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 ...

  •   远处乌墨翻卷,阴沉地似乎只需片刻就将大雨倾盆。
      萧昭齐一身素白中衣地站在檐下,四周潮湿的气息伴随着血腥的味道一阵一阵的扑过来,就像编织的渔网般笼盖着她的身体。
      而她,便是被困其中的鱼。
      眼前的画面一会儿清晰干净,一会儿却又变得无比模糊。
      萧昭齐怔愣地看着前方的兵士与闯入门庭的禁军们打斗在一起,距离越来越近,滚烫的鲜血甚至溅到了她的脸上。
      “萧昭齐,躲开啊!”青衣浴血的郎君长剑挥刺,为她挡去了禁军的伤害,那清冽悦耳的声音如同沉入水中的感觉,急切却又悠远。
      “朱指挥,蔡国长公主乃至尊胞妹,尔等岂敢!”
      “臣等来此,便是奉了至尊之命,永平侯宅中所有人等,无论妇孺,皆诛,宣驸马,得罪了!”
      霎时,漫天的箭雨落下,昔日被称作“宣氏金穴”的偌大的永平侯宅此刻化作了一个残酷的修罗场,充满着绝望与窒息。
      驸马宣凭死死地护在妻子萧昭齐的身前,直到力竭,一支羽箭倏地穿透了他的心脏。
      青色秀拔的身躯遽然跪倒在阶下,长剑沉沉抵在青砖之上。
      萧昭齐拼命的想蹲下来去抱住他,可是却怎么也动不了,哪怕她用尽力气地张口呼喊,亦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蓦然间胸口剧痛,萧昭齐茫然地抬手摸上红色翎羽的箭身……
      “啊……”天光微晞,萧昭齐猛地从梦中惊醒,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着摸了摸胸口。
      没有血,没有伤口。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蕴娘闻声急匆匆地快步走入阁内问道。
      萧昭齐大汗淋漓,平息了好一阵方才掀开纱帘道,“宣季澄呢?”
      “驸马尚在松风秋雨斋,正准备上朝。”
      萧昭齐心如捣蒜,惊惶之下随便披上了一件挂在架子上的斗篷便跑出了绛雪阁,不管不顾地往宣凭的松风秋雨斋奔去。
      见此,院内洒扫的女使小厮们皆暂停下了手上的活路纷纷低头避让。
      有眼尖的怕会出事,便赶忙出了院门去寻老宣侯。
      踏入松风秋雨斋后,萧昭齐一句话没说,上来就紧紧箍住宣凭劲瘦的腰身,冲力险些没把人给扑倒。
      “还好还好,摸得到,是热的。”感受着宣凭的温度与心跳,萧昭齐总算是松了口气。
      面对自家这小妻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宣凭不明所以,轻轻地拍了拍萧昭齐交叠着放在自己腹部的手道,“公主?有事吗?”
      少年郎君温和平静的声音仿若击石泉水一般流入耳中、心田。
      萧昭齐瞬间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没有,没有,你还在就好。”
      宣凭长而密的睫毛难能觉察地动了下,唇角微勾转身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自成婚开始,除了偶尔的床笫之事,他们还从未如此亲密过。
      萧昭齐爱玩不管事,于是应该由她处理的事情便都得身为驸马的宣凭来管,故此宣凭只能一个人在处理朝务之余再处理宅中内务与公主封邑上的事务。
      以至于这夫妻俩有时候一天都不一定能见上面,自然感情也就稀松寻常了。
      知道的知道他们是两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朋友借住。
      “宣季澄,我最近刚学了一道菜,是笋干老鸭煲,你下朝了就早点回来,我做给你吃好不好?”萧昭齐仍是抬手拢住宣凭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处,软糯糯的说。
      一想到这小娘子幼年时做的那个咸的发苦的糖莲藕……
      宣凭失笑,“好,我尽量。”
      门外突然传来清浅的咳声,萧昭齐从宣凭怀里探出头去看,顿时恨不得就地打个洞钻进去。
      “父亲。”宣凭与萧昭齐同时弯身行礼道。
      “你们院中人怕出了什么事,便跑橘园来寻我”老宣侯解释道,“既然无事,那我便先走了。”
      “不要耽误上朝的时间。”老宣侯临出门时又回身嘱咐了一句。
      宣凭点头,“嗯,我知道,父亲放心。”
      宣家自宣太后退居崇寿殿后变的越发小心翼翼,尤其老宣侯这父子俩,人家是走一步看三步,他们是恨不能走一步看十步,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萧昭齐看着都替他们累的慌。
      大约是方才浑身是汗地跑来找宣凭受了凉,萧昭齐鼻腔突然犯痒,一个没控制住就连打了三个喷嚏。
      宣凭见状无奈,“近日入秋天寒,你竟还敢穿这么少就来我这里。”
      “青提,去找蕴娘,让她将公主的衣物送来松风秋雨斋。”宣凭边吩咐着门外候着的小厮青提,边从女使手中接过自己的白色云纹斗篷,将萧昭齐那薄薄的浅桃色提花纹斗篷换下,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待梳洗好了再回绛雪阁,那么大的人了做事情还这……”
      “哎呀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不是还要上朝吗,快走吧,早去早回。”萧昭齐蹙起两弯秀眉,打断宣凭的话,退出他的怀抱道。
      宣凭叹气,抬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你呀。”
      “每次见面就唠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我夫君是我老爹呢。”萧昭齐挠了两下头发,看着宣凭离开的身影咕囔道。
      宣凭的房间很是素雅,除了书和几盆花几上的建兰君荷外,基本上没什么别的装饰物。
      萧昭齐随意拿了本宣凭放在书案上的一卷道经就翘着腿躺在宣凭的榻上看。
      说起来他们俩夫妻算得上是整个汴都皇室成员里最爱看书的了,只不过宣凭是真的爱看书有学问,从小到大看的都是些正儿八经的诗书游记,政论名篇,良好的秉承了世家子该有的一切修养与能耐,而萧昭齐最爱的则是市井上流传的各种风月话本子,最好里面的章节还能有一些《如意君》那样描写的香艳场面。
      于是没多久萧昭齐手上的道经就啪地砸到了她的鼻梁。
      萧昭齐干脆把书扔一边,裹着宣凭的被子就又会周公去了……
      “苏家满门忠烈,六位叔伯为国朝抛头颅洒热血,平定北疆,慑服西南,皇兄你那样做难道就不怕他日史书工笔给你……”
      “秦国!你放肆!”
      “我放肆?是了,我是放肆了,皇兄连自己的胞妹都能下令诛杀,何况是我,是苏家呢!”
      萧昭齐满目莫名其妙,懵懵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只见御案后的天子萧玳抓起手旁的一个斗笠盏就砸向了秦国长公主萧昭靥的脚边。
      萧昭齐伸手想试着去拉这个自小就互看不顺眼的三姐姐的衣袖,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她的手臂。
      萧昭齐静下心来仔细打量了自己一下,方才发现此刻的自己如同一缕游魂,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碰不到。
      殿内那对同父异母的兄妹仍旧激烈地争执着,可是声音却越来越远,画面亦越来越模糊。
      萧昭齐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再睁开时已是另一幅场景。
      崇寿殿的卧榻上,曾经鲜衣怒马,风姿冠绝京师的宣太后双目含泪,拼尽了全身力气地一手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一手狠狠地扇了跪在榻边的天子一巴掌。
      “萧望之,你是要毁了我宣家吗!”
      萧玳缓缓擦去唇角的鲜血,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宣太后道,“朕,只是依法度行事。”
      宣太后气笑,“法度?以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便对宣家赶尽杀绝,甚至连八娘都不放过?”
      ……
      八娘……
      “所以……我死了?”萧昭齐杏眸圆睁地看了眼铜镜,里面没有她的身影!
      萧昭齐彻底腿软,跌坐在地。
      宣家、苏家、萧昭靥、宣太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主?公主?”
      是宣凭的声音。
      萧昭齐想回应,可仍旧发不出声。
      须臾,一缕刺眼的白光从头顶压过来。
      萧昭齐终于从挣扎中苏醒,看着已经换上了常服的宣凭长长舒了口气,起身道,“你下朝了?”
      “嗯,都已经快到未时了。”宣凭抬手将萧昭齐散落在脸颊两侧的碎发撩至耳后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我听蕴娘说你时常梦魇?”
      “不知道,可能是志怪话本子看多了?”萧昭齐回答。
      宣凭无言。
      “对了,宣季澄,你认识禁军里姓朱的指挥使吗?”萧昭齐漫不经心地边喝着宣凭递过来的温水说道。
      宣凭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禁军没有姓朱的指挥使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没有吗……”萧昭齐喃喃。
      “公主,驸马,韩国长公主来了。”蕴娘福了福身,隔着硕大的李嵩《西湖图》座屏柔声禀道。
      萧昭纨?她来做什么?萧昭齐疑惑地望了眼宣凭。
      宣凭同样也用眼神反问着萧昭齐,似乎是在说“她是你姐姐,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萧昭齐垂眸,咬了咬自己的食指骨节,正想着拿什么理由拒绝。
      “先请韩国长公主去秫香馆稍待片刻,我与公主收拾一下便去见她。”宣凭开口。
      萧昭齐偏头不满,“要去你去,我才不去,不想看见她。”
      “你往常不是同她挺要好的吗?今日是怎么了?”宣凭不解。
      “往常是往常,现在,不想要好了。”萧昭齐被子一拉缩了进去,把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任宣凭如何劝都不出来。
      无奈之下,宣凭只好自己去见萧昭纨。
      萧昭齐从小到大在沈卿卿随父母北上赴职之后确实与萧昭纨要好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因为她们两个人的志趣爱好看上去实在太过相似,例如市井话本子,街边小食,叶子牌这些天家子弟们看不上的东西,她们都很喜欢。
      直到她心血来潮亲自去鸿胪寺给宣凭送衣服和药膳的那一天……
      “粗鄙之物,大概也就只有萧昭齐会喜欢了。”
      “你不喜欢吗?”
      “喜欢?哼,若非萧玳是爹爹独子,你当我愿意去讨好那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琴棋书画一概不学的废物吗?”
      话音未落,暖阁里便又是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这娇媚地恨不得把男人骨头都喊酥的声音可不就是在她面前装的跟个素女仙娥似的萧昭纨吗?
      另一个想必就是传闻中和萧昭纨牵扯不清的鸿胪寺丞梁宗循了罢。
      还粗鄙之物,我看你那么好的功夫,指定看了更粗鄙的东西吧,我呸!
      萧昭齐抿唇腹诽,一身怒气地走入雨帘之中,半包桃酥随意地就被她狠狠扔在角落。
      自此萧昭齐便没有再搭理过萧昭纨。
      萧昭纨事后大概也知道了萧昭齐去寻过她,也就很识趣地不怎么找她了。
      算下来,两个人差不多有小半年没怎么见过了。
      萧昭齐好奇心重,好胜心也不小,因此到底还是忍不住,穿戴齐整之后就去了秫香馆。
      刚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就见萧昭纨落寞离开的身影。
      “她来干嘛的?”萧昭齐淡淡问道。
      宣凭闻声回头,只见萧昭齐一改平日里在家中随性肆意的穿着,乌发绾了高髻戴白玉山口冠,玉冠周围簪了一圈各式花样的烫花绢花,正中央的蛾扑桃花烫花插梳更是用了宫中时下最精巧的颤枝技艺。
      定神望去,小娘子上身穿着竹青色的窄袖短衫,下搭鹅黄百褶裙,又外罩了一件白纱暗绣葡萄缠枝纹的对襟外衫,端的是清雅大方。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扮了?”宣凭唇角不自知的微弯好笑道。
      萧昭齐摇了摇手里的那柄葡萄草虫图团扇,尔后懒懒地靠坐在玫瑰椅上,精致的远山眉微微一挑,“杀她威风?”
      “你们小娘子之间的情意,真是……”宣凭轻叹摇头道。
      “情意?我和她可没情意。”萧昭齐道,“她来我们家干什么来了?”
      “说是鸿胪寺丞梁宗循出了事,韩国长公主想让我帮着说说话。”
      萧昭齐摇扇子的手陡然停下,“什么事?”
      “狐胡王子在驿馆受凉吃坏了肚子,狐胡王妃说没事,但钟寺卿要追责,韩国长公主希望我能为梁三说几句话。”宣凭道。
      萧昭齐皱眉,“奇怪,若单单只是说几句话她去找她舅舅不是更好,她舅舅是钟伯玉的同年,更是十几年的同窗,你只是一个鸿胪寺少卿,与钟伯玉之间也从来都只有公事,她没道理舍近求远……你没答应她吧?”
      “没有,”宣凭说,“这件事听她说的过于简单飘渺,宣家现在不能出一点差错。”
      萧昭齐点头,“那就好。”
      “对了,今天晚上我去你那里用膳,记得给我准备糖霜玉蜂儿。”萧昭齐施施然地起身离开,复又摇着扇子回身说道。
      宣凭有些诧异,平时萧昭齐并不怎么往他的松风秋雨斋走,他要处理一大堆事情,而萧昭齐则喜欢要么和三两个闺中好友玩叶子戏捶丸打马球什么的,要么就窝在一个地方不动弹地看话本看到忘我的境界,时间凑不到一块儿,夫妻俩很难得坐在一起吃饭,往往是橘园父亲那边来唤,两个人才会在一起吃个饭然后慢慢散步走回来聊聊天儿。
      可是今日,萧昭齐像是突然转了性儿似的。
      宣凭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方才放下茶盏,吩咐青提告诉他那边的小厨房撤掉原先定下来的那些清淡菜品,换上了萧昭齐爱吃的辣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