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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5 宁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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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秦川城内,颜勋邀余晖对弈,用的是颜勋父亲昔日最喜欢的棋盘,棋盘旁摆着的瓷器是淡雅的青色,里面放着颜勋刚刚采来的梅花,梅花半开未开,白色的花苞似乎已经能够传出梅花特有的香味,一滴水顺着瓷器滑落,像是晴空万里下的烟雨。
余晖执黑子,漆黑的棋子握在白皙修长的指尖,颜勋落下一子,便抬头看着余晖,他似乎是在垂眸思考,长睫微不可见的轻轻颤动着,恍若是洁白的花朵上颤动着翅膀的的黑色蝴蝶。他落下黑子,褐色的眸里闪过了微光,落子的声音在颜勋的心里激起了涟漪。
余晖看了过去,便看到了手里拿着白子怔愣着看着他的颜勋,他的心揪了一下。
说不愧疚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己之私,他就将颜勋拖入了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战争。余晖轻咳一声,颜勋听到声音便回神了,紧张的询问,“余将军,可有哪处不舒服?”
“无碍。”余晖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而后笑着看向颜勋,“只是将军的棋风让在下想起了令尊,不免有些激动。”
听到余晖提到他父亲,颜勋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的精神了,他非常的优秀,但是到底还是年轻,在自己追逐了十几年的人面前,更是难免有些激动。这么多年,他有太多想要同余晖说的话了,颜勋看着那双漂亮的眸子,余晖大多的时候都是静静地看着他,视线相交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陷在那仿佛融入空气的温柔里,“当年父亲每次回京城,都会带着你的文章回来,我从第一次看到你的文章,便觉得十分的惊艳。从那时起,我便一直想要见到你。”
“直到今日,方才算是得偿所愿。”颜勋笑着看着余晖,眸中带着欣喜,可是如今的处境不止于此。余晖已经有些不敢去看那双眼睛了,于是他看向依旧湿润的梅花花苞,似乎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深夜,还有更早的那近十年的时光。
我好像,又做错了,宁戈。
二十四年前雍城的正午,辉煌的驾辇驶入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境小城,停在了魏姬的住处。直到黄昏时,驾辇离开之后,又有一个人来了。
“哎呦,”一个声音传来,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感觉,暗卫穿的都是黑衣,来的那个人也是,他一身黑衣走过两排暗卫,直到男孩的面前,他抱着一个婴儿,看着眼前已经没有呼吸的至亲,浑身围绕着的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冰冷。
余晖抬起头,便看到了来人的面容,那张英俊的脸上挂着不羁的笑容,黑色的眸子明亮非常,像是见过世间所有的光明之事,对世界充满着希望。他左手握着剑,打量着周围,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魏姬的身上,右手抬起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调笑变成了嗤笑,“不愧是陛下啊,杀人放火这种事都能在大中午做。”
身后的一个暗卫看向他,带着警告和不满,他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而后对向余晖一直盯着他的冰冷目光,他半蹲下,两人的目光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他笑得非常的纯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戈。”
“我来教你,他想让我教给你的一切。”
“怎么样小公子,今天想吃什么?”宁戈似乎总是这样热烈,时刻充满着活力。
余晴并不喜欢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不喜欢宁戈的笑,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于是他只能抓住门板,冷冷地看着他。
“你现在五岁了,还是六岁?”宁戈问道,不过他并没有在等余晴的回答,反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我和你兄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也是现在这个年纪,你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他那个时候了。”
他原本拿着刀打算切菜,突然直接一用力把刀砍在了案板上,猛的转过头来死死的盯着余晴,刀身在剧烈的晃动,“记住,不要变得像他。”
“那个人会受不了的。”刀身停止了晃动,在阳光下透出锋利危险的寒光,“在他眼里余晖是属于他的,他们血脉相连,你的存在已经够让他恶心了。”
“你越像他,他就越难以忍受,”他俯视着余晴的眼睛,在这一刻撕裂了所有的伪装,“他不会杀你,但他会让你体会到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这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余晴被吓到了,呆呆地看着他。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余晖回来了,余晴想要去找他,背后的宁戈却再次开口了,“这话我只说这一次,一定要记住了。”
余晴顿了顿,没有说话,宁戈看着他向余晖跑过去,他隔着窗子看着余晖,余晖抱着余晴也看了过来,宁戈对他笑着,依旧是那恍若艳阳般的笑容。
余晖能感受到余晴细微的变化,晚上哄余晴睡觉的时候,他讲完故事,为余晴掖了掖被角,问道,“宁戈跟你说了什么。”
余晴还有些害怕,他靠在床头看着余晖,委屈的撇了撇嘴,“他说让我不要像你,他说那个人会生气……”
他看着余晖,被宁戈这么一吓,已经开始不自觉的改变自己,他忍着没哭的样子委屈极了。然后余晴便感觉自己被哥哥抱在了怀里,他抱着自己的力气有点紧,声音很轻很悲伤,“晴儿,对不起。”余晴感觉有湿润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他从哥哥的怀抱里出来,伸出白嫩的小手努力的去擦拭余晖的眼泪。
“不是哥哥的错呀。”余晴这么说着,但是他的眼泪也开始不住的流出,“可是,可是晴儿也没错啊。”
余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余晴抱在怀里,余晴在他的怀里继续哭着,断断续续的话语似乎是在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啊……”
余晖不知怎么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掩住了所有的哀伤与无力。
余晴哭了一会就睡着了,自从发现自己睡了之后哥哥才会睡之后,他便从未在睡前闹着不睡觉了。
余晖坐在床边看着他一会,便拿着灯出去了。宁戈还没睡,正在院子修剪着梅花,余晖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一大枝梅花,大到像是直接拿斧头砍了一棵树回来。他开门的时候宁戈就看到了,他望向余晖,明朗的笑容同浓郁的梅花香一起袭来,惹得余晖蹙了蹙眉。
余晖举着灯靠近,宁戈便在旁边给他弄了个小座位,然后便继续修剪着手里的梅花。他的脚边放了好几个花瓶,颜色样式都是余晖平常爱用的。余晖坐在他的旁边安静的看着他,烛火在他的眼中跳跃,消融了眼中的冰冷,“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宁戈原本砍着枝丫的手定在了空中,片刻的怔愣后,他低低地笑了,碎发垂在眼前,掩住了眸子里的波涛,“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他也就只颓了一小会,便继续勾起那没心没肺的笑,“我都准备好了礼物要向你道歉了。”他指了指地上的花瓶,已经有几个花瓶被插上了梅花,他摆的非常好看,比街头上的女孩卖的插花还要好看。
余晖没有说话,他现在的心情算不上好。
“颜太傅回去了?”宁戈问道,他指了指隔壁的院子,“今晚那里没亮灯。”
余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思索了一下,“你似乎很不喜欢他。”
“我哪有资格不喜欢他啊,”宁戈整理花束的动作停都没停一下,说出的话却讽刺至极,“再说人家堂堂四世三公的世家贵族,又怎么会在意我这个混江湖的人喜不喜欢。”
余晖沉默着看他的动作,宁戈没有把手里的花放到花瓶里,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条红色的绳子,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便把手中的花束递到了余晖的面前。
他带回的梅花比余晖见过的所有都要鲜艳芬芳,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宁戈看着他收下,脸上的笑意越发的真实,他也没有继续去侍弄地上的梅花,而是眼眸含笑的看着余晖,像是在邀功,“怎么样,好看吗?”
余晖非常诚恳的点了点头。“这可是我母亲亲手种的,”宁戈笑着说,他在回忆记忆中难得的美好。
“你母亲,与颜太傅有关系?”余晖捧着那束花,原本手里的灯被宁戈放到了两人中间,并不明显的灯光印在两人的脸上,恍恍惚惚、明明灭灭。
“与母亲有关的并不是颜太傅,而是他的妹妹。”宁戈没有隐瞒,他撇了撇嘴,意识到余晖就在对面,忙不迭的勾起笑容,提醒道,“我随母姓,我的那位父亲,”他看着余晖,似乎很是淡然,“他姓林。”
余晖看上去并不意外,非常淡定的吐出了一个名字,“林师?”
“想知道吗?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宁戈看着他,眼里的柔情并非作伪,“反正也只是一个无聊俗套的故事。”
“我最近没学什么东西,”宁戈来之后便同他定了个赌局,余晖每学会他所教的一件东西,宁戈便告诉他他的秘密,当所有秘密说完,他会为他做一件事,余晖看着灯光,很多时候他都是这般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模样,“而且我很确定,你最近教给我的东西,绝对不是魏跃想让我学的。”宁戈是传闻中天下第一剑客的徒弟,魏跃估计也只是想让他教他武艺而已。
“我今天比较开心嘛,而且我是在教给你我二十多年的经验教训,”宁戈耸了耸肩,“溜门撬锁出老千,你不能否认这可是难得的生存技巧。”
“你脸上的笑也是吗?”余晖从灯光中移开视线,看着宁戈带着灿烂笑容的英俊面孔,那双眼睛时刻温柔的注视着他。
“是啊。没被师傅收进门之前,我是在街头流浪的,最开始我不会笑,然后所有人都讨厌我,”宁戈的两根手指摁在了嘴角的地方,微微向上挑起,弄出了一个非常难看的笑容,“然后我学着笑,不过很难看,”他手指微微动了动,就变成了他平素挂着的笑,“后来笑多了,就变成这样了。”
“你也学着多笑笑嘛,你长的这么好看,笑一笑说不定有人把整个天下都捧着送给你。”他一只手戳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捏了捏余晖的脸。
宁戈在余晖面前一直是这么笑着的,因为在他眼中这是自己最好的模样。可是今天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自顾自的在余晖面前耍着猴戏。
可是就像是不在意他平常的笑容到底真实还是虚假,现在余晖也不在意他所有丢脸的模样。
余晖看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或者是他敏锐的察觉到,现在的宁戈会给他所有想要的答案,“第一次见面,你就告诉了我的名字,”他偏了偏头询问道,“如果那一次也是赌局,那么我赢了什么?”
他的这个问题让宁戈愣住了,他放下了手指,然后静静的看着他,余晖的那双眼睛好看极了,像是囊括了世间万物的最美丽结晶,宁戈伸出手,他抚摸着余晖的脸,“你想知道?”
“嗯。”余晖点了点头,他倒是罕见的感兴趣了。
“那就把他当做最后一个赌注吧。”虽然余晖已经猜到了,但是对一个赌徒来说,是不会让对手知道自己到底握着什么,他捏了捏余晖白嫩的脸蛋,笑着说,“好了,现在去睡觉吧,好不容易颜太傅走了,明天我带你出去玩玩。”
“你不得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余晖问道,他话语落下,一个黑衣人从黑暗中出现,跪下了余晖的身边。宁戈嫌弃的把他往旁边撵了撵,然后心疼的捡起了地上被那人压碎了的梅花瓣,看着他越发的没有好脸色,但是他到底还得问一下,“所以,可以吗?”他们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传到京城。
“可以。”暗卫回答道,跪在余晖的身边,他有些畏惧,就像是面对陛下一般的畏惧,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我不管你们有多少人要跟着我,”余晖捧着花,他的目光低垂在细细的花蕊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平淡的说道,“如果上次那件事再发生在晴儿的身上,”他转头看着暗卫,余晖的眼睛素来是冰冷的,但是对宁戈和对他,两种冰冷还是不同的,“上一任首领的下场,就是你的。”
宁戈喜欢带着余晖到处乱跑,而余晴又非常依赖他,会走路之后,他就搬着小板凳蹲在门口等着余晖回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孩子,家里只有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哥哥,还有一个看上去就不怎么靠谱的人,有人趁着两人出去的时候动了念头也不足为奇了。暗卫发现的并不及时,因为他们并没有在余晴身上花太多的心思,虽然在余晴被偷走后便立马追回了他,但是余晴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余晖说的,就是那件事。
他说完便拿着花站了起来,他扫视了一眼地上的梅花,“搬到我的房间吧。”宁戈听到了倒是很开心,也不用那些暗卫动作,他一个人就哼哧哼哧搬着花瓶往余晖的房间里走,余晖就捧着那束花看着他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