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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别 开皇八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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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八年冬,晋王杨广灭陈,进驻建康,封存府库,将陈后主及其皇后等人带返大兴。
开皇九年初,文帝贺隋朝大捷,庆天下。
天还未完全亮,外面世界还处在一片灰蒙蒙中。偶尔传出几声清凉又寂寞的鸟鸣,穿过层层细细的薄雾,和着略带寒意的晨风钻进房内。
尉迟宵早早地就起了。她只穿件单衣,发也没梳,呆呆地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时不时有那寒冷的风绕着她的身子,刺激着她的肌肤。然而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似的,就端坐在那里,一个人沉默着。
“小姐,该起身了!”丫鬟宝禾端着洗具推门进来。她径直走向那架子将铜盆架上,接着把帕子润湿,然后回过身准备叫小姐起床。
一转身,她便看见呆坐在镜子前的小姐,心猛得一惊:“小姐,你坐在镜子前干什么?”
宝禾走进才发现尉迟宵只穿了件单衣便急了:“小姐,你怎么只穿了件单衣啊!这样会着凉的!”
宝禾说着便拿了件衣服披在尉迟宵身上。她的手间或触到尉迟宵的肩膀,霎时便被那冰冷的温度给刺激到了。
“小姐这是怎么了?”宝禾心中暗生疑惑,“今早老爷也是怪怪的。天还未亮就让我来给小姐梳妆。”
宝禾就算再是好奇,可她也只是个丫头,主子的事是不能多打听的。此刻一直沉默的尉迟宵轻声一唤:“宝禾。”
“在,小姐有何吩咐?”宝禾连声应道。
尉迟宵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的问:“你说,我美么?”
一听这问题,宝禾心中疑惑更甚。她家小姐确实生得美,她还未见过比尉迟宵更美的女子。可是,宵小姐素来不太关注自己的长相。甚至当别人称赞她的美貌时,她也未表现出一丁点喜悦。所以今天小姐竟会问她关于其相貌的事,着实有些奇怪。
但宝禾还是实话实说:“小姐当然美!您可是我们大兴第一美人呢!”
“第一美人?”尉迟宵笑了一下,嘴角泛着苦涩,“我明白了,你先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是。”小姐既然吩咐了,宝禾便退下了。她临出门钱回头看了眼尉迟宵,觉得今天的小姐异常的奇怪,也显得异常的哀伤。
宝禾退出屋外,便看见了尉迟迥。
“宝禾,小姐都弄好了么?”尉迟迥问。
“回老爷的话,小姐说她要自己来。”宝禾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嗯。那你先在门口等着,若一会小姐有什么需要,叫你也方便。”尉迟迥看了看合上的房门,摇摇头,背过了身。
“是。”宝禾应着。
没过多久,尉迟宵便唤宝禾进去为她束发。尉迟迥就这么在屋外等着。
尉迟宣也早早地起来了。
昨天听宜姐姐说宵姐姐今天就要送进宫中了,便起了个大早想要送送姐姐。
尉迟宣出了房门就直奔尉迟宜的屋子,尉迟宜也是早就梳妆整洁的等在那。两人一会和就直往尉迟宵的主屋奔。
当她们赶到时,尉迟宵已经打扮好出了房门。
她身着月白色的紧身素裾广袖衫,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妹妹。
她头上梳了个垂荷髻,钗了支翡翠银纹簪。脸上薄施粉黛,双耳还带了对珍珠耳饰。
尉迟宣看呆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尉迟宵。此刻的尉迟宵,不再美得风轻云淡,不再美得婉约秀致。现在的她多了一种高贵,多了一份艳丽。
“宵,宵姐姐。”尉迟宣不确定的喊了声,她觉得她的眼前似乎是站了一位陌生人。
尉迟宵也不介意自己妹妹看到自己时的不确定,俯下身摸摸尉迟宣的头:“姐姐要走了,以后要乖一些,不可以再胡闹了。”
“宵姐姐。”尉迟宣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她赶快用手随便地一抹,继续瞪大着眼睛看向尉迟宵的脸。
尉迟宵冲尉迟宣笑了笑,继而转过头对上了尉迟宜的眼睛:“宜儿,以后要多多照顾宣儿。我进了宫,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你日后嫁了人也要多回来看看爹娘,他们年纪也大了。我不在,你就帮我把我的那份孝给敬了吧。”
尉迟宜听后眼泪就止不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尉迟宣在一旁不住的那手去擦眼泪。
尉迟迥站在一边听这三姐妹的话别心下也是非常难受,但他还是寻回理智,冷下嗓子说:“宵儿,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起程吧。”
尉迟宵身子一僵,但笑容又很快回到脸上:“不要哭了。宣儿宜儿生得这般标致,哭了就不好看了。姐姐要走了,你们要多保重。”
尉迟宵说完回过身,径直向外走去。尉迟迥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尉迟宣看见姐姐那越来越远的背影,看出了那背影中透出的寂寞与悲伤。她深知宵姐姐是不愿的,她怎可能会愿意?!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妙龄女子,却要去侍奉年近半百的男人。即使那个人是当朝天子,即使那个人拥有百万疆土,即使那个人可以给予你万丈殊荣,宵姐姐也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啊!
她这一走,就将她的一生都赔上了!
尉迟宣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开始向尉迟宵他们跑去。
“你为什么要送走宵姐姐?你凭什么送走宵姐姐?”尉迟宣扑在尉迟迥的身上,伸出细小的双手,使劲捶打着他。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尉迟迥心中虽然恼怒,但愧疚占了大半,只是试图阻止那些其实毫无力道的攻击。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尉迟宣疯了一般的打着自己的父亲,“你为什么要送走她,你是我们的爹啊!你不知道你这等于是毁了她的幸福吗?!”
尉迟迥看着近乎疯狂的三女儿,听着她声声含泪的质问,心下直发苦。他所幸不再阻止尉迟宣的攻击,只求这些击打能够让他的内心好受些。
“够了,宣儿!”尉迟宜冲上来拉扯尉迟宣,意图将她拉离尉迟迥,“父亲也不愿的啊!你做这些又能挽回什么?”
香频、宝禾以及尉迟宜的丫鬟书颜都上前帮忙控制三小姐,在几个人合力之下,终于将激愤的尉迟宣托离尉迟迥。
尉迟宣此刻以头发凌乱,尉迟迥的衣服也变得皱皱巴巴。
尉迟宣挣扎了一会见挣脱不掉便放弃了,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尉迟迥。
尉迟迥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慌,随便整了整衣冠,便转身上了马车。
尉迟宵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马车边看着为自己发狂的三妹,看着她的模样甚是心疼。想要去制止,又伸不出手。因为她确确实实想要通过尉迟宣的嘴喊出自己的不平与悲伤,通过她的击打发泄自己的愤恨与绝望。
尉迟宣还小,所以她可以拥有她的真性情;而自己,既然决定要做出牺牲,就不能在此刻有所反抗。
尉迟宵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丢下句:“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她转身,也上了马车。
尉迟宣和尉迟宜看着那辆载着她们深爱的姐姐马车越来越远,而它离那皇宫越来越近。却未曾想过终有一天,即使没有马车,她们也会进入那个冰冷的皇宫,然后用着自己的手段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