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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弄巧飞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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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银河一辈子浑浑噩噩没几年清醒的日子,而那三年跌宕起伏的遭遇他却难得清醒。
“大家都喜欢玩大智若愚,其实最高境界是难得糊涂。”是谁留给他的至理明言他已经忘了,但这名言倒成了极其虔诚的信奉,他老爹举着棍子强迫他背下的话都左进右出了,唯有这句不知何人所说的被他牢记在心坎上了。其实他忘了后面还有一句及一声长啸,“不过赵银河,愚钝如你,倒也不难糊涂,哈哈哈哈~~~”
清河镇无人不知,赵员外的宝贝独苗赵银河赵公子是个驽钝。同一个私塾老师教导下书童、侍读三遍就背下来的《诗经•关雎》他硬是三遍才背得题目,再往下,无论教多少遍他就是背不了一个完整的,气得教书的赵先生(据说和赵员外是一个本家的落地秀才)一小撅三羊胡子一抖一抖。赵先生很欣赏侍读里一个叫赵清玄的僮仆,用他的原话:“清玄人如其名,脑瓜清亮玄智,银河人辱其名,脑瓜烟云氤氲(题外,就是不清醒呗)。”
赵员外这一辈是商贾出生,成分不好,在朝廷抑商重农的指导方针之下,不许当官,为了那点营商路子,可谓受尽了窝囊气,深悟“有钱不如有权的”这一道儿,在老来得子后,在朝廷放宽了仕官成分的限制后下定决心要为独苗捐个小地方儿官,这样起码在这个小小清河镇是不用仰人鼻息了。偏偏人算不如天算。赵银河在生母肚子里不安分,生产的时候胎位不顺逆产。其母难产了一天,总算在一口气闭过去之前把他带到了人间,那会儿到稳婆王姑的手里几乎没了心跳,小脸憋红通紫的。王姑是家仆,战战兢兢的告诉赵员外,小公子可能在肚里待得太久了,气儿不够,大脑可能不怎么好使。赵员外咄进了她一句,我儿吉人天相,必有后福,你这怎么说话的。王姑立即伏跪在地上说了半阵子是。虽说赵员外在赵银河出生时讨个好兆头不敢说不好的话,确实心里也明白孩子以后怕不得如自己那般出色了。话说银河的母亲荷玉是赵员外最最宠爱的续弦夫人,得了儿子去了媳妇儿还是悲喜交加的一锅不是味儿。他请了据说是支族落地秀才赵远先生为小儿取名银河,谐音“吟荷”,字皓玉,寓意自明。
银河两岁走路,三岁说话,比常人家小孩都晚了半年,赵员外以手拍胸喟叹,所幸,只晚了半年。银河四岁时突然调皮爬树掉到荷塘里去了,幸亏家仆眼明脚快马上就把他捞了起来,可绕是如此,捞起来后半个时辰像呆了一样。赵员外连忙带他去附近的五福庙求护身符。庙里的老和尚会吃见了银河顿时眦目竖发跳起来大喝一句“无知竖子,阿弥陀佛!”手重重拍了他头顶一下。银河的眼珠立马滴溜溜的转了个圈恢复了生气。赵员外乐得两眼米成一条缝,求了个金刚护身符并捐了大堆香火钱把前堂翻了个新,修了个当地算宏伟的大门。后来银河挺喜欢去那庙里坐坐。王姑看看连连在赵员外面前拍马屁,小公子有佛缘,菩萨保佑,将来必为人中龙凤云云。赵员外一个高兴给她四年没长了工资加了三个铜板,王姑尝到了甜头,没事就夸公子俊俏才学,赵员外喜闻乐见终于把她的工资涨到平均水平。
再说银河就这么平平安安走到了十岁,再不情愿也进了赵远的塾堂,没事钓钓鱼,打打酱油到了十四岁,也没见何异常除了一到读书脑瓜久不好使。赵员外很是舒了口气。
十四的冬天发生了两件不同寻常的事,一,赵远先生举荐清玄去考乡试;二,赵公子的脑瓜突然好使了。冬天某日赵远去教赵公子,发现赵公子能“出口成章”了,再教教其他的,一遍就会,全然不像平时的驽钝,还向赵员外讨了很多竹简子说是回去看看,三天后全都能背下了,赵员外喜得乐得眼泪直淌又谢祖宗又谢菩萨。
春季到了,很意外的是赵公子说了句极为争气的话:“和我同时读书的僮仆都可以乡试了,本公子怎么能丢这个脸不去试?”和清玄一起乡试去了。放榜到了秋季,清玄以榜上第三的好名次成了举人,赵公子在赵员外捐了点钱疏通关系后勉强挤进去了,他后面的都名落“银河”。
年纪十四就中举人,可是清河镇近百年最大的好事了,少年处英雄,赵清玄和赵银河成了名人。赵员外举办酒宴为二人庆贺同时正式洗去赵清玄僮仆身份,并收为义子,说清玄比赵银河小三个月是赵二公子。奴籍是没资格参考的乡试前赵清玄求赵远,赵远求赵银河,赵银河求他爹已脱了赵清玄奴籍,代价是赵银河也被赶去乡试了。
三年后,两位赵公子赶赴京城会试,三年内赵银河一改往日驽钝形象,如今说他学富五车也不为过了。
第一年,清河镇的人跌掉下巴,认为赵公子“中了聪明邪”,第二、三年久见怪不怪了,可怜赵员外,第一年猛然受了刺激太高兴了,落下了心疾。
去京城的路有水路,某日赵公子正身着飘逸白袍,手拿折扇,站在船头欣赏这山这水。看到另一船突然靠近下的赵银河立马跳进了船舱。那叶小舟的艄公和赵船艄公是熟识,二人一讨论都是去京城的,便约伙结伴。同行两个时辰,二船的艄公时不时突然共喝一曲艄歌,可把赵银河吓得!清玄起先很是尽职尽责的照顾银河,末了也不耐烦了,但看着银河氤氲的眼眸,无辜的神情也不好发作,一扇挑起舱帘子出去透气去了。同样一身白衣的清玄刚出来,那边也有人出来了。那边先是右手拿扇,左手轻抱右手一拱,腰身微微一弯,掬身行礼招呼:“这厢会庆人士杜修远,字奉贤,不知可否结识公子?”那个翩翩风度让清玄微微愕然,见过这位公子的风采气度后才知找赵远先生简直是东施效颦。清玄依葫芦画瓢,“在下山陇清河人士赵清玄,字莫隆,幸会幸会。”直起腰板时向旁边歪了些,不是很成功。他心下暗骂自己没事干嘛学别人,显得拙劣。倒是不知杜修远看出来没,他只是淡然不笑:“江上行舟,赵公子小心些。”
清玄抬头,从此沦陷在修远着一笑中。这位杜修远,人如其名,有股与世不容的超脱气质。在杜修远眼中他看到了一股极浅的失望,从此清玄便下大决心成为有风骨的名士,只为,博美人一赞!
此后同行一日,清玄与修远畅谈古今,相交甚欢。甚至忘了午膳。晚上披星进舱,银河隐约觉得清玄有了些变化,他那纯真又有些傲气的性子淡了些。
“清玄?”他试探的跑出个问句。
“公子,那一叶舟子上搭载的杜家修远,奉贤公子,那气度可真不是凡人能及的啊,”说着似回忆陶醉,待偏过头来看银河又恢复往昔神色,“公子,你又睡了一天了?还是抓紧时间看卷书吧。”
“清玄,我喜欢清净,没睡着。”银河神色黯然,直邦邦的扔出一句就侧身睡过去了。
清玄楞了良久,寂静的船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他重叹了一口气在另一边悄悄躺下了。
然这一叹似针扎进了某人心里。
月钩已然挂在西边,入了下半夜了,江面雾水重,阵阵寒意刺醒了银河,他有寒疾,本是不能坐船的。银河坐起,披上厚厚的衣服。挑起帘子一角,先是看到江面水雾萦绕,再是看到杜船还挑着灯。他想了想,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那船也有动静,一个裹着棉被的影子挑起帘子,迟疑了一下,钻了出来。就那一迟疑银河似乎听到了声“王爷”,又好似错觉。
“赵公子好雅兴。”来人声音也带着湿意。
“不敢当。”银河瓮声瓮气的回了句,疑惑的望了那人一眼,虽然看不见。
银河感觉那人听了他的话似陡然振奋了一下,两眼似乎亮晶晶的狠狠的盯着他,像等到了羊的狼。银河一个冷战,安慰自己,他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他,错觉,错觉!二人傻坐半响,没再说话。银河似睡了又似沉思,直到一丝银色微光挂到他脸上,刺入眼睑,他才醒神,天已泛白了,他动了动关节,“杜公子,在下困了,回舱了,再会。”
杜修远清冷冷的眸子从此定格在那修颀的背影。不知道在雾气散去水汽渐绕里坐了多久,低湿寒冷的气温使他的漏在被子外的脸裹上了青白,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知在隔壁船上清玄看着他多久了,也许连他也不曾料到,从此他不食人间烟火的魅丽也深深扎在一个人心里,虽然那个人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情愫,或仰慕,或维护,谁知呢?清玄的名字是清玄为自己取的,意在脱离尘世的纷杂,清然独立于世,然他自小出生奴籍,注定走不出这尘世,看到修远的干净模样,很想替他维护那份可望不可即的干净。清玄再次轻轻叹息了声,在留意清玄的银河眼里却看到了相思的味道。三个人的纠结从此埋下了伏笔。
两天后到了京城,春闱快开始了。清玄开始闭门苦读了,银河却很是休闲,有时还去闹闹清玄,待清玄稍有不甚耐烦时,银河又一副得逞的样子,嘻嘻哈哈出去了,几次下来清玄干脆出去寻了个清净的院子复习去,找不着清玄,银河觉得索然无味,强迫自己看了几卷书竹简一扔溜出去了,京城真是锦绣且繁华,闹市人来人往好不狭挤,还是寻个清净的地方吧,也不知道怎么两三绕来到一个大宅子的后巷,开了不大缝的后门,守门童不知去哪了,命运很捉弄人的,银河突然就玩兴起了,好久好久以后银河很痛恨自己没有闯进去就好了,或许就没有误会,没有误会就或许没有后来那么多曲折,就或许考完了他可以和清玄回小镇过平凡的生活,静静关注着他到老到死……
偏偏他踏进了一脚,再也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那是杜府的宅子,从他进门起家仆就禀报了主人,那个您叫我们留意的赵银河不知怎的到了后院。
杜修远急忙撇开客人赶往后院,可是他比命运迟了一步,银河已经看到清玄了,傍晚的阳光披洒在银河和清玄的身上,清玄静静坐在石凳上全神阅读竹简,银河在他身后不远处,深春的夕阳为他披上和煦的黄,和那天在船上曙光打下又是一个形象,三人的诡异只有一回神的时间。
清玄看到了修远,放下竹简起身拱手:“奉贤兄,客人走了吗?”
杜修远还是捕捉到了银河略有惊异的眼色黯淡了一瞬间,他心里咯噔一崩。
“莫隆兄,带朋友来也不用走后门吧。”修远朗声打趣。
清玄回头看到离后门不远的银河一愣,微蹙了下眉头:“杜兄见笑了,兄长来寻小弟回去了。”
修远悄然观察二人神色,轻放下心,走到清玄在的石桌。
“赵兄和莫隆兄兄弟情深羡煞杜某也,赵兄可否赏光过来小坐片刻,牧野,上些茶点。”
银河缓缓走过来,在夕阳下真不似了凡人。
茶点也上了,杜修远一拱手:“赵兄,小舟别过,果然再会,莫隆兄,既然我与二位如此缘分不如结为挚友,以后直呼在下修远如何?”
“如此甚好!修远。”清玄虽然一丝失落于相交这么久都未及今天银河一来的气氛亲近,但很快就忽略了。
“甚好,修远兄。在下山陇清河人士赵银河,字皓玉。”
“好字,”修远端起茶杯,“清玄,银河,请。”
三人结为朋友,互相串串杜府、客栈,几天甚谈得来,二赵受邀干脆搬到杜府居住了。不久杜修远妹妹杜馨远来看哥哥,和三人玩到一块就不肯回父母那边的杜府主宅了。
再过不久春闱开场了,杜修远也有事忙开去了,清玄复习,银河整日和馨远玩闹。入闱前两天,银河来到清玄房中,问清玄为何如此拼命,进京来看了世面了,考完了就回到小镇了。
“公子,你不是清玄,不懂清玄的处境,小镇太小了,饱读如此多圣贤书,回去作何?”
“清玄,为何不打算回去?赵家公子在小镇里也抬得起头了,何必留官场钩心斗角?”
“公子,赵家公子始终只有你。”清玄沉默了会儿,道。
银河听了心中钝痛,打小他就知道,一直虽挖苦却唯一同他玩,口里嘲讽他却没瞧不起他的清玄不甘为奴,心存志向,却不料这志向不在小镇,而在庙堂。
“公子,你可知杜修远最近去哪了?”清玄忽然问他,双眼明晃晃的灼人。
银河木然摇头。
“公子可知杜修远何人?”
银河迷惑“杜府公子杜修远呀。”
“杜兄没告诉过你吗?他乃朝廷命官礼部杜侍郎的公子,现任六品翰林院参事。
修远只你我年长三岁,便官拜六品,他出生仕宦家族,比你我自然强
官场险恶,修远能走,为什么我不能走?
圣人有语饱读圣贤书只一朝为君
我以前想摆脱我的以前,现在更想,比以前更想,
或许,我他朝谋得一官还可以帮帮修远……”
银河默然退出清玄的屋子,“或许,我他朝谋得一官还可以帮帮修远…”
我从来都知道你不愿居人下,清玄,我从来都知道你的眼眸里追随着前方,清玄,我从来都知道我在你眼中没有修远睿智,清玄,我从来都知道你从来不往身后看一眼,哪怕一眼,清玄,你的愿望,我助你一臂之力……
会试过了,赵家二位公子中了贡士。
殿试揭榜后一个月,金榜喜讯传到清河镇,这是这镇子古今和以后惟一一次出了两位同年状元和榜眼。清河人在感叹清玄的才高八斗时也越发谣传赵家的势力了,一时间赵家在清河镇成为最能说话的大家。没人相信赵家不是卧虎,银河靠得只是自己。
七天后,状元清玄和榜眼银河衣锦还乡,赵员外喜得两眼眯成缝,比挣了百万来那个银子都乐。
紧跟着皇上的圣旨到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殿试一甲即授官职,赵清玄赏个翰林院学士,官拜五品,赵银河赏个翰林院学士参赞,官拜六品。同来的还有杜氏兄妹。杜馨远和银河玩,清玄和修远拜来拜去,赵员外观察了馨远一阵,暗自很是满意高兴,会是个体面的媳妇儿,也是个有重量的媳妇儿。
三日后赵氏和杜氏拜别赵员外赴京。赵员外特意瞩银河:“银河啊,养儿防老,我就你一血脉独子,自幼宠爱尤加,凡事亲为照顾你,如今你远赴他乡为官,为父不求别的但有三事求于你。”
银河惶恐跪下,清玄和杜氏三人处于礼义也忙跪下聆听。
“父亲大人,何能这般降低尊为求儿,那不是折杀儿么?父亲的苦我自是看得眼里感恩在心里,娘亲去早,爹爹做父又做母养儿。儿忠孝肝胆必为您养老,无论何事父亲您吩咐便是。”
“其一,官场凶险自不必为父再说了,你务必小心谨慎,守身竖行,不可连累清河赵氏;其二,清玄也是我儿,你们兄弟必得相互扶持,不得交恶;其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必早日娶亲生子为赵氏留下血脉,他朝我也有脸面对赵氏祖宗了。”第三点赵员外是看着杜小姐说的,杜小姐虽没抬头但也羞红了脸。
“谨尊父训。”银河正色答。
“清玄吾儿,你虽为我养子,然养童十数载,你和银河一样都是我儿子。今前两点你也一同听了罢,至于第三点,银河使不得推脱,你却没这个血脉义务了,随你自己的性子吧。”
“是,尊父亲大人教诲。”清玄不禁高兴,这是给莫大的自由啊。
同时听话的杜修远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在辅助组织春闱顺利结束后,杜修远也升官了,如今官拜从三品,莫奇怪他为何给他升得这么快,后面会都交代。
银河是如何聪明的一个人,杜家小姐的心思,他早就知道,爹的心思他也明了,唯一糊涂的地方是,两眼直放在自己对清玄的专注和清玄对修远的痴迷上了,没看到修远一直追随自己的目光。取道水路直奔朝堂,恍然记得半年前也是在这样的路上和清玄一起赶考,那时真没想考得咋地,就是一门心思想回家,在小镇里捐个官就算了,不想清玄是个远大抱负的人,即便是为了修远的远大抱负,他也得一路护着他,他怎么舍得他人伤他。银河知道自己再难得糊涂了。
回京后不久,馨远和修远来玩的时候暗示银河提亲,银河装不懂,修远装爽快,清玄暗中怂恿银河应了这门老爷肯定高兴的好事儿。银河当时就是没反应,礼部侍郎的独女能够看重没有一点背景的赵氏,那是赵氏何等的荣幸,修了几辈子的福?
银河也明白馨远是最佳选择,暗地里自己约了馨远出来,讲了个透彻,谢谢礼部侍郎千金的抬爱,郎也有情,然这下还才入了庙堂,一时根基不稳,不敢连累了小姐,若是能晚个几年,那时银河站稳了脚,小姐的抬爱银河一定答谢,可是现在不是时机,小姐若是明白人,切莫再银河身上浪费了青春,小姐若是能等,银河他日惟小姐衷爱。
馨远是个死性子的单纯姑娘,当即告诉银河,一辈子,她都愿等。
银河当时便知道,这个女子我是绝对不能负了。
再说一年后,已过及笄之年的馨远拒绝了一切王公贵族的提亲,侍郎爹爹杜林奇怪了,两三下交代了,她竟看中了那个极为年轻就中的榜眼的赵氏兄长。礼部侍郎喜欢拌的那点就是诗书礼仪,这个有才相公他当然中,当即拍板,爹爹给他清清场子。于是杜林去哪都喜欢带上银河,其关系不言而喻了。渐渐馨远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也。再过了一年,银河帮助编纂史书立了个小功,再有礼部侍郎和从三品翰林学士杜修远都赏识他的才华,小升了正五品官至翰林学士可以和清河一个办公室了,银河也二十了,馨远十八了,该嫁该娶了,赵员外也催婚了,选个黄道吉日回清河把亲事办了吧,那日银河看着湛蓝的天空很久很久,终于低下头微微一笑,好的。
三月后,礼部侍郎的千金嫁了新科榜样的赵氏兄长成就了一段美谈。关于二人爱情版本有N多,但基本是才子佳人的美满型,甚至有改编成说唱戏,将二人的爱情描写的跌宕起伏,终成正果。那时银河已满白胡子一大撮了,听了之后付之一笑。他从来不知道,他那尽点责任弥补愧疚的心就在外人看来是一往情深的榜样才子典型了。只是清玄谁知道你是如此的死性子呢?如果我们都在那叫清河的小镇终老就好了。没有后来的悲哀。
翌日银河将大婚,银河却没有喜庆,唯有见到馨远会象征性的扯扯嘴角。
杜府一派喜庆,大红色布满了府上每一个角落,作为兄长修远没少出力,虽然官及从三品很多事依旧亲力亲为,足见了他对这个亲妹子的宠爱和妹夫的重视。且说修远年已弱冠,却还未取,倒是妹子先嫁了。不过女子嫁的年轻,所以比兄长先婚也到不是怪事。反正婚后,杜家老爷就一门心思唠叨着修远。
没人唯有清玄注意到馨远大婚当日,修远只是出来露了会面就在后堂没在出现,那日修远喝的酩酊大醉。那日清玄垂下了二十年来第一次的泪,只因他扶起修远时听到了修远一直的反复的呢喃:“暗度银汉,暗度银汉,暗度…………”银汉即银河,才粗聪慧如清玄,怎么聊不到修远的心思,因为自己也是一样的人,所以理所当然的猜到了修远的心思,天意弄人吗?
那日,他将修远扶回房里,正待神伤离去,修远拉住了他的袖子,醉眼迷蒙,面红若黛,发散开来落在床上打开来,如墨画。只是他嘴里重复了两个字听不清是银河还是银汉,清玄拉来椅子坐在床边,拜完堂的银河放下新娘和贵客们,来寻弟弟和大舅子,看到了那一幕,清玄坐在床边椅子上,注视着修远,目不转睛。
此后,凡事修远在自家看到银河必少不了双手挽扶着馨远。也好,疼自己的妹子也好。不枉我为你埋下的伤。
银河自此一生没再纳妾,守着正室杜氏一生,子孝妻随。
婚后一年,馨远添了第一个儿子念青,银河和岳丈亲身教授书学,没有拨个书童。京城疯传,弟弟清玄和三品翰林学士、御史修远关系不一般。一个是二弟,一个是大舅子,都传到了朝堂,银河竟当从没作出反应。一日,银河拜会岳丈,看到修远站在一边,杜林愤而将茶杯仍在地上。他仍是未发一话。修远走过他身边少有的一抱拳就走了,平时一定会扯着他说上至少一盏茶的工夫。
婚后五年,向银河给清玄提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清玄没反应,银河也都微笑的送走了。修远一样未婚。杜家唯一的喜事是女儿为赵家再添了个千金。杜林再如何施压都修远都没成家的意思。最后,皇上有动静了,不知是不是杜林请了旨,皇帝借着一件小功给修远御赐了门婚事。朝堂早传了五品的翰林院参赞赵清玄与三品的杜修远与不正当关系了,这早不是新闻了,成了大家默认的事情。皇帝这一赐搅起波澜,众臣子莫不有看戏的意味。退朝后,银河陪清玄在殿外等了修远很久。
修远紫黑着脸出来,后面跟出平日宣朝随侍皇帝身边的徐公公,一直小心翼翼的和他说着什么,看到了清玄眼色厉了一点。
徐公公躬身给银河清玄请安,道“赵大人,这外面谣传成什么了都,是他们没看清这可是两位和杜大人感情都好啊,皇上赐婚了,三位怕以后没机会长近乎了。”
“徐公公哪的话,修远兄是贱内兄长,又是我兄弟挚友,这份同袍情意是不会消折了去,外面说些有的没的,若是莫隆没早成亲,怕也躲不开了,公公□□,一眼便看清了。”
这是银河第一次就传言发表看法,并是维护弟弟和修远。然而清玄脸色并不明朗。
修远也没说话,拱了手,一手拉清玄,一手拉银河走向宫外。
这是唯一一次有人正面就这事以挑衅口气向银河提起。事后,听岳丈说修远几次进宫执意请旨退婚。一个月后,银河听说皇帝不知为何怒传清玄,大事不妙,此时为四品御史的银河急忙进宫见驾,殿外就给徐公公挡了,说此时皇上不见任何人。这次怕是闹大了,银河不顾徐公公的拉扯执意闯了进去,看到杜林坐在一边,眉毛揪成一团,面色通紫,有些惊讶的望着他,修远怒目瞪着皇帝,清玄低头跪在地上,旁有一堆碎茶杯渣,身上有些茶渍还冒着蒸汽,银河心里疼的揪。当即哐当一响跪在地上,大呼“皇上恕罪。”
皇帝脸色极不好,震喝道:“朕下旨任何人不见,好个赵氏兄弟,竟都如此吃了雄心豹子胆来顶撞朕。”
银河深吸气,一连串忙说道“是,兄弟在外,长兄当履父责,规教弟幼,实不知幼弟何事犯了圣驾,求陛下看在他年幼,息怒恕罪。”
“好个年幼,赵御史,你可知你弟弟如何无耻!”
“皇上,君威表礼,今日我定辞了婚事,是我个人的事,与赵氏兄弟何关!”修远竟打断皇上的话。
银河不禁感谢修远解困,又担心提起竟打断皇上的话。偷抬眼角瞟了眼,只见,杜林眼色变了似在担心自己还是修远。
“大胆,虽然朕宠着你,但决不纵容你做误了皇家的事!这个亲你必须成。”
“我说了我会成,只不过请你晚几年,你为何咄咄逼我?”杜修远以同样的语气回到。骇得银河虚汗湿巾。他暗暗拉了修远及地长袍。修远觉了,口气缓了,却被个秘密振破耳膜。
“皇兄,即便奉贤不能认祖归宗,然奉贤规行矩步,事事谨慎,自问从未玷污皇室名声,今日,小弟只是请求晚几年,待过而立,业有建树再成亲,为何皇兄苦苦相逼?”
“修远,莫在任性了,朕问你,赵清玄和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修远一怔,半响答道:“如皇兄所见。”
“如朕所见?怕是如朕所听见的吧!”皇帝猛拍龙椅扶手。
“皇上息怒,此事必有误会,皇上明哲四海,必不回偏听谣言妄语,臣恳请皇上给杜大人和微臣幼弟解释机会。臣力证幼弟与杜大人关系……”
“大哥,”此时清玄突然打断了银河的话,向皇上一拜,又直起身子,道:“皇上,臣时不知杜公子是位王爷,然而自问微臣心可比明镜,不怕他人妄语,鉴古至金,臣下绝无辱没礼教。”
“你是说,那些都是流言蜚语咯?”皇帝面露喜色。
银河殷切的看着清玄,希望他点头赞同。然清玄是如此刚烈的一个人。
清玄微微摇头,似无奈,似悲凉。
“臣子的钦慕却为事实,然与王爷之间是如许清白。”
“赵清玄,朕告诉你,你们就是清白的,什么都没有,知道么?”
“皇上明鉴,幼弟前些日生病愚钝了,这回明白了皇上的意思,臣即代幼弟辞官,回家休养,请皇上恩准。”
皇帝看着赵清玄,两眼深谙翻沉。许久,点头道:“赵清玄卿家身体不适,朕准了他病休,回家侍奉高堂,然爱卿病重,不宜外出。下月初三吉日,杜卿家婚期提前。”
银河连忙扯着清玄叩头谢恩:“谢皇上隆恩,贺喜杜大人新婚大吉。”
杜修远看着银河许久,眼里五味翻转,最后叩头谢恩。
银河,若是你能为我这般冒着生命危险请命,莫说这王爷,这皇上,即便是天帝,我也愿违抗,即便是入地狱我也甘之如饴。但你是如此的守护着清玄,那么我遂了你的愿,因为我只想守着你安稳过了这一生,你看不见我也罢。起码,你的温暖给了我的妹妹。
婚期到了,清玄尚未启程回乡,他看着杜府张灯结彩,银河看着清玄落寞憔悴。
谁又知道新郎官抱着酒坛一桌一桌的敬酒。不要他人挡酒,来者不拒,喝到一般,有个看着有些面熟的官员谄媚道:“杜大人,下官早闻这宋丞相千金英荷是女中巾帼,琴棋书画,女红绣工无不精通,您二人可真天作佳偶。”
“英荷,银河,英荷,银河银河…………”杜大人呢喃一会儿,而后抬头温温一笑道,“大人见效了,拙荆只是多看了几本书,多绣了几幅帕子罢了。大人,在下今日实在喝多了,吉时到了,请恕难再陪,他日必喝个一醉方休。”
修远穿着大红的喜服进了红烛摇曳的新房,挑了新娘的头巾,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多了,竟觉得新娘眉眼和赵氏兄弟有些相似,是像银河呢,还是清玄呢?竟好似二人的融合。
修远试着叫了声:“银河?”
修远真切的看到女子羞红了脸低声应了。
“银河,敢问佳龄几何?”
“大人,妾身十八。”
十八,十八,恍若回到六年前,馨远那时也是十八吧,那时的银河眼里只看得到的是清玄,温暖却是给足了馨远。那时他和今时的我可是同样的心情?今日的清玄是否犹如当时的我。这轮回,将在他这里终止,他将回到清河镇了。
“银河,莫自折(she)了身份,你便亲如我妹妹般。英荷,从此,我会以最好对你。”
数年后,皇帝见修远等人不复当时少年任性,准了清玄进京探亲,银河和当年一样是个儒生,在朝廷好歹混到了从三品便再也没有晋升下文,如今,安生在翰林院担个文职,便便史书,做做文章工作。修远当然非一般人能比,早已位列三公,只是那双明目除了注视银河,也同样落在此生发妻英荷和三子两女身上,论往事,嗟嘘叹兮,不复当时少年情,一如既往的守护,不再热切冲顶,而沉定于心,银河却是永不会知,这三公之杜修远暗中救了他多少回,还暗庆那中庸之道。清玄终身未娶,守着一私塾做了一辈子教书先生。银河则是在朝堂之上守着赵家在清河镇那点便利,做着清玄高于他人不被欺压的后盾,这且是另一种守护。怎奈世事弄人,一门心子想安心呆在清河暗守清玄和赵家一辈子的银河替清玄在渴望出人头地、位列修远左右的庙堂做了官。这究竟是如何一种情愫支撑起当初,造成这当今,恐他们一辈子也想不清,仅仅是为了那一份异于常人的暗守和不仅仅是朋友的情愫,一生,便此错位。
番外:修远身世。
皇帝生母安妃是平民,被纳为皇妃实属不易,在朝廷没有任何基脚可柱,亦无人为她撑腰。然而安妃被皇帝宠幸过几年,那段时间,她生下了二皇子当今皇帝凌御可,后新晋皇贵妃木蕴得皇帝恩宠,贵极一时,木家在朝堂背景颇深,木贵妃本也娇弱可人,甚得皇帝怜爱,安妃渐失宠,木贵妃待安妃极好,皇帝少来安妃寝宫,木妃常常劝皇帝恩宠得均,皇帝自然喜爱这个柔弱又贤德的木妃,起初尚来安妃寝宫,后渐迷木妃,来之愈少,安妃倒也是个贤良人,并不妒怨木妃,反耳闻其长劝皇帝均宠,对其感激万分,视若姐妹。后大皇子生母即已病故前尚书钱大人千金,早失宠的钱妃被查出施厌腾之术,处以绞刑,时凌御可八岁,安妃呕吐不止,估计已再怀龙裔,尚未请御医,在起道太医院,途经一幽林,时伴左右者唯亲子凌御可及贴身丫鬟舒愿,听有人密语于林中,闻声疑木贵妃,驻足细听,得木妃阴谋害钱妃,且与安妃交好乃为安妃无盾且弱,是塑造形象之权宜,以让皇帝认定木贵妃心善敏弱,不知时为蛇蝎,后便是安妃,一步步除掉有皇子的或受宠或威胁者以保地位进而固木家权。
安妃当即逃回寝宫不知如何是好,此时,若是让在后宫已只手遮天的木妃先知道安妃怀有帝裔,恐胎死腹中且累及安妃、御可,若先瞒下,日后有身样走形,与木妃仍只能交往如故,若有突变,怕祸来更早,后巧遇舒父时六品翰林院礼赞丧,舒愿出得一主意,由安妃为舒愿请丧回家,安妃不久告病去宫外寺院小住修行养身,待诞下胎儿再回宫中,婴孩由舒愿代养,他日舒愿出嫁,便正其名为舒氏子。安妃依此行事,终避过木妃耳目,产下婴孩,后守孝三年,舒愿遇杜林,以年二十七幸嫁,杜林明安妃子事,同意收养取名杜修远,后舒愿又生下亲子馨远,是为杜氏兄妹。然安妃在生下婴孩后,身体倍加虚弱不能有养病虚弱之象,回宫仅半年后,因事被打入冷宫削去女官名成为杂役,不久后旧疾复发而亡,次年皇帝立御可为储。御可即位后,便替母亲平反,然木家势力已大,终奈何不了木妃,御可固皇权或逐或杀众弟兄,未正同胞杜修远皇子名,而宠溺无可附加,甚重,位至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