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安生魂》道德底限

1、第 1 章

　　新天历1013年，姜维昀来到了天堂，迎接他的是一位长袍曳地的年轻男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你来了，我亲爱的孩子。”看着面前年轻的面庞透露着一股与他外表年龄十分不符合的慈祥，姜维昀有些紧张：“呃，您是……”
　　男人老好人模样地自来熟，走到姜维昀身边，拉起他的手，“我是现任神父紫朱，负责天堂的一切大小事宜。”
　　姜维昀之前还半信半疑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神父，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就要松开他的手行礼，被紫朱按住肩头，“不必这么拘谨，我的话随便你怎么叫都好。”
　　紫朱笑着，一边领着他继续往天堂内部走，最后抵达一座规模不大，但布置精致，简洁又充满学问的小院落。“这里是我平时办公的地方，也是我的住所。你以后也会在此地工作，等一下我会让人带你熟悉一下这里，再……”
　　姜维昀有些震惊，甚至让他不等紫朱说完就打断他：“等等等等，您的意思是……我要跟您一起工作吗？”
　　“是的哦。”紫朱仍然是那副老好人的笑脸模样，让姜维昀怀疑这是不是属于天堂的职业微笑，越看越害怕，“给你安排的就是在主殿工作。”
　　好吧好吧。姜维昀认命了，可他是只一个刚到天堂没有五分钟的萌新小天使啊，“我的工作是什么呢？”
　　紫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首先招来侧旁的一位天使，简单嘱咐了几句天使便离去了，随后才让他跟他一起进入主殿内。
　　内部的装潢和是与外部的简洁一脉相承的简洁大方，窗明几净的敞亮房间，点缀的装饰恰到好处，谈不上赏心悦目但绝对是舒服的工作环境。路上遇到许多天使，有手忙脚乱的，也有不紧不慢的，一副和谐秩序的模样。
　　紫朱最后将他领到一处比较偏僻的角落，推开房门走进去，姜维昀紧跟其后。
　　神父的办公场所仍然是公事公办的极简风格，姜维昀一路看过来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只是在桌上还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很多新鲜水果。
　　这位神父大人还是个好甜口的。姜维昀了然地点点头，等他四下打量完紫朱已经在宽大的主桌后面坐好了。
　　“我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呢？”
　　面前的少年不谙世事的翡翠双眼眨来眨去，紫朱看着他，蓦地笑出来，双手交叠撑住下巴，歪着头：“我的秘书。”
　　姜维昀：？

　　被连哄带骗出任神父秘书的姜维昀每天的工作就是跑腿，真正意义上的跑腿，每天跑来跑去，给这个殿送资料，给那个殿下通知，还兼职给神父大人端茶送水拿文件送文件。所以每次在他的空闲时间里，甩着酸软的胳膊揉着腰的时候，都会想起第一次见到紫朱时他那副老好人一样的笑脸，然后恨恨地咬牙没有早点发觉自己被骗了。
　　天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骗了我。
　　嗯？他骗我？他是谁？姜维昀有点摸不着脑袋，他是谁？为什么自己相当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我想说的是谁？真奇怪。
　　不过再强烈的疑问也抵不过更强烈的睡意，他实在太累了，又逢着休息时间，头一歪没一会就睡着了。

　　跑腿的日子说不上有趣，但也不至于痛苦万分，总体来说还是痛并快乐着的一份工作，姜维昀还是很满意的。就这么跑了几年之后，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萌新变得多少老练了一些，但仍然还在跑来跑去。
　　终于迎来了那么一天，那帮屁大点儿事就写份文件上来请示的烦人精天使竟然安静如鸡，一整天都没有几份文件来让他传送，姜维昀的工作量直线下降，可给孩子高兴坏了。
　　“要是每天都这样没有工作该多好啊……”
　　沉浸在幻想中的小天使趴在紫朱办公室里他最中意的那张矮榻上晒太阳，翘着脚一晃一晃，一双洁白羽翼放松地搭在背上，羽毛偶尔颤一颤，倒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儿。
　　“哟，舒服着呢。”
　　紫朱就没有这样的好待遇时候了，作为神父，天堂的一切大小事宜都得经过他手，即便是姜维昀这边没有给他文件，他仍然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此时刚开完一个会议赶回来，看见姜维昀没个正型地趴着，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相当羡慕。
　　姜维昀闻声翻了个身，将自己呈大字型使劲伸了个懒腰，感觉手脚都长了几分。他看紫朱往他这边走来，兴许是他要休息一番，便相当识趣地起身给他让了一让，随后在紫朱坐过来时——再顺势趴上他的大腿。
　　……这下真成猫了。
　　“怎么什么舒服事儿都给你摊上了呢？还躺我腿，嫌沙发不够软吗？”
　　紫朱好气又好笑，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手倒是在姜维昀柔软的棕色脑袋上揉来揉去，又向下去摸摸那双翅翼。如果姜维昀此时仰面朝上躺着的话，也许就能看见，紫朱眼里闪过的一瞬冰冷，和看着这双羽翼的无边眷恋，像是在怀念一位旧人。
　　姜维昀被呼噜呼噜毛，舒服地傻哼哼出声，像一只猪咪。随后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开启了什么奇怪的机关，腾地一下起身，后脑差点碰到紫朱的下巴。
　　“神父大人，我突然有个问题想问您！”
　　他终于意识到与紫朱初见时的不对劲在什么地方了：
　　“为什么您没有翅膀呢？天使不应当都是有翅膀的吗？”
　　随后他便见一向温和面容示人的紫朱忽的没了表情，眼神里却明显透露着愤怒和不甘，搭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姜维昀很确信紫朱脾气要是再差一点自己就会被一拳掀翻在地了。
　　好在紫朱在失控的边缘挣扎了一会，终于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只是略带了一丝冰冷，喊他的声音都低了两分：
　　“姜维昀。”
　　被点到名的小天使立刻乖乖立正站好。完了完了他生气了我要死了。姜维昀偷偷瞄着紫朱的表情，却因为刘海挡住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而只能看到紧抿下垂的嘴角。
　　“你听说过「神圣仪式」吗？”
　　“哎？没、没有……”
　　姜维昀已经做好了被紫朱臭骂一通然后滚去继续干活的准备了，没想到紫朱只是问了他一个没听说过的名词。他茫然地摇摇头：天地良心，他是真的不知道。
　　紫朱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姜维昀汗毛噼里啪啦炸了一排：“没有最好，希望你以后永远也不要知道那是什么。至于我为什么没有翅膀，这是天堂里的规矩，我曾经也有一双和你一样美丽的翅膀。另外——”
　　这回是真的完蛋，姜维昀有预感自己要被发配去边疆做一些惨无人道的工作了。
　　“——你似乎很闲，去帮孟良依写通稿。”
　　“……好。”
　　早知道就不多嘴问那一句了！写通稿是天使干的事吗，每一篇都又臭又长像几百年没洗过的绷带一样，良依是怎么坚持做这份工作的！姜维昀挠了挠自己脖子上的绷带，一脸愁苦地飘去孟良依办公桌了。
　　所以说还是不要惹脾气好的人发飙啊……
　　孟良依的工作地点在偏殿，需要先离开主殿穿过院子中间的空地才能去到，所以紫朱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子面前就能看见小小的一个姜维昀虚弱地扇动着自己的小翅膀飘往偏殿。
　　他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差点要掀翻姜维昀了，不过这一瞬间的前一秒他想到殴打下属影响不好，且下面那位要是知道了肯定得上来找他拼命。于是他强行平复回去自己的心情，并且将自己几百年的修养全部送给了姜维昀，只是给他增加了工作量而并非其他。
　　翅膀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翻腾情绪又开始冒头，被姜维昀不经意的发问勾起的陈年旧伤又开始在后背隐隐作痛：尽管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举行仪式的那天依旧历历在目。
　　「神圣仪式」。紫朱冷哼一声，视线一转远远地望见大主教堂的一个尖角，那是紫朱初到天堂时见到的第一个建筑，也是后来带给他无限噩梦的炼狱。
　　好一个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