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尉迟布

1、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

　　这些文字，给我的童年，给我的少年，给停留过我生命中的你，一个微小但珍重的纪念。这是我的故事。不知道你的记忆和你的故事在哪里。跟随时光列车穿行，试着回忆，希望它在你心灵的深处，安好。

　　天空的蓝是疾病。
　　站在晴天下遥望耀目的苍穹，用双手遮住眼睛，不明所以。我的生命，就这样在阳光下被洞穿，单薄的近乎隐忍。
　　顾城说，我要用我笨拙的手在白纸上画下自由的不会流泪的眼睛。
　　自由的不会流泪的眼睛，明亮的放肆的眼睛。那永远不会是我的眼睛。

　　云朵以优美的姿势大片大片蔓延过城市，暖温带的城市，有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街口，看陌生的身影纷涌入眼，而曾经，形影不离执子之手的容颜只如幻化的图腾，鲜明的出现，挥之不去，却触摸不到。
　　广场的鸽子，城市的头版信息，一切与我无关联的事物皆在顺其发展，但华丽而凌盛不肯含蓄。
　　好想体会一场全世界陪伴我的恐惧。在台风到来的晚上，碎石击破玻璃窗，狂风呼啸。在这一瞬，感受到全世界的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愁煞琼瑶。
　　当年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是广州。遥远的城市。只是希望在海边。希望在祖国遥远的南部。只是希望感受东南季风下六月连绵的梅雨和洪水侵袭而过的潮湿。只是想感受一场台风过境的寒冷。
　　在台风到来的晚上，看着头顶寂寞的星辰。它们的，还有我的忧伤全都被黑夜这张巨大的网笼罩住，渐次灭顶。
　　在韶华即将流逝的时候，想问一句：真的回不去了吗？
　　是的，回不去了。那么，我只希望自己的手指无限延长像头顶并排的十根电线，能够抓住转瞬即逝的幸福，使它不会溜掉，不会衰老。我想深刻的记住这很多很多的故事，我怕有一天我老了，就再也回忆不起的当初的感言。尽管杜拉斯说过，当人开始回忆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开始老了。

　　风干的记忆，一首诗的题。
　　那些年少活泼的情景，恍如昨日。温暖如潮水的感动还有那些而今早已不再清晰却又依然灼灼盛开的伤痛，一页页，在青春的纸页上划过，刻骨铭心又如此委婉。年少轻扬的故事，淬染了短暂的明丽。
　　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有一个下午。我和小马曾经到学校附近的村庄里看一个湖。湖边是一片并不茂密的森林。
　　盛夏的炎热提前过境，焦躁烦闷与花朵突兀声盛开的气息同时酝酿在空气里。每走进那个湖，便能嗅出高大乔木挥发的热带雨林般浓郁潮湿与湖面凉风交融的味道。我们把小石子扔进河里，在一颗歪斜的树枝上荡秋千。我在一颗树上刻下我的名字，还有我最崇高的一个梦想。
　　与梭罗的瓦尔德湖不同，它带给我的是缅怀，是对无声无息悄然流逝的岁月的怀念。
　　直到现在回忆时，还是会不由自主贪念那一片刻的自由与宁静。
　　那一年，正是香港回归十周年。□□在电视上说：紫荆花开了，今年花儿开，明年花更好。
　　那一年，我趁学校停电，在学校的花园里偷了月季花，被刺扎了手，拿回家给弟弟看，告诉他这是虫子，三岁的弟弟笑而不语。过后他说：这是花。
　　那一年，学校里有一尊鲁迅的雕像，我偷偷打过他的脸。凉凉的，滑滑的。
　　那一年，夏日的晚上，邮电大楼的上方，总会投射三色光线，很远的射程，我回家的路上，总是觉得很温暖，很安全。
　　那一年，春节的时候，□□在黑夜里发表新年讲话。他站在一棵圣诞树前，背景是克里姆林宫。在风中，他瘦削的脸庞有寒冷的表现。那条新闻我看了三遍，与坐在金碧辉煌的爱丽舍宫发表新年讲话的法国总统萨科齐不同，□□因为有了夜的衬托而显得孤独。
　　……

　　高三那年冬至，傍晚五点五十分的天空。太阳已落山。整个天空有着层次分明的蓝。未亮起的灯盏静默。拔节生长的梧桐树，公园，石椅，游戏的孩童，仰望着那明显凸起的弧圆笼罩住视野里的千姿百态，那些我们自以为能远离这个世界、属于童话和天堂的故事，其实还在留在原处，只是被泪水遮挡住，看不见。
　　仿佛是不知不觉中，习惯并爱上忧伤。我的忧伤，在青春颓废的梦境里固执成行板，一米一米踏过黑色和白色交织的锦缎。闪烁，流离，失所，忘乎所以。
　　史铁生说，孩子，这是你的罪孽，亦是你的福祉。
　　有一段时间，总是很想逃脱俗世。我沉迷于古典音乐和美术。听贝多芬和巴赫，看贝尔特•莫里索、梵高和米勒。米勒的母亲曾说他，这是一个一出生眼睛里就带有绝望的孩子。
　　傅雷说，真正的艺术家往往是在他的想象中生活。我不是艺术家却仍是在自己的想象中生活。那时候，我欣赏着这些世界顶级艺术，想以此隔离那些繁复的红尘十丈。我想要一台打印机，想把我写的字全都用A4纸打印出来，那是我自己的见证。再往下去，就是坐上火车，成为安妮宝贝故事里的女孩，决绝的离开这里去远方僻静的城市或村庄，但我想去的不是南方边境小镇，而是北方，内蒙古，俄罗斯，北纬53度，我想去漠河看极光，或者更北。
　　后来，我终于发现，我根本无法逃离这个世界，除非我不在这个世界。
　　青春，经不起恒久的隐退，厮守终将暴露于嫣然。成长的花开，年华喟叹。
　　尘世，流年，苍老了容颜。当时，我只是生活在自己愿意的世界里，心意清坚任过尽千帆。
　　前几天，看电影《如梦》。男主人公是一个自闭而充满忧郁的不成熟的孩子，时常有不安全感。看后我突然认为我很懂得他，因为我高三的时候，有一段时期就是如此。人都会有轻微的抑郁症，尽管我在忧郁的时候从来没有自闭过。

　　我很感谢文字。当初无意写下的文字，让我再一次回忆起那些已经走过去的年华。也许，文字应该成为我们每个人所应具备的生活能力，因为它代表着一种挽留——挽留住一些不知不觉就会被我们淡忘了的道理和记忆——在许久之后，成为你有意或无意间记起时庆幸所留下的寥寥痕迹。
　　“之行，如果我们某天消失在人海，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过得丰盛。”
　　十六岁，高四，读到七堇年的这段话。我终于懂得，曾经从容走过的岁月终是消失，所谓年华断裂的声音都已成为永久的回响。
　　“在一手撑起屋外的夜色一手奋笔疾书的晚上，在应急灯灯光渐暗下去的那一片光线里，在你低头抬头的一瞬间，在天空豁然亮了的那一段路程中，都有着我们的过去，更有着我们的未来。”
　　看到七堇年的书后，我这样写过。高四的生活无力而苍白。神采，在面对过过无数耀武扬威的书山题海，在承载了无数个秉烛待旦的夜晚和晨光熹微的晦明时日后，终于愈加木然。
　　我总是试图去过一种焚膏继晷、目不窥园的生活。仿佛只有这样，才得以真正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然而，我还是身陷万籁俱寂的田地形销骨立看不到希望，生命里原本触手可及的丰盛绽放却如烈火燎原般不可向迩。
　　时光，像是飞鸟，翙翙俶尔远逝。我手握住的，不过是杂乱无章的记忆。凌乱的章节，早已不甚清晰。残留的，只是无法言说的感叹。

　　模糊的片段，单薄的身影。我自己的日子，缩印在这一笔一句字正腔圆却毫无穿透力的文字上。我一直坚信，喜欢写字的女孩是不容易拥有幸福的，因为喜欢上写字需要比别人更多的孤独，不容易幸福。
　　循环往复人生中的一个又一个路口，那些雨雪和晴日始终伴我左右。给我一个熟悉的可以重温的场景。走过一条泥泞的路途之后折回曾走过的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那些年华里演绎的真诚和苦痛。
　　涉河而过，惊起芙蓉千朵。
　　走过记忆之河，我看到年少的真诚、渴望，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平庸中被磨灭，如一个春宵的轻梦，只一掠，便轻轻飞走，留下浅浅的印记证明曾经轰轰烈烈的演绎。所有曾经明亮的岁月及每一段灿如烟花的感动已在匆匆行走匆匆绽放的季节里不经意间被搁浅，就像一本尘封在柜子里多年的线装书，只能试着回忆，不能打开来看。
　　所有的一切，回过头来看，都只是物质引出的一条射线，找不到端点。就像泰戈尔在《吉檀迦利》中写的那样：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如果这是你的游戏，那就抓住我这飘忽的空虚，给它染上颜色，镀上黄金，让它任性而顽皮的在风里飘摇，使它舒展成各种各样的美妙的奇观。
　　再者，如果你愿意在夜间结束这场游戏，那我就融化，消失在黑暗之中，或者，也可以消融在清晨苍白的微笑里，透明纯净的凉意里……

　　十年看一眼，回首已白头。
　　当陌生的孩子望断天空最后一只离群的飞雁，当岁月单薄成长的花迸裂，当我们自以为如火如荼的人生辉煌湮灭，那些光明，以及光明下的细节，就都会像雏鸟张开翅膀，轻轻再轻轻的远离。
　　如果有可能，一定要尽可能多的记得，因为你若不记得，我们慢慢的便会遗忘。记忆会因为时间的跑落，荒凉了。
　　这是我们的岁月，之后永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