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年镜-》南霜落

8、凌遥（一）

　　他初见她的那日，他被追杀，失血过多，险些命丧黄泉。

　　永宁十四年，黄昏掩映，山林里荒芜一人，凌遥惨遭江湖中人报复。彼时的他双眼只有仇恨。凌遥从小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唯一的阿姐也被凌辱致死。他的满腔少年热血，自那时起便被扼杀。

　　上天不忍，他被打下悬崖后，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人救起，悉心治疗。救他的凌逸视他如亲弟，两人命运相似，而后一起加入了浮生阁。

　　命运不公，在一次任务中，凌逸中箭身亡。

　　自此，他拼命往上爬，爬上阁主之位。这么些年，他暗中培养自己的心腹，暗中查找真相。在阁中忍辱负重，任人践踏。趟过烈火灼身，挨过刀剑剑器，终于最后得偿所愿，坐上了阁主之位。

　　杀了害死姐姐的人，灭了导致父母受害的凶手，也为兄长报了仇。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岁的少年。

　　少女仅仅穿着一身粗衣便走进他的眼里，她是那么纯真，果敢。凌遥一直注视着她，看着她为救一个陌生人的举动。喂药，敷药，包扎。其实，伤痕不深，要不了他的命，但人处于绝境之中，想道自己仇恨未完，没资格死去。幸好，她在。

　　那天，他一句话不曾对她说过，后来的无数个夜晚，每每想起，他后悔了。

　　名字不曾知道，没有无望的期待，便不会失望。他的人生，本就不是为自己而活。

　　活下去这句活他曾无数次对自己说过，可从不是为自己。

　　“在下朱弦，阁主，希望你能留下我。”

　　她来浮生阁的那日，拿出了自己的玉佩。他方才知道，乞巧那天所杀的仇人是她的亲人。那时，仇报完了，他想流露自己的心意。可不知为何寻遍离城也没找到她的一点信息。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却是让他再也无法说出那句未说出的话。

　　“阁主！”

　　“给她收拾一间宽敞的屋子，传召阁中。从此，朱弦便是阁内医师。若有哪个不长眼的，自去领鞭刑。”凌遥站在静心湖岸，落寞的身影在月下。本就瘦弱的身子骨，此时显得凄凉。

　　“我此生，独行于黑暗之中。所求不多，奈何上天不公，一点希望也不曾留于我。罢了，此后护她安然便好。”

　　因为自己，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涉世未深，善良天真的女孩了。可偏偏命运如此凑巧，纪如风，她的师父，是害死自己父母的仇人。

　　后来，她给自己的药膳中下毒。起初没有察觉，可日子久了，他的身子越况不好，偶尔甚至有吐血现象，内力也凝聚不起。

　　她想杀自己？是啊，她来浮生阁的目的便是杀了自己吧。

　　他装作不知，死在她的手中，也是圆满了。可看到她每次的无奈，每次的挣扎，他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这药里下的是什么毒啊？”他依旧笑着问道，似乎问的不是生死问题，而是旁人不打紧的事。

　　朱弦立马手抖了抖，若非他赶忙扶上双手，药碗便打翻了。

　　四下无人，朱弦不敢抬头看他就这样僵持了很久，还是凌遥开口了，“不必害怕，你送的，哪怕是毒药，我都会喝下。”

　　说完，一把抢下朱弦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随即摔碎了药碗，缓缓吸入一口气，紧接着说道：“我杀了你师父，如今死于你的手中，你报仇了。那么，从此，你能否回到从前？”

　　“从前？是啊，从前我救了你。若是那日，任由你自生自灭，便不会害了师父！”朱弦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他。

　　“这件事并非你所想……”凌遥摇摇头，半晌，说道：“罢了，你替你师父报仇了……你………”

　　“在阿永处，有你的东西，拿了东西，便走吧。江湖之大，自然容得下你的理想……”话还没说出口，便口吐鲜血，随而双膝倒地。

　　“我……”最后，怕朱弦伤心，还是没有将那句在心中想了许久的“我喜欢你”说出口。

　　她没错，不应存有负罪感度过下半生。她的下半生应该是自由的，潇洒的。最后，成为流芳江湖的名医。

　　他死后片刻，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毒药，毫不犹豫地吞下。毒侵入全身，大仇得报，安然离世。

　　闭眼的最后一刻，她笑了，笑得那般灿烂。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有对自身坎坷的苦笑，更有从此解脱了的欣喜。

　　阿永私自做主，把两人的尸身安葬在一起。两座坟墓挨着，却没有葬在同一个棺椁里。他没有在碑上刻上一字，他们不应再受到旁人的指点。

　　千年万年，尸身会慢慢腐烂，他们的故事会慢慢消失在人们口中。碑上无字，二人的一生无从可知，不会再有人得知他们之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