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星河》唯小薇

3、第二章

　　对瑶华来说，往生海也并非多么凶险的地方，只是这里污秽太多，脏了他的衣物。

　　比想象中的更顺利，他在未时到达了无忧城的王宫。

　　他周身洁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形挺立，光是站着，就自带一股仙气，在这无忧城里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无忧城笼罩着多层结界，瑶华在进入之时，便觉自己的灵力修为被无形地约束，若是真要出手，他也使不出全力。

　　无忧城阴森可怖，天空总团着厚厚的乌云，房屋鳞次栉比，石板路也是脏兮兮的，树枝都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街上往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说是“人”，只是因为他们看起还是人的形状，总的来说，都是被其他氏族唾弃的下等族类，零零散散的，汇集到了一起。

　　饶是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人，也没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灵气，瑶华所到之处，无不是人群驻足张望，好像在看一个怪物，更有甚者，受不了他的灵气，还未等他靠近，便逃匿得无影无踪。

　　宫门侍卫通报后不多时，他也被应允带入宫内。

　　侍卫并没有刻意刁难他。

　　瑶华忽然有些不安，一千年未见，不知待会，会是怎样的场面？

　　原本只当做一个平常的任务，可事临当前，手心竟微微地渗出一层汗，他修的是无情道，情绪波动都已甚微，可是此时，却起了波澜。

　　引路的侍女是只蛇妖，娇媚得很，又透着一丝狠厉。

　　侍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带着丝轻笑，她拿出一方厚重的锦帕，折叠成条状后蒙在了瑶华的眼睛上，又绕到瑶华背后，在锦帕后方下了一个咒，瑶华便连锦帕缝隙中透过的微弱光线也看不见了，再渐渐，连听觉也没有了。

　　瑶华像是孤兀地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不多时，手臂被人牵引着抬起，指尖有了触觉——是牵引蝶，民间专为那些看不见的人制炼的一种引路的蝴蝶。

　　踏进王宫，那压抑的感觉便更深一层。

　　瑶华一路无言，随着牵引蝶的带领，一路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绕了多少个圈，即使以瑶华的修为，也再难判断出方向，和来时的路了。

　　既然锦悦有意为之，又岂会让他轻松破解。

　　大约行了半个多时辰，牵引蝶飞走，他也停了下来。

　　随后有人解开了他的锦帕和咒。

　　蛇妖说了句“陛下让你候着”，便悠然离开。那背影妩媚婀娜，实在是美丽至极，只是在瑶华眼里，再好看的皮囊也不过是一层障眼法，他看到的，只是一只吐着毒信子的青蛇而已。

　　瑶华打量着空旷的偏殿，屋顶多是盘虬的黑乳石，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殿内阴冷潮湿，若是普通人，怕是被这寒气也能逼死。无忧城里多是这个调调，到处弥漫着腐烂死尸的味道。

　　那人自称陛下，倒是会享受。

　　而瑶华从白日等到了黑夜，殿内空荡荡的，却是没有一个人来过。

　　的确是锦悦干得出的事，依着他的习性，说不准会在这里等上十天半个月，亏他在入宫之前，还想过这同修或许早就看得开了去了，实在是愚蠢至极。

　　瑶华捻了个手决，布下了一个刚好能装下一人的球形结界，从容地走了进去，打起了坐。

　　快亥时，门外缓缓走来一个侍卫，在漆黑的殿里瞅了半天，终于看见中间坐起的瑶华，还好一身白衣容易辨认。

　　“清和君，陛下有请。”

　　瑶华收了结界，抖了抖衣物，跟了上去。

　　穿过一段廊亭，便是无忧城里最堂皇的大殿。

　　金银大殿，大概是锦悦起的名字，又金又银的，一看就很气派，符合锦悦没文化又爱显摆的气质。

　　大殿四周也是富丽堂皇得很，即使入夜了，也是一片灯火辉煌的模样。

　　殿内像是刚散了一场宴席，东西七零八落的，酒杯玉盘都散到了外面。

　　侍卫示意，瑶华便只身进入了大殿。

　　不出所料，殿内一片狼藉，紫醉金迷的模样，下面的人都走了，只在高筑台座上，还有缠缠绕绕的人影。

　　脂粉味、酒肉味弥漫殿中，瑶华皱着眉，一脚踢翻挡在地上的银觥，银觥滚了几圈，流出几滴酒。

　　殿里言笑吟吟晏晏，是女人的调笑声。

　　瑶华走近了才得以看清台座上的人。

　　七层高的台阶上，那人衣衫散乱地坐在宽大的王座上，身边围绕了七八个容貌昳丽的女子，有环着他脖颈的，有坐在他腿上的，有靠在他肩上的，有含着葡萄嘴喂嘴的，姿态各异，花样繁多，简直是，有碍观瞻。

　　一千多年未见，那人容貌倒是变化不大，只是没了从前的少年气，眼中多了一分危险的戾气。

　　这刻意的高度差，让瑶华不得不仰望着他。

　　那人似是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搂着一个侍女，笑道，“清和君，稀客啊？”

　　瑶华点头，“锦悦，好久不见。”

　　旁边的女子尖声呵斥道，“大胆！胆敢直呼陛下的名字！”

　　锦悦也一副不悦的样子，假兮兮道，“诶，这是灵族的清和君，怎可如此无礼！是本座的旧识。”

　　女子娇嗔着道了句“知道了陛下”。

　　锦悦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只觉他一身白衣碍眼又可笑，“不知清和君找本座所为何事？”

　　瑶华上前，台座上锦悦伸手一指，瑶华脚下的地板突然炸裂，逼得他只得又后退回去。

　　又听台座上悠悠说道，“不要越了矩。”

　　瑶华站立好，点头道，“好。”

　　“说吧？”锦悦接过女子喂的酒，台座上嬉笑成一片。

　　瑶华看了看他左右，锦悦当然懂得起，意思是想私下里交谈，可锦悦认为，他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可私谈的。

　　锦悦装作没会意，瑶华便懂得这无声的拒绝。他们两个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最清楚彼此骨子里的劣根性，无需多言。

　　瑶华向来直言不讳，做事循规蹈矩，开口便道，“我来度化你。”

　　锦悦愣了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想了想，也是这人说话的模样，一千多年了，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一板一眼，连身边的侍女都跟着轻笑起来。

　　“你再说一遍？”

　　瑶华就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来度化你。”

　　“呵呵呵呵......”周遭的笑声更大了。

　　锦悦直起身，摊开手臂，“你看我像要被度化的样子吗？”

　　瑶华坚定地点了头。

　　锦悦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清和君，一千多年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只长了年纪，没长脑子啊。”

　　“锦悦，我不与你说笑。”

　　“我像是说笑的样子吗？”锦悦靠向座椅，伸手搂住两个侍女，“你觉得，我哪里需要度化？”

　　“荒淫无度，不知廉耻。”

　　“哈哈哈哈哈，清和君，怎么一千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套说辞？”

　　“......”

　　锦悦直起身，“清和君，这不会，又是你要度的劫吧？”

　　瑶华点头，“最后一劫。”

　　“要晋升神位了？”

　　瑶华点头。

　　“砰”的一声，锦悦手中的夜光杯扔得稀碎，周遭的侍女也吓了一跳。他站起身，咬牙冷笑着，“凭什么你的劫永远都是我？杀了我和杞殊，是你的第一个劫，然后你功成名就，在白露城里平步青云，名满天下，如今你的最后一个劫，还要来假惺惺地度化我？”说到旧事，他变得狰狞起来，“什么狗屁同修，这就是灵族最大的笑话，我就是你修行路上的一块踏脚石！”

　　瑶华摇头，“这并非你我可以决定。”

　　锦悦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更加来气。从来都是这样，一副看透了世间炎凉的模样，好像自己真的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了。

　　“你明明可以放过我们！”锦悦吼道。

　　“族令不可违。”

　　“放屁！”压抑住情绪，锦悦笑道，“你为何独独放了我？”

　　“......”夜风穿堂而过，衣袂碰触肌肤的触觉，让瑶华觉得有些凉意。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锦悦走下台阶，“瑶华，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风继续吹，清凉得瑶华好像看得见每一丝气流的样子。

　　“你知不知这一千多年，每一天，我对你的恨，都有增无减。”锦悦突然笑起来，“每一日我都在想，要如何才能将你抓起来，好好地折磨你，报复你，以泄我心头之恨，我却是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事已久远，你何苦再耿耿于怀呢？”

　　“你以为时过境迁就淡了吗？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再过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不可能忘掉。”

　　瑶华叹了口气，“锦悦......”

　　“瑶华，你单枪匹马闯入无忧城，信誓旦旦说要度化我，到底是傻还是蠢？”

　　“锦悦，我们好好谈一谈......”

　　锦悦靠近他跟前，“怎么谈？”瑶华的面容近在咫尺，锦悦看见他纤长的羽睫，像极了他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除非你说，你能复活杞殊。”

　　瑶华摇头，“不可能的，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提及此事，锦悦又染上一层愠怒，“瑶华，你明明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处决他，却偏偏用了最残忍的那种，让他永世不得轮回，你何以如此决绝！”说罢锦悦伸出手，直取瑶华咽喉。

　　瑶华反应极快，顿时划起一道屏障，随着锦悦的冲力，步步后退。

　　风止，瑶华毫发未伤。

　　锦悦收回招式，甩了甩衣摆，摆出帝王之势，“来人，给我捉住他！”

　　四面八方瞬间涌进众多黑衣人，对着瑶华群起攻之。

　　瑶华双手合十，轻念口诀，掌中光芒汇聚，瞬时，光球越积越大，在众人还未接触他时，便将光球推了出去。

　　霎时白芒散尽，刺得人睁不开眼，就在此时，瑶华捏出一个手决，周遭像有无数剑气激起，破风而过，堪堪地刺过黑衣人周围，衣物刺破，皮肉刺伤，却未伤及性命。

　　“一群废物！”锦悦道。

　　明明无忧城里的结界，只能让瑶华使出七八层功力，可他还是轻而易举制服了这些人，甚至还留了余地。

　　锦悦知道他根本没用尽全力，破月还没出呢，灵隐也未显，瑶华的确用行动证明了他敢单枪匹马来到此处的原因。

　　“果然是清和君，实在是好力法。”

　　瑶华站定，“锦悦，你该知道，即使你参与其中，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实事跟前，锦悦不得不承认。

　　“就算你穷极整个无忧城的人力，想要制服我，只怕也非一时半刻之事。”

　　锦悦虚着眼睛。

　　“我既是来度化你，自然不会与你为难，”他思索了片刻，抬眸道，“我会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