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星河》唯小薇

59、第五十八章

　　瑶华坠入浓雾之中，本以为要落入水中，却不想浓雾之下竟是空的。
　　穿过浓雾，持续下坠不久，他便落入了一片灌木之中，也好在这里灌木丛生，他只受了些轻伤。
　　瑶华环顾四周，这谷底竟是比上头还开阔许多，两边岩壁参差崎岖，诡形异状，那层白雾在崖底两丈之上，山谷并不深，所以他才捡回条命。[br]
　　河流湍急，河面不宽，水势却大得很，嘈杂声遮盖了周遭一切的声音。
　　瑶华站起身，扔掉手中那半条锦带，沿着下游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河面变得稍稍宽敞了一些，灌木丛也不再有，只剩一些光秃秃的石头，还带着湿。
　　瑶华看了看两侧岩壁，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得尽快走出峡谷，这河床看起来像是会涨水。[br]
　　半空中厚实的雾层遮挡了本来就逼仄的天空，瑶华根本无法确定时间的流逝。
　　没走出多久，他便觉得头脑开始晕眩，再看看上方的雾层，仍是白蒙蒙的一片，应当是太阳还没下山吧？
　　瑶华心头一紧，这谷底的雾气是比地面的要浓，他们原本计算好的傍晚回程，刚好来得及安全走出森林，可现下，还在青天白日，他就觉得头晕脑胀。
　　瑶华加快步伐，扯下一段布料捂住了口鼻，可行走越疾，身体的不适感越明显。
　　这条河好像远到看不到尽头。[br]
　　瑶华只得又放慢脚步，他头轻脚重的，只能扶着岩壁才能慢慢行走。
　　再看一眼头顶，那雾层竟然渐渐散开，忽然有几声鸟鸣，接着几只青乌从蒙蒙雾气中翱翔而来。
　　瑶华一惊，赶紧清了清神，他好像开始产生幻觉了，再抬头看，那雾层平静缓和，亲昵地将整个谷底笼罩在了怀里，哪里还有什么青乌飞过？[br]
　　瑶华按了按额头，他行走的这一段，河堤处的岩石已经变成了沙砾，被冲刷得很干净，大一点的石头光滑圆润，细一点的一脚踩上去会渗出水来。
　　跟他料想的没错，这里会涨水。[br]
　　暮色降临的时候，他不能再走了，从前的幻境一幕幕地刺激进他的脑海，有些时候，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境，总是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踩进了河里，或者撞在了石壁上。
　　他找了块巨大的岩石爬了上去，准备度过这漫长的黑夜，看着岩壁上的水际线，心觉应该能安全度过涨水期。[br]
　　可他实在太疲惫了，刚坐下，他便昏睡了过去。他把头埋在手臂间，睡得很沉，睡梦中，往事如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回放，都是些并不愉快的回忆，如梦魇一般缠着他，挥之不去。
　　再次清醒时，水面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br]
　　没有月亮，没有灯火，山谷里黑暗一片。
　　水面还在继续上涨，好在此处河床广阔，水流很慢，上升得也缓。
　　瑶华抱着双臂，他已经分不清此时是幻境还是现实，他记得学堂后山好像也有一条河流，跟这里一样，哦……不对……那应该是在白露城外……或者哪里……[br]
　　记忆开始混乱，他看起来时醒时梦。
　　这里跟他经历过的无数场景很相似，它们好像可以随意替换，可是那个时候，他还是出类拔萃的百尚学子，他还是法力高强的清和君，他还可以过关斩将，什么都拦不住他。
　　或许也没有很相似，现下的处境，跟过去的每一次相同的，只是他单枪匹马的一个人啊……
　　他每一次都是孤独又圆满地完成任务，久而久之，好像也不需要别的人了……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就应该一个人……因为他是瑶华啊……他不需要任何人……[br]
　　水面缓缓没过他的臂膀，河水冰冷，他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开始颤抖。他抱着膝盖，头侧着枕在手臂上面，丝丝缕缕的黑发飘荡在水面，妖娆又诡异。
　　他闭上眼睛，今晚他或许会冻死在此处，或者淹死。
　　这冷冽的裂谷里，真是万籁俱静般的寂寥。[br]
　　不会有人找到他，他也走不出去，他忽然想起郁禾的话:“如果你死在了这里，又会怎样？”
　　会怎样呢？会经历雨雪风霜后，蜕化成森森的白骨，然后变成一捧沙。
　　他度化不了锦悦，也渡不了自己的劫数。[br]
　　恍惚中，他身处重山万岭里，一手扒着崖壁，一手拿着剑，漫天盘旋着比青乌还大的鸟，可他却忘了它们的名字。
　　这里云雾缭绕，是雾峰吧？[br]
　　天空好像乌蒙蒙的一片，又好像有阳光刺眼，他天昏地转的，只能用力扣住岩壁，才能迫使自己不掉下去。
　　周身湿漉漉的，对了，是因为昨日淋了雨。
　　他在滂沱雨里等了锦悦一天，他们本来约好的，一起来完成师尊这一次布置的任务。[br]
　　可锦悦为什么失了约？
　　他好像在小木屋里陪着那只蝶妖。
　　所以他只能一个人完成这一次的任务。[br]
　　他低下头，看着峭壁之下的山地上，同窗们三五成群地结着伴，协心同力地降服那种妖兽，他们双双成对，一眼就看得出谁和谁是同修。
　　很羡慕，是在梦里面才敢有的羡慕。
　　可他的身边为什么空空如也？那里明明一直都空着一个位置，却从未有人来填满。[br]
　　忽然间，地上的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他，他被吓了一跳，那些人没有表情，没有脸，好像只是一堆符号。
　　他们冷漠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围观一种怪物，嘲笑他这个异类，总是独来独往，连同修也不要他。
　　他们好像在指指点点，说着千万不要学他。
　　修为再高也掩饰不了他是个怪胎，他就是和大家格格不入。[br]
　　他被盯得浑身发麻，迫切想要甩掉这强烈的瞩目感，可那些大鸟扑打着翅膀向他袭来，他想施展咒术驱赶，却怎么也凝结不了灵力。
　　手中抓着的岩石脱落，他沿着崖壁，一路滚落到了崖底，那些大鸟阴魂不散似的，仍绕在他跟前飞来飞去，他好累，曲着腿坐在崖脚，把头埋进了膝盖间，再管不了那些妖兽了。
　　身心疲惫。[br]
　　明明昨日都鏖战了一整夜，为什么又出现了这么多？山地上那么多人，凭什么只缠着他不放？
　　锦悦呢？他的同修呢？哦，还在后山跟一只蝶妖调着情，他总是留他一个人。
　　谁来帮帮他？
　　“锦悦……”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br]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他想有自己的同修，可以陪伴他身侧的。
　　迷迷糊糊地不知坐了多久，又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喊他，可那声音太远太轻，他听得并不真切。
　　瑶华抬起头，周旋的大鸟不知哪里去了，空气像水波一般荡漾不清，虚虚实实，这到底是在哪里？万籁俱寂，连山下的同窗们也不见了。[br]
　　“瑶华……瑶华……”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穿过他的耳膜，一声声撞进他心里。
　　不是错觉！[br]
　　他猛地站起身，四处张望着，可他晕沉得厉害，实在看不清这周遭的情形。
　　“瑶华！瑶华！”
　　不远处的迷雾中渐渐走出一个人影，他微眯着眼睛，辨认了许久才看清了来人。
　　“锦悦！”他一阵欣喜，这一次，他来赴约了？[br]
　　锦悦的身形在缭绕烟雾中慢慢显现，他站在岩壁半腰处凸起的巨石上，穿着金丝云纹的墨色锦袍，罩着皮质麾衣，头顶带着鎏金发冠，跟瑶华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没有轻狂不羁的少年气，而是冷厉威严的成熟模样。
　　这是锦悦吗？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br]
　　“瑶华！”
　　那人眉头凝得化不开，好似着急的模样。
　　“瑶华！你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可这说话的口气却同从前如出一辙——是锦悦！[br]
　　他朝前踏了两步，便被锦悦扔下来的乾坤锁裹住了手臂，那头用力一扯，把他拉了上去。
　　刚一落地，他便重心不稳地栽进了锦悦怀里，他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终于安下心来，浅浅叹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