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星河》唯小薇

96、第九十四章

　　回到住所，锦悦烧好了热水，注满了浴桶。
　　曾经锦衣玉食的他现在也会操持起各种杂事了，说到底，还得多亏琴音的“关爱”。
　　浴房里水汽氤氲，让全身湿透的两人毛孔都舒展开来。[br]
　　锦悦道，“快进去泡一泡，淋了雨容易感染风寒。”
　　“嗯！”瑶华点着头，摸上湿漉漉的腰带开始解起来，外衫搭在了衣架上，接着又解起了里衣。
　　他的身形清瘦，衣领解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来。[br]
　　锦悦站定，忽然间脸红得连呼吸都烫了起来，也不知是这腾腾的热雾蒸出来的，还是自己烧起来的，他慌忙地躲过眼，竟然不敢再直视瑶华。
　　惊错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被他睡过不知多少次的身体，这一刻，他竟害羞起来，觉得不该去窥视一个少年纯洁的身体。[br]
　　瑶华毫无察觉，他们都是同龄的少年，瑶华不觉得坦诚相见有什么不妥，和共宿的那些同窗，在澡堂里的时候大家不都这样吗？
　　瑶华见他没有宽衣的迹象，奇怪道，“你也淋湿了，也需要热水沐浴。”
　　锦悦左顾右盼地，眼睛都不知道放哪，“我等你洗好了再来。”
　　瑶华一脸不解，指着浴桶，“可我见这木桶很大，装我们两个也不会挤，若是等我洗好了，你还要烧柴打水，多麻烦。”
　　锦悦低垂着眼，丢了句，“你先洗”，做贼似的退了出去。[br]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锦悦在门外踱着步，可他非礼什么了？他看自己的媳妇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这人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哪里没被他看过？怎么转了一圈轮回道他居然难为情起来？依着他往日的性子，不该占着便宜在人家身上摸了又摸么？
　　就算在前世，他和瑶华在少年时候一起沐浴泡澡也是寻常啊，后来倒是瑶华不乐意了。
　　终于他悟了出来，是自己包藏祸心，心里有鬼。[br]
　　瑶华沐浴完，穿着锦悦的衣物，套在身上松垮垮的。浑身被蒸成了粉色，似还带着着温热的水汽，挂在睫毛和发丝间，调皮又可爱。
　　这夜锦悦彻夜未眠，度过了今生最憋屈的一晚。
　　和自己的媳妇儿同床而眠，他却要隐忍克制成一个君子，而事实其实是，他自己怂到不敢对瑶华有任何越矩的举止。
　　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原来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就是会卑微到尘埃里，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磕着碰着了。[br]
　　简易的木床上卧着两个少年还是绰绰有余，何况瑶华侧卧得很规矩，就跟他前世一个习性。
　　锦悦平躺在床上，身体僵硬成了石雕，他是哪都不敢动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如履薄冰。
　　不要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在瑶华毫不知情，倒是入睡得很香甜。
　　于是第二日，他又盯着两个黑眼窝，起早贪黑地去干琴音给他安排的廉价苦力。[br]
　　***[br]
　　瑶华是被轻柔的敲击声清醒的。
　　已至午夜，月华透着窗棂洒下淡淡幽光。
　　瑶华下了床，寻找那声音的根源。[br]
　　瑶华推开窗，正瞧见屈着手指叩向窗棂的锦悦，皎皎月光照得他的侧颜英俊挺拔。
　　怕惊扰了共宿的同窗，他悄声道，“锦悦。”
　　锦悦见了他，笑意染上了眉梢，也低哑着声音，“睡了吗？”
　　他顿了顿，小声道，“没有。”还是那么不擅长说谎。[br]
　　锦悦晃了晃手里的包裹，“我刚从镇里回来，带了好吃的，要一起吗？”
　　作为乖学生来说，此刻应该熄灯就寝了，可他犹豫了片刻，对锦悦道，“你等我一下。”
　　回到屋里把外出的衣衫换好，搭着锦悦的手从窗户翻了出去。[br]
　　今晚月色很美，虽然云层很厚，星星也稀少，可他就是觉得很美。
　　锦悦亦觉如此。
　　锦悦拉着他到了无数次梦境中的那个山头上，瑶华曾经对他告白过的地方。[br]
　　海棠花树下，他们席地而坐，锦悦把包裹摊开，里面都是他带的零嘴，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外出时，老觉得学堂里有个人在等他，于是他总想着带上各种稀奇的小玩意让他欢喜。
　　锦悦打开一个木质锦盒，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可口的糕点。
　　锦悦举到他面前，“你最喜欢的荷花酥，尝尝？”
　　瑶华怔怔，摇头道，“我没有吃过荷花酥。”
　　锦悦笑道，“我觉得你会喜欢。”[br]
　　瑶华小小咬了一口，丝丝缕缕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和食堂里的东西都不一样。
　　“好吃吗？”
　　“嗯！”瑶华点点头。
　　“我的手艺可不比铺子里的差，以后你想吃的时候，我都给你做，好不好？”
　　瑶华眼睛亮亮闪闪的，点着头答应，复又想到什么摇起了头。[br]
　　“怎么了？”
　　“你是栋梁之器，师尊长老对你寄予厚望，不可花费时日在这样的事情上。”
　　“不打紧的，我可厉害了，耽误不了。”锦悦笑得开心，瑶华还是这么一本正经，认真又善解人意地还替他担忧着前程。[br]
　　锦悦拈起一粒葡萄，轻柔地剥开皮，娇嫩的汁水溢在了他的指头。要知道，在前世，这样的事可都是别人做的，他只需要张开嘴吃就行了。
　　锦悦把葡萄递到瑶华嘴边，瑶华愣了一下，伸出手去接。
　　少年的指尖如白玉似的，干净又稚嫩，锦悦喜欢得紧，总觉得他的同修真是哪哪都好看。[br]
　　瑶华手指快触碰到那果粒时，锦悦的手又躲开，直直拿到了他口前，“别弄脏了手。”
　　瑶华楞楞地，脸上染上两坨绯霞，不忍心拒绝那在半空悬了良久的手指，他轻轻张口，把那果肉衔进了嘴里。
　　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br]
　　可当锦悦开口问道，“甜吗？”的时候，他的眼神又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甜！”
　　两只眼睛乌溜溜的，锦悦觉得，跟这乌黑晶透的葡萄一样好看。
　　他不一直是这样吗，只要是自己给的，他都觉得好，他都能开心好久。
　　为什么从前总说他脾气不好呢？明明温柔得要死，却要故作冰冷的把自己包裹起来。[br]
　　“锦悦，你对我真好。”
　　瑶华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了，像他这样根骨残缺之人，琴音长老不嫌弃他，把他带回学堂，还收他做门内弟子，而学堂里最优秀的学子锦悦，竟然愿意和他结为同修，对他关护备至，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呢？
　　“这辈子我都只对你好。”锦悦想了想，又道，“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瑶华被逗得弯起嘴角，“哪有那么多辈子。”[br]
　　锦悦心中有愧，笑得干涩。这些都是他欠瑶华的，他甚至不知道，在他们分别之前，他能还得清吗？
　　他不想还清，他想一直亏欠着他，这样他就有理由一直纠缠着他。他想把那清冷的神仙扯下凡间，藏在怀中，掖在衣裳里，让别人都看不见，那他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可是瑶华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呆呆傻傻地觉得他好。[br]
　　这一次，他们好像对调了身份，他有能力周全地保护瑶华，而瑶华也喜欢依赖着他。
　　锦悦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瑶华要是能一直这样仰仗着他该有多好。
　　学堂里布置的出行任务是他最开心的时间，因着自己的天赋和身份，他已经不用去完成课上师尊布置的作业了，可是瑶华还得去，而且通常是一群人里面最吊车尾的那一个。
　　完成不了任务的时候，只有跟少数剩下的学生一起，不停地重来，宛如留堂的差生。[br]
　　若是锦悦等到放课时间也没见瑶华回来，锦悦就会前往山里寻他，远远看见他在一群人里面撇着嘴不停地尝试，也觉得傻得可爱。
　　他有时候会在树上或者山崖上，锦悦呼喊他，他就会跳下来，锦悦张开双臂，就能稳稳把他接在怀里，然后带着他完成那些对他而言艰难的任务，每次牵着他往回走时，总能收到其他学子艳羡的目光。
　　锦悦觉得他可以跟瑶华这样过上一辈子，可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就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短暂的，最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