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双》一周一

1、喜欢 答案是值得

　　1

　　今天是雨天。
　　初秋的雨淅淅沥沥，学校里变黄的梧桐树叶时不时被风吹落。
　　陈文懿咬着笔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恰巧一片梧桐叶旋转着下落。她目不转睛盯着这片漂亮的叶子落在宿舍窗台上，傻傻笑了下。
　　然后起身拉开小窗，伸手捡回那片落叶。
　　抬手关窗时，几滴雨水从手背顺着滑到手腕，被收回手的动作摇摆着滴到日记本上。
　　陈文懿抽了一张纸，小心地吸干日记本和梧桐叶上的水珠，再把软塌塌的叶子夹进内页，关上了日记本。
　　日记本的最后一行，只有“他”一个字。

　　2

　　高二上分科，陈文懿来到曹斯听的班级。
　　这已经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一年。
　　六岁的时候，陈文懿因为爸爸妈妈的工作调动被带到A市定居念书。
　　第一次搬家，陈文懿费力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出电梯，闷闷地走在楼道里。
　　离开了从小一起玩的朋友们，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对和父母聚少离多的小文懿来说，是害怕多过期待的事情。
　　行李箱的小轮子咕噜咕噜响着，慢慢滚过一块块大理石砖。有节奏的声音被开门打破。
　　从门后出来一个小男孩，模样温润清秀，拎着一袋垃圾，和认真拖着行李箱路过自己家门的陈文懿面面相觑。
　　陈文懿从小就被爸爸妈妈教导要懂礼貌、见人打招呼，于是主动侧到一边，把小箱子拉到身边放好，有点腼腆地笑着说：“你好，我叫陈文懿。”
　　“哦，”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你好，我是曹斯听。”
　　陈文懿点点头。
　　曹斯听又问：“你就是我们的新邻居吗？”
　　陈文懿再次点点头。
　　曹斯听看了看陈文懿的小行李箱，很绅士地说：“你先等等我，我把垃圾丢掉就帮你拉箱子！”
　　陈文懿正想开口拒绝，曹斯听已经跑去丢垃圾了。
　　电梯正对着安全通道，垃圾桶就放在安全通道入口旁，曹斯听很快地丢完垃圾，转身看到陈文懿站在原地。
　　她双手紧紧握着拉杆，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六岁的曹斯听什么也不懂，看着软乎乎的、全身上下好像写着“好欺负”三个大字的陈文懿，只想一定要和她做最最好的好朋友，永远保护她。

　　3

　　邻居间的关系，只要有契机，总是容易变得亲近。
　　更何况曹陈两家的两个孩子刚好上同一所小学，又刚好在同一个班里。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些早熟的小朋友打趣陈文懿和曹斯听总是一起上下学，于是陈文懿不好意思地对曹斯听说：“曹同学，要不以后我们上下学都分开走吧？”
　　曹斯听说“好”。
　　小升初，陈文懿去了市里最好的公立学校，曹斯听则选择了一所私立。
　　朝夕相处了六年的人，会有无知无觉印入习惯的熟悉和自然。
　　少女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又有青春期的小敏感。
　　从这时候起，陈文懿隐约意识到自己对曹斯听的喜欢。
　　可是如果有人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只会笑着说当然没有。
　　然而笔尖轻轻停顿浸染出的墨点、咽下去差点呛到的那一小口水、用眨眼掩饰的躲闪眼神、微笑中暗藏的慌乱、胸腔里加速的心跳……
　　以及期待周末只是因为想与他见一面的真相。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

　　3

　　出乎意料的，高中他俩又同校了。
　　曹斯听考来了陈文懿直升的学校高中部。
　　得知消息的那一天，陈文懿正巧和闺蜜约着逛文具店，顺手挑了一本漂亮的笔记本。
　　闺蜜问记哪科笔记要用这么好的本子啊？
　　陈文懿笑了笑，说秘密。
　　陈文懿把这个本子用作日记本，在扉页写下：
　　“记曹斯听，
　　记我与他的点点滴滴，
　　记青春的喜怒哀乐。”

　　4

　　一开始陈文懿选择读理的时候，除了曹斯听，没有人理解。
　　对于她来说，学理并不是她的最优解。
　　曹斯听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彼时他们正一起散步。
　　小区的绿化做得特别好，夏季尽管炎热，光照下青翠欲滴的硕大树冠仍能留出一整条林荫小道。
　　他们慢悠悠地晃过这条不长不短的路，细碎斑驳的阳光间歇性地温暖着脸庞，没光的时候隐匿着他们，有光的时候却又将他们脸上的绒毛都照得那么清晰，好像对方总在不停地发光。
　　小路的尽头是小花园，他们走去一处坐下。
　　像在讲一件最平常的事，陈文懿说出了她的选择。
　　曹斯听静默良久，最后也只轻轻说了声：“好。”
　　似乎他总是这样，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越来越清朗斯文，越来越善于倾听。
　　似乎他总是对她说“好”。
　　陈文懿时隔多日在日记中提笔落下两行字：
　　“想靠近，却连在远处看他，都只敢无声无息、轻轻来去。
　　这一次，我选择勇敢去期待更近的距离。”

　　5

　　自从同班，陈文懿的日记内容就多了起来。
　　“课业繁忙好焦虑，但他找我借了修正带。
　　他不知道，他转过头向我伸手的时候，我心跳都漏掉一拍。
　　好开心呀～”
　　“今天做早操下楼的时候，人潮如织。
　　拥挤间刚好和他撞一起。
　　好近的距离，好难不心动。”
　　“放学看见他在打篮球。
　　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他的正脸。
　　好幸运～今天买彩票肯定能中！”
　　“他约我去图书馆学习。
　　窗外近处是葱郁绿叶，远处是连绵青山。
　　窗内是堆成小丘的教辅资料和相隔几厘米的他。
　　只敢瞄一眼他的侧脸。
　　好希望我们未来可期。”
　　“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过来跟我说觉得他暗恋我啦，他会不会真的也有点喜欢我？”
　　“曹斯听，我们顶峰相见吧！”

　　6

　　寒暑假补课，为了排到好老师的班，陈文懿迫不得已选择了晚八点到十点的时间档。
　　十点多，回家的那条路已经很少有人在了。
　　每次回家，陈文懿都要看着路灯下自己时长时短的影子消磨时光和恐惧。
　　昏黄的路灯、少女越走越快的身影、到小区时那声松了口气几不可闻消散在空中的叹息，谁会知道呢？
　　总是感觉危险就在身后。
　　如果他在，就好了。
　　如果每走一次这条路，自己与他的距离能近一点，就好了。
　　“如果以后夜路都有他陪，就好了。”

　　7

　　时光的流逝比想象中还要快得多。
　　陈文懿是个胆小鬼，就算在毕业季，也没有表白的勇气。
　　那句“我喜欢你”，只会被封存在日记本里。
　　无数次期待他会找自己、他会主动他会表白、他也喜欢自己，也止步于期待而已。
　　她甚至不敢打听他的志愿，只敢在毕业去向图里默默找到他的名字，比对他与自己的距离。
　　拍拍胸脯缓一口气，告诉自己：就算不在一所学校，同一座城市已经很好啦。

　　8

　　秋分。
　　今天是他们没有联系的第二十三天。
　　曹斯听发了一条朋友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陈文懿在宿舍刷到这条朋友圈，心事重重地打开日记本，犹豫地写下“他”，斟酌着再落笔，却不知道再写些什么了。
　　他的大学生活也会和中学时期一样丰富精彩吗？
　　他也想家吗？
　　他……谈恋爱了吗？
　　窗外的雨好像特别突然，又特别合时宜。
　　陈文懿关上日记本，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泪水就像手背上的雨水被蹭上了脸。
　　他乡非故土，无法阻止渐行渐远的他。
　　好像每一件，都是烦心事。

　　9

　　曹斯听的信息似乎来得很突然。
　　简单又明了的四个字，陈文懿反反复复看了十多遍。
　　“我好想你。”
　　不敢多想，陈文懿只好回个问号。
　　“我没有发错信息。很久不见，甚是想念。懿懿同学，如果你没课，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他们约在了陈文懿大学附近的一家同乡人开的小餐馆。
　　一顿晚餐，曹斯听点菜，一桌子都是陈文懿爱吃的。
　　陈文懿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曹斯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好好吃饭。”
　　距离宿舍门禁还有段时间，曹斯听陪陈文懿在校内走走。
　　好像回到那段时光，这段路，他们说过最多的话是：“诶你还记不记得……”
　　最多的回答是：“我当然记得。”
　　当曹斯听凭空变出一小束花束时，陈文懿像被施了定身术，痴痴地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当曹斯听终于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的时候，陈文懿还来不及反应，泪水已经流出眼眶，被曹斯听轻轻拭去了。
　　“他说，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就谈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吧！”
　　陈文懿在日记中写。
　　“天色有点晚，天空像被泼了蓝黑色的墨水，只有很深很深的一小片蓝。
　　他顶着那张我喜欢了六年的脸，捧着一束漂亮的花，说着那句我梦里的话。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就谈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吧！
　　一切像画一样，一切像梦一样。
　　足够浪漫、足够真诚。”

　　10

　　“曾经的我会在草稿纸上写满他的名字，
　　曾经的我会因为作业和他放在一起开心一整天，
　　曾经的我会想如果他也想靠近我，就好了。
　　如果他也喜欢我，就好了。
　　而今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答案是值得。
　　答案是他真的爱我。”
　　那些以为落空的期望、那些曾经的不可能、那些数不清的“如果”、那些青涩懵懂的少女情怀……
　　幸好都被妥善安放，幸好都能美梦成真。
　　这多么幸运，我喜欢你时，你也喜欢我。
　　这场青春也不过是，我从不敢仰望的如春光般灿烂的少年，拨开云雾，将光芒赐予我，走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