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从霍小玉到李季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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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这是李益的《写情》，由这首诗，我无端想到霍小玉。
李益是才子，大历十才子之一，曾中进士。唐朝的进士，远不是后世尤其是明清时期的腐儒可比。他仕途不算顺利，但是卒于礼部尚书，也算是出阁入相了。
他的诗，在全唐诗中共有两卷。这也是唐朝诗人众多的缘故，要是换了明清，他绝对是文坛巨擘了。
他的《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我常常想，要是霍小玉读到这两首诗的时候，是什么感想？
霍小玉是个不幸的女子，这种不幸，不仅仅是父亲战死、家族衰落，沦为歌姬，也许在她或者在世人看来，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在于遇上了这个负心薄幸的才子式的男人。
如同一切狗血或者不狗血的爱情故事的开端，一个有才华的男人遇上了一个貌美的姑娘，他们相爱相许。可是结局依旧是狗血。
情郎回了一趟家，然后走上自己命定的方向，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然后开始在本来就属于他的人生道路上前行。姑娘暗自神伤，忧郁成疾。
如果这个故事到此为止，不过是又一个常见的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桥段而已，无甚稀奇。
可是偏偏这世上还有一个叫侠义的东西。一个侠客怜惜霍小玉的遭遇，带来愧疚而不敢见小玉的李益。曾经至为亲密的情人，到这时候也只能相对无言。
霍小玉之所以能够成为传奇，也正是这诀别时的表现。她不说“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她也不学同时代的崔莺莺，从此不见负心人。她的爱恋和等待，她的
失望和忧郁，总该有个结果。
于是，她对那个爱过怨过恨过的男人说：“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长恸号哭数声而绝。
是的，她死了。她用她的决绝和死亡狠狠教训了这个负心的软弱男人。
李益是真动了感情的，我相信。因为有了这真感情，所以才会在自己无法践约的时候，避而不见。“生自以辜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期望，遥托亲故，不遗漏言。”
很奇怪，当年我看唐传奇的时候，读到此节，便原谅了这个软弱的男人。他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玩弄感情，只是动了感情之后付不起责任。
现在想来，或者是当年我同时看了《莺莺传》和《霍小玉传》的缘故，在一个玩弄感情然后负心薄幸还矫词为自己遮掩的男人的对比下，李益这样的软弱的男人，竟然也显得不那么可恶了。
也许，霍小玉比之崔莺莺，还是幸运了些许。李益是真的动过要迎娶霍小玉的念头的，虽然他最终没有实践诺言，然而比之崔莺莺遇到的那个说出“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的张生，终究是让人更加欢喜一些。
李益和张生，都是始乱终弃的男人。但是李益能够愧悔一生，至少还是有良心的。
而张生，却能说出“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的话来，简直是令人厌恶至极。你既然自认德行不够，只有忍情，那么当初何不早早避开？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抛弃了你，还是你自己的问题，谁叫你长得太美了让我动心但又让我不安心？
李益用他的后半辈子来愧悔，而张生却在莺莺另嫁后又来求见，其人品真是卑虐之极了。
女人啊，遇到李益这样的男人是悲剧。遇到张生这样的男人，则是悲剧中的悲剧了。李益能让人哭，让人委屈。张生却让人哭都哭不出来，因为在他的逻辑里，即使是他抛弃了你也是你的错误，即使是他抛弃了你你也不能怨恨，还要在他偶尔回头“缅怀”旧情的时候继续等待。
这些念想，都是最近听《大唐红颜赋》后又把当年的那些念头翻出来了。
女人真的是爱情动物吗？是不是，女人就只有等待男人的爱情然后等待被抛弃的命运？
不，不是的。同样是唐朝。有一个女人，却最终能够看淡。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爱情，也不是没有被抛弃过。
她是李季兰，也叫李冶，是一名女道士。唐朝的女道士，具体含义不用多说，例如著名的鱼玄机。但是李季兰不同于鱼玄机。她自幼出家为道士，她的情人不多也不少，从朱放到茶圣陆羽，再到她示爱却被拒绝的僧人皎然。
她是爱恋过的，也是相思过的，更是被拒绝过的。我觉得，她的感情经历，不多也不少。不管是多了还是少了都是遗憾。
她的《相思怨》，写尽了女子对于爱人的牵挂之情：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她向僧人皎然示爱，然后被这位真正的高僧拒绝：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她倒是真磊落之人，也不怨不忿，感慨道“禅心已如沾呢絮，不随东风任意飞”。然后从此之后两人仍然是好朋友，绝对是奇女子一枚了。
李季兰的诗名盛誉一时，连唐玄宗都不免被她的诗名吸引，特地召她到长安。
长安之行，结局到底如何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她遇上了安史之乱，从此芳影渺渺。
李季兰是我最喜欢的唐朝女子。她美貌聪明，不是那种诗文上的聪明，而是能够看淡一切的通透。感情一事，之于别的女子或者是能够伤筋动骨痛彻心扉，至于她，却是手边的一枝花，合眼了就折到手里仔细观赏，不合眼，则相安无事。
所以她写了一首让人不得不动容的《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是的，至亲至疏夫妻。这一句话，确是至理，却让人无端生出悲凉之意。最为亲密的枕边人，能和你亲密到融为一体；最为疏远的还是枕边人，因为太过熟悉，反而彼此疏远；又或者因为对对方的期望太高，一旦失望便生疏的更甚于旁人。
至亲至疏夫妻，那个和你至为亲密的那个人，到底不会和你变成一个人。
但是这世上的女子，能够悟到这一点的并不多。所以，为了那个亲密的人的背叛、疏远会伤心，会决绝。
我宁愿我永远都遇不到那个人，我宁愿我永远都记得“至亲至疏夫妻”。
喜欢李季兰，因为她的通透。
史上的女子，恋了，爱了，愁了，怨了，恨了，报复了，决绝了，死心了，到最后转身了。
我宁愿这世上多几个李季兰。看开了，也就那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从霍小玉到李季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