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便当怪

41、番外19 余笙1

　　听母亲说，他们家世代打鱼为生，就连她的丈夫，都是捞鱼的时候顺带手捞回来的，小时候的余笙听到她这么说，捧着小脑袋问她，他们的姓是不是就是这个鱼，然后逗得母亲大笑。
　　母亲还说，她杀了几十年的鱼，内心早就比她手里破了的刀都硬了，旁边的父亲无奈的笑笑，然后拄着拐杖去为她买了新的菜刀。
　　可是那一日，父亲面色凝重的回来了，可哪怕沉着脸，他依旧用柔和的语气同母亲讲话，“夫人，我们又得走了。”母亲切菜的手一顿，却也只是一顿，便转头朝他笑着，“好。”
　　那时的余笙已经是不小的少年了，却也记不清这是他们第几次搬家了，可正是因为这，天下大乱的这些年，灾难总是晚他们一步。
　　于是看到父亲这般的凝重，他便也乖巧的走进了屋中，开始收拾行李，屋外的父亲忙里偷闲的搂着母亲安慰，一墙之隔的余笙不舍的收拾出父亲用炭笔为他抄写的书籍，隔着封面抚摸了一下，不舍得扔进了火堆之中，透过火焰，余笙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逃亡的路上，父亲和以往有些不同，他时不时的在母亲看不到的角落里，深深的凝望着她，在余笙看完手中的书时，父亲正在为他默写下一本。他把余笙手里的书接了过去，毫不迟疑的扔进了火堆之中，余笙也只能不舍得看着。
　　那时他们距离下一个城池已经不远了，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父亲对他说，“你母亲，就交给你和你兄长了。”他依旧是沉静的，那双眼睛看到母亲的时候，却是掩盖不住的柔和。
　　余笙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而后低下了头，眼里是止不住的酸涩，在他眼里的父亲，素来都是最为聪明的，聪明到无所不能的那一种，在余笙小的时候，父亲曾在军中做着不小的官，军队里最大的将军都要听他的话。哪怕是最为狼狈，颠沛流离的那些年，也因为父亲的智慧，四处流窜的他们，到底都没有怎么经历过战乱。
　　十几年来，记者们逃着，四处流窜，余笙没有想过，也不敢想，逃不了的那天该怎么办。
　　可或许是天命眷顾吧，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河边打鱼的母亲，带回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那看上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一身的伤蜷缩在昏暗的角落里，瘸了一条腿，脸上是无数道狰狞的伤疤，无论如何，看上去都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人，母亲还是救了她，父亲还是从她的身上榨出了价值。
　　那妇人喝着母亲做的鱼汤，默默地垂泪，她哭着向母亲袒露心迹，泪水从她脸上崎岖的伤疤落下，靠在树下忽地睁开了眼睛，后来余笙想起，大概是因为他听到了两个字，“魏姬”。
　　余笙也顺着父亲的视线望过去，那妇人完好的一只眼睛也是空洞的，只是依旧能从轮廓之中依稀看出，那曾经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她似乎是很久没有这么同人敞开心扉了，话语连珠般的吐出，慢慢解开了十几年前京城一角尘封的往事。
　　魏姬，本名是魏琰，叫她魏姬，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被追封的异性公主，十几年前，魏姬还是个郡主，还没有魏姬这个尊称。那时的魏姬有着郡主的尊位，是丞相的独女，容姿倾世，是京城无数千金仰望、无数世家才子仰慕的存在。
　　她曾经也是被魏姬的风采盖过的世家千金，直到魏姬那个从未习武的父亲战死沙场，京城陷落的那一天，她那个素来体弱的兄长提起了祖传的剑，去抵御来势汹汹的外敌，素来娇矜的大小姐用发带缠起了宽袖，在混乱中护送着妇孺撤退，她看着强忍泪水的魏姬，忽地觉得以往那些羡慕嫉妒都无比的渺小。
　　几日前她的父亲方才战死沙场，她的兄长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她分离，她却只是抿了抿唇，强忍着泪水，在中间艰难的维护着逃难的队伍，直到身后喧嚣的马蹄声如催命铃般传来，魏姬提着手中的弓回头望去，为首那人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发黑而直，粗犷的双眸在看到魏姬转身的那一刻，溢出了不一样的神采，魏姬却瞪大了双眸，因为那人手中提着她兄长的头颅。
　　曾经她也听说过，魏家在史书之中留下的第一笔，便是魏家的先祖初遇太祖、解救太祖之时射出的那一箭。魏姬从背后抽出了箭，破空的箭矢射下了那人的毡帽，若非躲避及时，怕是会直直的刺进他的眼睛，那只躲过一劫的眼睛，却爆发出了贪婪垂涎的欲望。
　　血腥的屠杀之后，她躲在尸体之下勉强躲过一劫，却仅仅躲过了死劫而已，留下了身上、脸上难以愈合的伤疤，以及一双再也无法正常行走的双腿。
　　她娓娓道来，浑浊的眼泪落入碗中，妇人惨痛的经历令善良的母亲垂泪。似乎是说出了内心埋藏十几年的痛苦，她安静的死在了第二日的清晨。父亲抱着哭泣的母亲不断的安慰，然后默默的处理掉了那妇人用过的碗。
　　余笙透过影影绰绰的光影，看向高悬空中的明月，不觉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