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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长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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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左手边坐着傅岑,右手边坐着顾林,傅岑一如既往地正襟危坐,腰间佩剑更添飒爽。顾林已经微醺,只是脸色却愈加煞白。傅岑紧紧盯着顾林,我如坐针毡。
傅岑突然笑了。她不总笑,故此一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傅岑率先开口道,“我本来是去看你伤好了没有,了因师傅却告诉我你出来了。”
顾林微微颔首,“那天多谢你救命之恩。”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不自在地动了下身子,酒馆年深日久的木头椅子吱吱呀呀一声,但显然谁都顾不上。
我瞥见傅岑听了这话微微侧过头,嘴唇咬得惨白,和顾林有得一拼。她说话声音极轻极低,但我相信不管是我还是顾林都听的一清二楚。
傅岑道,“师兄果真客气。”
顾林手指头一僵。
我以手加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顾林一眼。可还没等我采取行动,傅岑“噌”一下站了起来。这时我细细打量了一下她——傅岑到底是北渺峰大师姐的气派,我曾见她平日练功总是一身短打,今日便装,广袖轻纱,平添了女儿清丽妩媚。她以前从不施朱,素面朝天,今天有心人却能一眼看出傅岑着实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傅岑太好了,可关键是顾林是那个有心人吗?
傅岑已然面色如常,声音中却染上了一层凛冽,“既是如此,那顾师兄便多多保重吧。”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傅岑运步如风,离去之后余下一缕细香。
剩下我们俩,我说,“师兄,你想干嘛?”
话音还没落,顾林好像一下子酒醒了,站了起来几步追了上去,正好在半路擒住了傅岑的手腕。傅岑行至中途愕然回头,正好撞上顾林那双深切的眼睛,傅岑发现自己一阵颤栗。
顾林也没说什么话,两个人拖泥带水火急火燎地就半牵着往酒馆后院走,我听见后院木门被一把不管不顾推开的声音,余音不绝,好像一口撞钟,撞得人心里嗡嗡直响。
我也走下楼。
门缝像放大镜,我看见他们俩在墙角疯狂地接吻,不断辗转。傅岑攀着顾林的肩,顾林抚摸她一头黑发,指节修长。接着两人暂暂分开,眼神都有些狂乱。顾林那张脸有了血色,傅岑的手停在他心口,他生命线似的流连不放,半晌顾林轻轻道,“我想你。”
傅岑笑得艳丽,眼中有烈焰炎炎。
我看见她眼睛在太阳之下却似有波光在摇曳流动。
两人对视片刻,又紧贴在了一起,来势更加迅猛,更加疯狂。顾林白色的袍袖和傅岑的轻纱纠结在一起,如流动的云霞野马。
于是我在门前打坐,木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偶尔有人经过,我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前,那人见了摇摇头,似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感觉,匆匆去了,我一笑。
一十八颗珠子,暗光流溢,我一颗一颗地捻着,囫囫囵囵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儿,然后我突然觉得指尖一阵刺痛——一颗珠子爆了。
是我使的力气太大了吗?
我闭上眼睛,看见顾林把脸埋在傅岑的颈项间,接着我听见门开了,我说,“师兄,走吧。”
往山上走的时候顾林一直沉思默想,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蓦地他站住了脚,抬起眼,“我已决定。”
我回头,“师兄?”
顾林大踏步走过来,自顾自地边走边说着些什么。我们俩走到山崖,涧底寒风吹得他袍袖翻飞长发散乱,他也不避,俨然一棵青松,俊美得惊心动魄。而他北望去,目光久久凝滞不动,然后他缓缓跪了下来,那一霎神色苍茫得竟令人不忍去看。
一股好像被风吹上来的悲意爬遍我全身,我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顾林说,“如果你能看见——”接着他嗓子好像被什么卡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远处长松悲啸,越来越冷了,我拍了拍他肩,把他扶了起来,边扶边说,“当然,当然,我当然能看见。”
一位扫地的小师弟说师父正在禅房,我们俩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还有好几步的距离,就听见师傅洪亮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我俩相视一笑,师父果然是师父。
我不太能想象师父看到他这位昔日的大弟子心中是何感慨,屈指算来顾林应该有五六年没有踏足长明山了。前一阵子顾林受伤被傅岑送回来一直在昏迷,伤好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连夜便离开了,甚至没见上师父一面。当然也可能是了因故意让他走。老狐狸,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怎么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进门那一霎那了因第一眼就扫到了我手上那串珠子,目光顿时阴郁。我心虚地拽下袖口遮了遮,我知道没用,少了一颗,他还是看见了。这阴郁的目光只是一瞬,接着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剜我一眼,分明是在说,“你那点儿事咱师徒俩等会儿慢慢说。”
然后他向顾林和蔼地笑了笑,好像师徒间的那些不快好像从来没发生过,“徒弟,回来啦?”
“大师。”
了因脸上还在微笑,眼睛却不笑,“徒弟呀,你这是在外面飘够了?”
“罪人无颜再登长明。”
了因大袖一挥,起身倒了三杯茶。顾林见了一愕。了因只做不见,身子背向我俩,道,“这里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你如果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顾林轻笑,轻飘羽毛,“大师岂不闻‘无物常住’之理,世间又哪有别无二致之事?”
了因微微侧头,“徒弟见变,我见不变,”说罢转回身来,脸上一副弥勒般慈眉善目的笑容,一双眼弯得都要淹没了,“你今天又是为何回来?”说罢递过一杯茶。
顾林一愕,随即诚惶诚恐地接了茶,放在唇边却不喝。转头却看见了因正品茶如品酒,根本不看我俩一眼,俨然醉翁之意不在酒。顾林于是起身跪坐于蒲团,以头触地,双手前伸,手心朝上放着,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却看不见脸。
顾林道,“弟子已经决定,明日便启程上北渺峰,要杀要剐,是死是活,向天下人谢罪。”
了因古井无波,眼底井水却凝结成凛冬霜雪,他良久盯着跪伏于他面前的弟子,了因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长大了一点后的样子,十八九岁时的容貌。了因目光渐渐柔和,柔和得有如抚摸,道,“世人管这个叫‘解铃还须系铃人,’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缘起缘灭,’徒弟,你去吧。”
顾林抬起头,深深看了他师父一眼,然后此生最后一次双手合十,长长一拜。
走到门口了因突然叫住他,“徒弟,可还记得我当初给你取的什么法号?”
顾林好似被钉在原地,随即苦笑道,“性空——可惜弟子未能做到。”
了因闻言微笑,目光平和清明中似有无限深意,教人想起金身佛像遥远又慈悯的目光。周围的一切背景和事物似乎都在这目光中悄然隐退了,“空与不空,所宜详慎。为师此前亦有执妄……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却到底不是此间中人,不必再回了。徒弟,你去吧。”
顾林目光落在第三只茶杯上,看了我一眼,正面退到门口,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把茶杯拿在手里把玩,了因瞄过来,“烫。”
我说,“我不怕烫。”
了因冷笑道,“你用不着这么着急捻,徒弟,你就算不把它捻破,它自己也会破,该破的时候,它就是要破。”
我头大如斗,“师父,您别念经了。我从前听了那么多,现在您就让我消停消停吧。”
了因听了这话恍惚了一刹那,慢悠悠道,“现在都是师父我自己去打酒了。”
我心里一酸,“以后吧,师父,以后吧,我再给你打上一壶老酒,不要玉堂春,不要杏花村,就要山下陈大娘那一瓢老泉。”
了因无声一笑,阖上双眼,一道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我拿出手帕,现在看来它已经是一张太小了的手帕。那年了因第一次带我们下山,我第一眼就看中了这块帕子,缠着要买,顾林,那时候的性空,一脸坏笑看着了因一边痛心疾首地慨叹着“目迷五色啊目迷五色”一边跟小贩讨价还价往外掏钱。小贩看着我们三个不伦不类的老少组合一边鄙夷一边讶异。后来顾林告诉我,他想,要是师父不答应给我买的话他就想办法把帕子偷过来,我听了又惊又笑。那天风和日好,了因做完了法事正好赶上夕阳西下,整个世界热腾腾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花香,草香和饭香。他给自己买了一壶酒,给我们俩一人买了一块栀子糕,三个人拖拖拉拉走回山里,此情此情此生难得,以后也再没有出现过。那天其实平平无奇,可饶是了因也不曾料到自己一语成谶——他自己一手养大的两个小孩子,一个一眼相中了一块花手帕,一个想着要为了师妹把帕子偷过来。那年顾林十二岁我十一岁,距离顾林自己下山还有十年,叛出师门还有五年。
我用手帕擦去了因脸上老泪,轻声道,“师父,忘情不泣啊。”
了因也不睁眼睛,说出来的话和高深莫测的表情严重不符,“是啊,徒弟,可是师傅我就是想哭,有什么办法呢?”
我笑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我看了看珠串,还有十六颗,真吝啬。
我说,“师父,我这就告辞了。”
了因睁开眼,“徒弟,你知道,我就不说保重了。”
我站在门口,“师父,您刚才要是不睁开眼睛的话,我可能就悄么声儿地走了,离别是不应该这么伤感的。”
了因笑如春温,“师父我也没那么伤感,只是想亲眼看着。”
一阵狂风从心里席卷而过,我一拜,“您多保重。”
在随后的时间里,了因很长时间保持着分别之际的姿势不动,等到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时候一阵小小的风从窗缝下钻了进来,把桌子上什么东西吹到了地下。了因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有人给他擦过泪水的那块手帕。了因摇摇头,想俯下身把手帕拾起来,那帕子薄如蝉翼,不知为何此刻却重若千钧,了因再也抬不起来手,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五年后。
普济寺香火鼎盛,这一天,寺门口停下了一辆马车,半晌,从车中走出一袅婷妇人。妇人出于礼节,接受了车夫殷勤上来相扶,但可见她丝毫没有借力,衣衫飘摇,身姿却极其矫健。接着那车夫便十分知趣地让到一边,妇人独自走进寺庙。车夫梁五其实心里十分不解,今上笃信佛教,故此举国从上到下崇信释门蔚然成风。他们家老爷既是大商,不会不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就算心里不信吧,有些样子也要做,这道理连他梁五都明白,他们家那位老爷会不明白?但不知道为什么,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据说是从来没进过任何一家寺院的大门。不过好在夫人深明大义,一年四季礼佛从不间断,至于是真的虔诚还是……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见了顾夫人驾到,住持立刻上前相迎,一番流程走过后,夫人谢了住持,说自己要随处转转,住持与顾家是老相识,知道这位夫人的习惯,便也就告辞了。
庙会人头攒动,各色摊市前摩肩接踵。傅岑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眼睛半隐在一把扇子后,拿着扇子的手如削葱根,手的主人穿着一件简单至极的蓝色布衫,手腕处伶伶仃仃地挂着一条细绳,绳子上有一颗孤零零的珠子,在阳光下闪出暗淡却玄妙的光彩。不知是这条丝线上本就什么都没有,还是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只剩下了这最后一颗珠子。摊位空空,摊前无人,不知她卖的是什么,因此显得格外醒目。摊主似也不着急,只是有频率地一下下轻挥着扇子,眼睛流露出来的神采表示她在笑。
两人间隔了无数个人头和无数的声音,但傅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其间两人一直对视着,接着周围一切的声音和颜色似乎都隐没了。
傅岑坐了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台面,“你在卖些什么?”
摊主闻言似是有些惊诧,轻轻把手中的扇子转了个个儿,“就是这个啊,”说罢便递了过去。
傅岑接过来,展开细细端详,扇面是一座山林,寥寥几笔,气象万千。
傅岑交还,“好扇。”
摊主却不接过,反而笑道,“姑娘如此美丽,这扇子便送你。”
傅岑也不抬头,眼底却有了笑意,只是抚摸上扇骨,仿佛抚摸上了某些不可追的岁月,道,“姑娘已经嫁了人,有了孩儿,不比从前了。”然后她看定摊主的眼睛,“那天酒馆,我知道你在。”
兰桡浅浅一笑,“我知道,如果说有谁真能认出我来,那一定是你。”
傅岑侧过脸,那剩下的一颗珠子还在她眼前不依不饶地闪,“我没想到你今天才来找我。”
兰桡点点头,“你是我最后一个想见的人,开始的地方,也应该就是结束的地方。”
这话不知情的人听起来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威胁,傅岑听了眼底却是一片清波般的温柔,她神思飘远,“多年以前北渺峰头第一次见兰桡,兰桡一身素白衣裳。我说兰桡的簪子好看,兰桡听了就要拔下来给我,我当时吓得连连摇手,想兰桡这姑娘脑子莫非有什么毛病不成?可后来我想,要是我当初直接说的是兰桡好看呢?”
兰桡眼中笑意深深,道,“那当日的兰桡可能就会以为傅岑看上了自己那件素白衣裳吧。”
两人都不语,一会儿,傅岑喃喃道,“十八颗珠子,十八个心愿……永不轮回的代价,当真值得?”
那人笑而不答。
傅岑突然捏了捏眉心,她已经多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然后自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傅岑到底没说自己不明白什么。选择吗?还是她从来没明白过这个人?那以前的岁月又算什么?
兰桡伸过手来,却一下不知该放在何处,结果生生停在了两人中间,良久说出一句,“没关系。”
接着傅岑笑着看过来,眼睛却湿了,“亏得我那么喜欢兰桡,都不知道兰桡有那么多心愿呢。没有轮回了,就再也碰不上了呀。”
兰桡给她拭去眼泪,边想为什么自己总是在给别人擦眼泪,男女老幼的,边道,“今天的兰桡能遇上今天的傅岑,就已经很好了。”
傅岑却好像抓错了重点,“告诉我,咱们那时候一直形影不离,结果我怎么能对你一无所知呢,咱们去过的地方一样,见过的人一样,经历过的事情一样,你这五年,那十五颗珠子,你都用在哪里了呢?”
兰桡想了想,“总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吧。”
傅岑向北眺望,“那一次,我是打定了主意要救你的,哪怕被师父赶出去……结果,抱歉,没能来得及,结果第一个疯的是他。北渺峰自负道参造化,如今真有了些想做的事,你却是有今生无来世,造化弄人。”
“所以我今天是来送你一样东西。”
顾府。
顾林从身后轻轻抱住了鞍马劳顿后略显风尘仆仆的傅岑,傅岑温柔覆上他的手,顾林循着纤软腰肢抚上去,忽摸一硬物。顾林“咦”了一声,傅岑不动,笑道,“今儿庙会淘来的小玩意儿,看看?”
顾林手不老实,摸进去,“贴身放着?”
傅岑笑着打掉了他手,顾林只见一把扇子。他摊开扇面,做工精良,但也无甚出奇之处。接着他觉得掌心一阵温凉,只见扇子下的挂坠落在了自己手心,扇坠莹泽,像一双眼睛,顾林发现自己竟久久离不开视线。
接着顾林看见扇面上还有一行字,他轻轻念了出来,“闻道故林相识多。”
傅岑闻言指了指顾林,又指了指扇面上的山林,“这个,是顾林,那个也是故林,至于这相识嘛……”
傅岑话没说完,一个小孩子鸭子似的歪歪扭扭走了进来,顾林连忙放下扇子,傅岑接过,若有所思又放入怀中。
顾林蹲下,对着女儿轻轻拍了拍手,“桡桡,过来呀,桡桡。”
此时距了因大师的弟子、顾林的师妹、傅岑的友人殁于北渺峰恰好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