缓道：“想来镜子姑娘也该知道，归来去并不是一家普通的客栈。”

　　镜子心头噗通一跳，忙笑道：“江湖人素来对入住归来去视为一种荣耀。”

　　柳姑娘不以为然的浅笑继续道：“秋家堡自然也有归来去的人，我们的人调查了秋士仁几年，此人做事滴水不漏，能查到的事少而又少之，很少并非没有，这很少的事迹可发现此人堪比宰相之才。七年之前秋士仁投身秋家堡，七年前的秋家堡不过是一落魄损落的江湖门派。短短七年间，秋家堡如日仲天，这如今，这南方的秋家堡和北方的飞鹰堂可谓两足鼎立，称霸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