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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

  •   万枝对提早遇见要找的神脉后人这一件事,已经接受、麻木了。

      可眼前的少年和盲女……

      “姑娘,怎么不说话?弄疼你了吗?”盲女关切询问。

      万枝偏头,撇开前前后后一堆乱得快爆炸的幻影,打马虎眼:“啊?不疼!谢谢谢谢……”

      “还有血,怎能不疼啊?”盲女往前摸,抓住万枝的手,又恐太过热心唐突了她,“姑娘莫怪,并非探听姑娘私事。只是这伤,尽早医治为好,再不清理包扎,恐会恶化。若姑娘不嫌弃,民女略通医术,寒舍亦有草药,可与民女、舍弟同往寒舍,顺道也为姑娘寻一件干净衣裳。”

      “阿姐的医术可好了!”少年叼着绿草走近,一脸骄傲,“附近哪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阿姐!阿姐比神仙还灵!阿姐看过的人,没一个复发的!你那点儿伤……一两贴药,保管药到病除!”

      “哪儿那么神?”盲女轻轻点一下少年的脑袋,回过头,对万枝道,“姑娘不必当真。疗伤讲究循序渐进。姑娘伤重,一两贴药便药到病除,实有难度。只能做到止血包扎、避免恶化,姑娘若着急赶路,也不至于因天寒地冻、伤重体弱、寒气入体,落下了病根儿。”

      句句可谓替万枝思虑齐全。

      万枝笑起来:“好哇!多谢两位好心人了!”

      “阿展。”盲女唤少年,“帮阿姐看看路。”

      “好嘞!”少年应着,单手提起盲女脚边的竹背篓,一甩背到背上,盲女竹杖敲在覆盖了薄薄雪层的山道上,一起朝山坳村落的方向走。

      远望村落屋舍宁和寂静地矗立、绵延在山岭间,瓦上落雪,与连绵不绝的雪景融为一色。

      少年活泼,欢快地问万枝:“你叫什么名字啊?”

      “失礼。”盲女重重一点竹杖,“阿展,平日如何教你的?询问他人名讳前,先当自报?”

      万枝道:“无妨。”

      少年道:“我叫阿展,全名……呃……就叫我阿展吧!这是我阿姐,村里人都叫她小神医,她不叫小神医,她有名字,叫阿妩!阿妩这个名字,你当然不能叫了,你还是和村里人一样,叫她小神医,或者神医姐姐吧,到你了!”

      “万枝。”

      “万枝?好怪的名字,不够柔美。”

      “阿展!”盲女又用竹杖击了一下地面。

      万枝不在意地笑:“无妨。”

      少年得了万枝迁就,越发活泼,话说不够似的,一直同万枝搭话:“万枝,连名带姓叫你,会不会不太好?我叫你阿枝吧?”

      阿枝?

      万枝看向少年,视线后移,又看向少年身后的预知幻影中的冷肃寡言的男子,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第一次见面,如此自来熟……你知道曾经的你,是这样吗?

      哎。

      万枝谢绝:“不必,万枝便好。”

      “万枝,这雪天,你跑山上干嘛?摔了?摔也摔不出这么大几个窟窿眼啊!”少年后仰,望一眼万枝的后背,万枝身上的积雪落下后,背上的几处伤毕现,伤处衣衫湿润暗红,分不清雪水,还是血水,毛糙撕裂的线头,摩擦血肉模糊的伤处,扯出一根根细长的血丝。

      “阿展!”

      “无妨。”万枝不介意少年说话没轻没重、没大没小,同少年闲聊起来,“我不是跑上山,是爬上去的,从另外一边,山上雪滑,摔了啊!从一个大坡滚下去,下面埋了好多很硬的枝,没躲开,戳伤了。”

      “哈?”

      “命大,运气好,没摔死。”万枝笑着说,“我太高看自己了,听说这边雪景绝美,专程跑来观赏,景,确不虚此行,可摔了一身伤……哎!你和你阿姐,怎么也在这儿?这个天,不好走吧?”

      少年一抬下巴,得意极了:“我和阿姐,和你可不一样!我们从小在这儿长大,对这儿熟悉得很!才不会像你这样摔呢!”

      “你们也上去赏雪?”

      “雪每年都有,有什么好看?我们上山挖药。”

      “挖药?冰天雪地,山上全是枯枝败叶,哪儿有药?”

      “不懂了吧?外地人?我们榈地的枯枝败叶,那也是活的!冬天埋在雪下,挖出来就好,不影响药性!”

      “活的啊?难怪没躲过!”

      少年笑嘻嘻看一眼万枝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不了解我们榈地,还敢来赏景?”

      万枝叹息:“这不是高看自己了吗?”

      “你……是修行中人?”少年迟疑地问,脸上却有七八分肯定。

      “猜得真准呐。”万枝笑着,也不遮掩,“我确是修士,仗着学会一点儿御物飞行,大老远跑来赏雪。可惜学艺不精,在山里摔惨啰!我观你身无灵气萦绕,不像此道中人,怎的眼尖,一眼认出来了?”

      万枝笑嘻嘻地问少年,视线却若有若无落在盲女身上。

      少年道:“背上几个窟窿眼,不是修士,早成干尸了!我们榈地有法阵,你的血喂了山上藤枝,凡人可跑不了!”

      “这么厉害?”万枝面露后怕,又问少年,“听起来,你对修士,挺了解?”

      “我、可能见过……”少年声色转沉,“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一人,看不清脸。”

      “还有两把青绿色的弯刀,刀过之处,遍地断藤!藤上好多血,我不知道是谁的,直觉是他!好多!一直流!一直流!他没死!我想知道他是谁,可阿姐说,梦是假的,梦里的人,是不存在的……”

      万枝闻之一默,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正要说话,蓦地听到一声“吱呀”的木门声,久久未语的盲女的声音响起:“到了——”

      盲女站在木门前,对万枝所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万枝对盲女笑一笑:“多谢小神医,叨扰了。”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院落和几间木屋。

      院像是清扫过了一般,地面上没积雪,黝黑的泥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的寒冬枯枝,万枝问:“这些……都是药吗?”

      盲女领万枝进屋:“部分是,另种了些蔬果,这儿地偏,远离城镇,不便赶集,顿顿吃食,皆须自种。天寒地冻,皆未生长,待来年春,又再发芽。”

      万枝问:“皆须自种……那这天寒地冻的,你们如何充饥呢?”

      盲女欲开口,少年放下背篓,抢先一步,高扬声:“有地窖啊!阿姐在地窖放了好多,吃不完!”

      万枝听闻,露出一丝讪讪笑意,朝盲女方向一礼:“今日得小神医、令弟相助,不甚感激,本不该多叨扰,可我负伤,修为有损,难御饥寒,可否……请小神医多襄助一份吃食,今日之恩,他日必将重谢报答!”

      盲女应下:“姑娘稍等片刻。”说完,叫少年:“阿展,帮帮阿姐?”

      “我亦能帮忙。”万枝对盲女自荐,看向少年,“多个人、多双手,拿东西、看炉火,都能做!”

      万枝这么说了,盲女和少年让她也一起去了灶房。

      灶房有两个炉灶,少年一撩袍,坐到灶后,月白色外袍被一摞摞干柴衬得愈发精美。

      少年撸起衣袖,折断干柴,点起一角,塞入灶肚,升起火来。

      盲女在一边,用戥称分放药柜里的草药,万枝跟在一旁看着,不时拿起草药,好奇地戳一戳、闻一闻。

      “阿展,你去地窖拿食材,多拿点儿。”盲女说完,又对万枝道,“姑娘,你也去吧?阿展一个人,恐不好拿。”

      万枝放下草药,对盲女笑:“好啊。”

      万枝随阿展去往地窖,一路上,阿展一直叨叨不绝向万枝介绍地窖布局、哪些食物摆放在哪些位置、有多少。万枝无心于地窖,她来这儿的真正目的是阿展。

      “阿展。”万枝伸手拔出堆积如山的食材中的一颗白菘。

      白菘恰在中间山腰处,一时间小山摇摇欲坠。

      万枝扶着小山,哎哟哟地唤着:“扯着伤了……”

      阿展连忙眼疾手快地一挡,帮万枝扶住了往下塌陷的食材们。

      万枝顺势接近。

      戴在腕间的天石珠串露了出来。

      靠近阿展。

      奶白的珠石,暗沉得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儿得遇神脉后人的莹莹亮光。

      没用。

      和当日的牧北野一样。

      许是修为未达、时机不足,无法彼此感应。

      万枝泄气地收手。

      预知幻影里,她见过司寇展。

      同在碧沧海危难时遇见薛灵时不同——

      那是一个极寻常、平和的午后,万枝在院中小憩,阴郁俊美的青年掀开藤蔓,从茂盛如屏风的绿藤下钻出,声音沉沉得像来自阴暗不见天光的地底,苍白、冰冷:“东洲榈地冬青国新任国主司寇展,特来见乌犀族后人!”

      只此一句,万枝腕间属于他的一颗天石珠,便朝他飞了过去……

      现在嘛。

      万枝看着卖力摞稳小山、比小山高不了多少的阿展……

      此时的阿展,是一个少年!

      不是那个高高瘦瘦、阴郁俊美的司寇展!

      造孽啊。

      按照预知幻影,遇到司寇展也不过是两年后,而此时……他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差太多岁了!

      万枝盯着阿展,一叠叠幻影在他身后飞速转动,令她知晓阿展如何用两年时间从十四、五岁的少年变成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但是——

      太乱了!

      从万枝第一眼见到少年和盲女起,幻影重重叠叠,逼得万枝眼花!

      那多得快爆炸的幻影,混乱程度堪比两个牧北野、两个薛灵!

      万枝一时难以理顺,才顺水推舟来了这儿。

      司寇展是唯一一个一出现没做任何事,便得了天石珠的神脉后代。

      万枝想试一试,同样的方法能否给阿展?可眼下已有了答案:不能。

      这意味着阿展身后的幻影,他必须经历,直至变成司寇展……

      阿展察觉万枝的眼神,抬头看她:“怎么了?看什么?伤重了?走走走,让阿姐给你用药!”

      阿展抱起几颗白菘、几根胡瓜、一袋黍稷。

      万枝叫住他:“阿展,你一直和你阿姐在这儿吗?”

      “是啊!”阿展回头,不解万枝怎么问如此傻瓜的问题?

      阿展的眼神之中有困惑,也有两年后的司寇展,眼中所没有的纯粹、天真、晴朗。

      万枝看得心头一颤,不忍他经历幻影中的一切、面目全非。

      万枝徐徐道:“你梦中的那个人,他存在,你不该留在这儿,该尽快去找他。”

      阿展一愣,眉眼一弯:“是啊!我也这么想!那个人,我总觉得他存在,总觉得我认识他!他在等我!可阿姐不信我。我迟早一天会说服阿姐,阿姐那么疼我,一定会陪我去找他!”

      “你阿姐、她……”万枝顿一顿,问道,“很疼你吗?”

      “当然啦!最疼我的就是阿姐了!她什么都依我!除了这件事……她不信。等她信了,她会陪我的!”

      “若……她永远不会信呢?”

      “怎么会?”

      万枝看着毫无保留信赖盲女的阿展。

      难以说出盲女不信他,并非因梦假,而是因梦真!盲女比谁都清楚阿展的梦有多真实!可万枝要如何对阿展说?

      说她不是修士,她是乌犀族后人,他是神脉后代,她能看见他的将来?说他梦中那个人是司寇展,司寇展是他,他就是梦中的那个人?说他在这儿的一切都是假象,盲女不是他的阿姐,盲女一直骗他?

      谁信啊?!

      万枝默了又默:“阿展,有时候,眼前所见,未必为真。”

      “你看一看地窖中的食物,你想得起来,它们是什么味道吗?你说你阿姐治过的人,从不复发,你想得起来,除了你阿姐,你还见过谁的第二面吗?你如今的年纪,十五、六吧,你想得起来往年的你是何模样、你阿姐是何模样吗?还有你的双亲,你记得他们吗?或者……你阿姐提起过他们是何模样吗?”

      阿展神色冷下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万枝叹息,“不过是感慨世间万事,总要到无法转圜的地步,才会恨不早知、追悔莫及。殊不知,那么多机会都能发现端倪。人啊,还是要当一个眼明心亮的人,才不会伤人、伤己。”

      万枝在阿展越来越沉的目光下,迈开脚步,跨上梯子:“走吧,我等着喝你阿姐,特意给我熬的药呢!”

      万枝说完,便出了地窖,便不再管阿展。

      阿展对盲女说也好,不说也好,今日的这碗药,她进了这儿,便逃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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