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亲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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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座装修古典的大银行门口，有许多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堆的证件。
“你准备投谁啊？女孩还是男孩？”
“女孩啊，最近男孩的集体走势不太好，听说又有几个测验不合格的，谁敢投啊。”
“也是。但是听说之后的情况可能会变，反正我是二胎，上一个测验只有良好，被回收了，我就再来投一个。真是的，花了好多钱呢。”
“也是，风险挺大的......”
周小姐是一位刚正式入职的“打工人”，在她们这代“最佳人类”中，她是以中等成绩进入社会的，在一家上市公司中担任一个部门经理。在一周前，她在邮箱中收到一封国家生育局的信，希望她能去投资一个孩子。此时，她正在银行门口排队。这是一个夏天，太阳不大，却很闷，天阴沉沉的，总有一种快要压到人头上的错觉。周小姐摸了摸她的包，确认有伞后松了口气；她漫不经地抽出手机一看，没电了。无奈，周小姐只能塞回手机，发着呆，看着前面望不到边的队伍。
她记得，她外婆和她说过，从前人们都是要结婚，之后自己生孩子，有一个家，夫妻会一起抚养孩子，孩子会生病，要去体检，要去上补习班，可以带孩子出去玩，一起划船，一起逛公园。她觉得，那绝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是啊，能见证一个生命慢慢长大，的确很美好，很值得期待吧。她记得她的“妈妈”，也就是“投资人”和她说过，那种养孩子的方法太麻烦，可能孩子还会因为生病，因为一些意外而死亡，会哭，会闹，小时候会一直粘着你，长大了会不理你，学习成绩可能会很差......总之，在“最佳人类计划”出来之后，就没有人会像以前一样养孩子了。
现在啊，只要你出钱，选择孩子的性别，长相，性格等等，就能通过基因工程制造出一个“孩子”，有特殊的组织会帮你照顾孩子长大，你可以每周见孩子一面，也可以出完钱之后就不管。孩子会在有工作能力之后把你的钱按照一定比例换还给你。因为基因改良，孩子不会生病，天生就有完美的外貌，极高的智商......一切都是“天生完美的”。孩子每周都要进行一次“测试”，内容有学习能力，身心健康，才艺特长等等，综合数据会发给“投资人”，分为“顶级”，“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四个等级。“投资者”可以决定是否继续养这个孩子，如果觉得不满意，可以退回80%的金额，孩子则会被当成实验品，继续研究更加完美的基因。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有瑕疵的商品。
周小姐一边混乱的回忆着，一边往前走；太阳藏在云里，只有几束微弱的阳光透过乌云掉落在地面上，随之一起掉落的，还有大滴大滴的雨珠。周小姐马上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慌乱的撑起伞，继续向着银行门口走去。
“您好，请出示您的证件。”没有声调电子音传进了周小姐的蓝牙耳麦里，她立刻拿出身份证，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谢谢。下一位。” 周小姐抬起头，打量着这座全市最大的投资银行。大理石铺的地板，桌子也是大理石做的，没有一丝生气；角落里的电子柳树随着不存在的风晃动，周小姐觉得，即突兀又好笑，不禁捂嘴偷偷笑了笑。她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一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微笑着说：“女士您好，请问你是来投资孩子的吗？”，周小姐点点头，工作人员坐在周小姐对面
“我是1364号，我负责引导您的定制工作，您今年多大了？”
“21。”周小姐看了看1364号。那是一位女士，大概30岁左右，总是带着得体，令人安心的笑容；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上别了一个白色的小装饰品。
“哦哦，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吧？”
“嗯。”
“别害羞，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小一点呢，大概.....嗯，只有20岁。”她在周小姐头上摸了摸，“很简单，我问你问题，你回答，不用怕麻烦，可以细致一点，有特殊要求的话记得和我讲。”
“好。”
“男生还是女生？”
......
最后，周小姐：问“那个，我最早什么时候能看看孩子？”
“很快的，大概一两个月，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嗯.....那我可以把孩子带回去吗？”
1364号正在收拾文件，听到这话，看了周小姐一眼，笑了，“小姑娘，你这话是在开玩笑吧？养孩子很累的，又烦，又吵......害呦，别想啦，政策规定，孩子只能在成长中心长大。”
“那您......养过孩子吗？”
1364号一愣，低下头，“唉，没有，我们是第一代‘最佳人类’项目的孩子，说起来......真是可惜了，我也很喜欢小生命的......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还梦想着当一名妇产科医生呢，可以迎接新生命，多好啊......现在这样，说实话我就算是不满意，也没有办法啦，习惯了就好。之前要是抛弃孩子还是犯法的，现在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随随便便的把孩子‘套现’，现在还有几个人真正在意养孩子的意义呢？能有家长每周定时来看一眼就不错啦。不过吧，这样倒是省心多了......好了，你可以回去啦，好好工作，到时候别忘记来看孩子！”
周小姐答应了，收好文件后就回了家。一路上，她一直心不在焉，“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她一直这样问自己，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她在想：如果像从前一样多好呢？孩子也是生命啊，孩子不是商品，怎么能被随意标价和买卖呢？那人们养孩子为了什么？简单的繁衍后代吗？那亲情算什么？总是有人说养孩子是一件弊大于利的事情，他们怎么会这么想呢，孩子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爱呢……
雨停了。但是太阳依旧深藏在云层中。
周小姐回到家，一阵凉爽的风迎面吹来，瞬间清醒了不少。对啊，何必想这么多呢，又不是想想就能改变什么，何必呢......
她坐在电脑前，打开了许久没有打开的电脑，她好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无所事事了，从前她总是加班到很晚，一回家就睡了，第二天一起来就冲去单位......每天都是这样的，这样的生活她已经麻木了。她想找个人聊聊天，顺手拿起手机，却突然发现列表里的人全是同事关系，连一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有。她发泄似的把手机摔在身旁的床上，翻起了电脑里的相册。这台笔记本电脑是她的“妈妈”送的六岁生日礼物，那时候她还不太会用，就让照顾她的工作人员教她用。可是当时学业很忙，基本没怎么用，只是把平时的照片存进去，节省手机的内存。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笔记照片，是当时考试前方便随时复习拍的。周小姐看着自己从前的笔记，慢慢的回忆起来。那个时候，她也还小，大概是十五六岁，总喜欢在笔记上画一些小小的插图，什么小花，小猫，边边角角上全是；她很有绘画天分，这种画在笔记上很清爽，别有趣味，使笔记就像一幅幅艺术品一般。周小姐记得，每只小猫都有自己的象征意义：如果今天自己很高兴，那小猫也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如果自己今天干了什么特别好笑却又无伤大雅的事，那小猫的姿势或是服饰肯定很搞怪；如果今天自己很难过，那小猫肯定是黑白的，没有上色，没有表情，静静的坐在角落里，或是站在水坑里......她记得，这本笔记本有一个很可爱的名字：小猫的日记。是什么时候起的？她不记得了。
翻着翻着，她发现了一张合影。她仔细的放大看着；那张合影太老了，很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五官。这是......她外婆小时候和家人的合影！
她想起来了，那天，她去了外婆的家。她的外婆住在山里，年纪很大了。外婆姓赵，周小姐记得，那村的老人都叫她“赵婆”，小孩们都叫她“赵奶奶”。周小姐很喜欢那里，那里没有高耸的建筑，没有阴沉沉的天空，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孩子依旧像很久以前一样，有真正的亲人，可以和父母一起生活，或在乡村，或去城市。每当周小姐看到那些孩子和朋友们一起放肆地，漫山遍野地蹦跑时，总是心头一酸，她也想有那样的生活，不用在用没有温度的数字世界里生活；在这里，她可以和外婆一起，在河边散步，在餐桌边聊着家常。在这里，她才会有家的感觉。那天，她正在翻抽屉，忽然找到一张合照，
“外婆，这是谁啊？”
“这是你外婆和你外婆的妈妈呀。”
“外婆，你当时真漂亮，很可爱～”
“可不是嘛，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喜欢你外婆的！”
“我可以拍一张吗，我回去慢慢看。”
“可以啊，你拍吧。”
这张珍贵的照片永远保留在了周小姐的电脑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小姐几乎忘记了笔记本和合照的事，可是今天看到了，她旧时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无数的悲伤，无奈，愤怒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横冲直撞，使她想起一段她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的记忆。
医院里一片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仪器的滴滴声十分锐利，在本就安静的医院中显得格外突兀，一点点抽干空气，令人无法无呼吸。在纯白的，有着一股消毒水味的被子下，周小姐的外婆静静的躺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要不是脸上带着一个有些大的呼吸罩，乍一看，好像什么都没有；一切就像是幻觉，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就像一幅用玻璃画的画，随时都会破碎。无限的苍白蔓延在整个病房内，十七岁的周小姐趴在外婆的身旁，默默的流着眼泪。她没有放声大哭，不是因为觉得那样很没有面子，只是因为她记得外婆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哭，眼泪除了能把自己淹死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况且，外婆很讨厌她哭的，她不想让外婆在这种时候看到的是伤心欲绝的自己。外婆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从来没有哭过；不论是在外公去世的时候，在妈妈去大城市打拼的时候，外婆从来不哭。她无数次对小周说，你还小，你未来的路还很长，没有人能陪你一直走下去，妈妈不行，外婆更加不行，你要慢慢长大，可以不是那么优秀，出众，但是一定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活下去，遇到事情千万别哭；如果实在忍不住，你就给你外婆打电话.......当时，周小姐很讨厌外婆这么烦，唠唠叨叨的，总是听到一半就拉起外婆的手，说：“外婆，我们出去玩吧！”可是......现在，她多想再听听外婆的唠叨，就一句......就一句......
十七岁的周小姐还是太小了，无法平静的面对病床上病入膏肓的外婆。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哭泣声渐渐大了起来；床上仿佛正在安睡的外婆疲惫的睁开了眼，看着周小姐，
“小周......别哭......没什么的咳咳......你总是这样，你总不能一直......缠着我吧......我要去休息啦......”
“可是......可是我会想你的！你别走！”
外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费劲却真诚的笑。
“你根本不会去什么天堂！我已经很大了......你一走，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外婆......求求你了，别走，你能好起来的......”周小姐已经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前的东西在她的眼前慢慢模糊，旋转；无数的猩红的小点在眼前晃动，紧接着又是一片黑暗......
她做了一个梦，她站在一片麦田间，看见了小时候的外婆，扎着两只小辫，穿着当地很流行的小裙子，小脸圆润，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的映照下红润可爱。周小姐蹲了下去，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牵起周小姐的手，没有说话，拉着周小姐向前走去。周小姐看着孩子慢慢长大，变成少女，青年，中年，老年，最后变成了她记忆中的外婆。太阳一点点的落山，金色的光芒暗淡了，最后被又黑又沉的云朵压了下去，隐没在山间。周小姐看到这一幕，慌张的看向身边的外婆，外婆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向天空看。
七月的仲夏，夜空中闪烁着无数的繁星，微凉的风吹过周小姐的脸颊，使她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她闭上眼，慢慢感受着身边的一切：微凉的风，青草的香味，麦子醇厚的香气，还有......外婆身上特有的味道。她睁开眼，发现外婆正微笑着看着她，
“你看，夜晚和白昼一样美。”
忽然，身边的一切猛然间扭曲起来，周小姐感觉置身于星海中；她看见外婆正在向前走着，慢慢的，慢慢的，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病房里的周小姐慢慢睁开眼，入目的，只有一片白色天花板，被阳光上了色，映出了窗外书的影子，温馨，令人感到十分舒适。
昨天晚上，周小姐应该是过度悲伤，暂时昏迷了。外婆......周小姐猛的坐起，护士刚好进来，连忙过来扶住周小姐。周小姐细细的回忆起昨晚的事，她的心脏一绞，无力的靠在床头。
“您是周小姐吧。”
“是。”
“您的外婆，昨晚走了。我们尽力了，但是因为前期的治疗方向错了，我们真的无力回天，她老人家也不愿意用基因重组的方法治病......”
“嗯。”
护士似乎有些震惊，昨晚上那么伤心欲绝的周小姐怎么今天就这么平静了呢？“那您，好好休息吧。”
周小姐这辈子不会忘记，那天早上的阳光，那么温暖，温馨，仿佛全世界都笼罩着一层名为爱的光辉。她也不会忘记外婆的那句话，
“夜晚和白昼一样美。”
现实中的周小姐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也许，那些雨滴，就是外婆晾的衣服滴下来的水吧。她记得，外婆力气小，拧不干衣服，就把湿漉漉的衣服直接往晾衣绳一挂，而自己总是喜欢蹲在晾衣绳下面，撑着一把伞，假装下雨了，然后看着外婆忙前忙后的跑，就这样，可以看一个下午。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