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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初照   景和三 ...

  •   景和三年腊月初八,京城大雪,定国侯平定南疆,收复失地,凯旋回京。
      “魏公公这般匆忙可是要出宫?”
      熹妃在去乾清店都路上遇见了侍奉皇帝的总管太监魏余。对方行色匆匆似有要事在身。
      魏公公毕恭毕敬的朝正值盛宠的熹妃行礼:“回熹妃娘娘的话,今日周小侯爷回京,陛下特意吩咐让我去城门迎接。”
      熹妃神色一愣:“周……定国侯今日回京……?”
      “正是。时间紧急,奴才得走了。熹妃娘娘恕罪。”魏余说完就又走了,只留下熹妃出神呆站在原地。小丫头翠融连叫她几声方才回过神来,抬脚向乾清宫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最后终是回头,回到了自己的芳菲苑。
      芳菲苑里,熹妃自从回去就坐在廊下,看着院里的梅花出神。翠融怕她受凉叫她回房她也不应,只好从屋里拿出来个手炉给熹妃抱着暖手。小丫头红香在柱子后偷偷摸摸的冲她招手,翠融看了一眼发呆的熹妃然后走到一旁。
      “融姐姐,娘娘这是怎么了,自从回来就像魂丢了一样?”红香看了一眼熹妃悄声问到。
      翠融在听到定国侯回京的消息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底,于是转头作势要打红香:“就你这个丫头片子机灵,主子的事也敢打听,小心打嘴。”
      红香躲过,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你不说我也知道。昨天我就听碧瑶苑的小圆说了,不就是周小侯爷要回京了吗。娘娘和周小侯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今天这般自然是因为周小侯爷。”然后凑到翠融耳边压低声音:“什么都瞒不过我。”话语间不无得意。
      翠融轻轻在红香嘴上打了一下,也跟着压低声音:“嘘,你这小丫头,这是后宫。随便说话,小心掉脑袋。”
      红香张张嘴还想说话,翠融打断她:“这些话以后不许说了,同我说也不行……如今我们服侍的是熹妃娘娘,熹妃娘娘是皇上的妃子,和周小侯爷有什么关系。这皇宫里的一切,都只能与皇上有关。以后不许说了……”
      红香被唬的不说话了,翠融去到熹妃身边安静陪着。
      进城的路两边早早的挤满了百姓,每个人表情都充满了期待。嘈杂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魏公公早早带人等在城外,不放心的一遍一遍的叮嘱着身边的随处。突然远处传来沉重有力的马蹄声,嘈杂声停了一瞬然后再次爆发,比之前强烈很多。每个人都在问是不是小侯爷到了,伸长脖子往城外看。万众瞩目下远处扬起尘土,一队人马从尘烟中疾驰而来。魏公公尖利的声音不知什么原因有点走调,顺着风传到街边富源居的二楼:“所有人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恭迎定国侯回京。”
      沈清妙靠在临街的栏杆上,喝干了茶杯的最后一口茶。回身添茶时发现茶壶里已经空了。不止茶壶,整个富源居也空了。沈清妙无可奈何的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连小二都走了……区区定国候,有什么好看的……”
      身边的徐雾撇撇嘴:“没什么好看的,小姐你来干什么,还提前一个时辰。”
      沈清妙伸出食指摇了摇,然后点了一下下面的挤在一起的人群:“我,和他们的目的不一样。他们是为看小侯爷来的,我不是。”
      徐雾看着沈清妙神秘的样子,心里默默唾弃:
      目的不一样你倒是卡点来啊,早上天没亮给我从床上踹下来算怎么个事。
      沈清妙看着徐雾高深莫测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心里正在三四五六她,不以为然的哼哼两句,重新将目光放在已经到城门外的小侯爷身上。
      魏公公往前两步,对着马背上的周子琰行礼:“奴才奉圣上之命,特来恭迎侯爷回京。”
      “有劳魏公公特地跑一趟了。”周子琰说着客套话。
      沈清妙站起身来靠着柱子,徐雾往前几步站在她身侧:“小姐小心掉下去。”
      沈清妙摆摆手不以为意,目光一直追随着马背上的周子琰。
      周子琰进城走出十几米,就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不同于街边百姓的目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般牢牢钉在他身上,存在感强烈的让他无法忽视。下意识的抬眸搜寻,就看见了不远处酒楼上的一女一男。
      沈清妙猝不及防的和周子琰对视,但是也只是双臂环抱在胸前,并不打算主动移开目光。徐雾发现俩人对视上了之后默默往旁边移了移,然后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周子琰发现对方不移开目光也来劲了,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缓缓拉进直线距离。随着两人越来越近,沈清妙的脸清晰的印在周子琰的眼底:还真是熟人啊。
      周子琰看见沈清妙笑了一下,朝自己若有若无的点点头。差点没忍住立马飞到沈清妙身边。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互相错开。
      刚错开五米不到,沈清妙对面二楼紧闭的窗户里突然射出一支利剑,直冲周子琰后背而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百姓惊叫起来,然后人群就乱了。跟在周子琰后面的成岩凭借本能徒手接住了箭。同一时间,沈清妙看了一眼徐雾,然后踩着栏杆借力跳到对面,徐雾转身冲向楼下。
      人群的骚乱冲乱了周子琰身后的人马。周子琰一回头就看到沈清妙稳稳落到街对面然后一脚踹开了窗户钻了进去。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富源居门口闪过,毫不费力的从混乱的人群里穿过,进到对面的巷子里。
      “是他。”周子琰想着,然后才看见成岩手里的箭和被箭划破正在流血的手掌。
      “留在原地,配合魏公公疏散人群。成羽跟我走。”
      周子琰从马背跃上房顶,看见一个黑衣人从二楼另一侧跳出往城外去了,沈清妙紧跟其后从二楼一跃而下。
      “有意思……”周子琰轻笑一声,脚尖一点,朝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黑衣人在巷子里左转右转却发现怎么也甩不掉沈清妙:对方好像有意搞他,始终保持在十步开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黑衣人起了杀心,在拐弯的时候手摸上腰间的匕首,顺便回头看了眼沈清妙的位置。匕首还没抽出,一回头就看见一把未出鞘的刀冲他面门而来。
      周子琰和成羽赶到的时候只看见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黑衣人,绳子系成别出心裁的蝴蝶结。周子琰往巷子另一端看去,恰好看见一片转瞬即逝的白色衣角。
      成羽也注意到了,问周子琰要追吗。周子琰摆摆手示意不用,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沈清妙和徐雾并排走在七拐八弯的小巷里,许是觉得无聊,沈清妙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徐雾聊着天。其实更像是沈清妙的自言自语,因为徐雾很少接话。比如沈清妙说:
      “哎徐雾,你说周子琰会不会追上来啊?然后把我们也抓回去?”
      徐雾沉默
      “不过你刚刚也是真狠啊,一刀下去没多久那黑衣人额头就肿那么老高……你说你会不会把他脑袋打傻啊?”
      徐雾还是沉默。
      “我还是不明白,师傅怎么就知道今天有人要对周子琰下手啊。今天动手,还是当街,胆子也太大了。要不是师傅派我来保护他,我都觉得是刺客是他安排的呢……”
      徐雾一直沉默。
      “所以,到底是谁啊,周子琰一回京就要他的命。多大仇啊……”
      沈清妙边说边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刚刚的骚乱已经平息,只有百姓低声讨论的声音。徐雾默默走在靠外的那边,把行人车马和沈清妙隔开。
      定国侯遇刺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京城,天子震怒。
      好在刺客被抓住了,定国侯主动提出处理刺客一事,圣上毫不犹豫答应,刺客直接被送到了定北侯府。
      当天晚上,腊八节加上定国侯回京,圣上特设宫宴为周子琰接风,邀皇室宗亲,朝中大臣及其家眷和后宫妃嫔赴宴,规模堪比年宴。
      沈清妙刚到家就被侍女绿云叫去了沈夫人房中。沈清妙推门进去看见沈夫人,撒娇的扑上去:“娘,你叫我什么事啊,这么急。我刚从外面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就来见你了……”
      沈夫人笑着把沈清妙揽在怀里,整理着她跑乱的头发:“就你这只小猫儿怪会撒娇,一天到晚不回家,哪还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我看啊,你们老沈家的脸都被你爹和你丢光了。瞧你野的,头发乱成这样,走在街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笑话。”转头又吩咐下人:“给小姐倒杯茶来,还有衣服也拿过来。”
      沈清妙从娘亲怀里起身,笑着问:“娘亲给我买新衣服啦?!”
      “瞧你没出息的样子”沈夫人从下人手里接过茶杯递给沈清妙:
      “先喝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虐待你,不给你做新衣服呢。几件衣服就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沈清妙哼哼唧唧接过茶杯喝起水来,沈夫人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喝慢点,小心再呛着。一天风风火火的。”
      “是谁家的小猫崽子又挨说教了哈哈哈哈。”
      正在说笑间,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沈老爷推门而入。
      “爹,你回来啦!”沈清妙放下茶杯又一头扎进了自己老爹的怀里。
      “今天晚上有宫宴,没什么事皇上就让我们先回家收拾收拾准备晚上赴宴。”沈老爷抱着沈清妙,却一直看着沈夫人笑。
      “好啦,快来选衣服吧妙妙。”沈夫人笑着招手示意沈老爷坐她旁边,
      “一共做了三套:青矾色齐胸襦裙加同色广袖外衫,淡绛红百花裙配白色披帛,还有一件蕈紫色纱面裙加荼白色外衫。挑一件今天晚上穿着进宫。”
      沈夫人铺开衣服让沈清妙挑选。沈清妙选了好久都拿不定主意,选定了紫色那套。
      由于只是接风宴,一切礼仪化繁就简。沈清妙乖乖的跟着沈老爷进去就座,稳重的像变了一个人。
      沈夫人向来不爱这种场合,都是能推就推,这次自然没来。
      沈家到的不算早,没多一会人就到齐了。周子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入场的。
      一袭鸦青色云纹宽袖衣衫,束一条白色腰带配着白玉佩。头发用白玉发冠束成马尾,少年郎的英姿展现的淋漓尽致。在场未出阁的女儿家都脸红心跳的。
      一路上有人不断的向他问安,他游刃有余的应付,透露出与少年相悖的稳重来。
      沈清妙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自顾自的喝茶。该说不说皇宫里的茶和点心是真的好。
      周子琰刚进大殿就一眼看见沈清妙,他一路上看似在和别人交谈,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对方:
      蕈紫色纱面裙,荼白色大氅被齐整的叠好放在椅子旁,腰间挂一个流苏小荷包头;头戴珍珠碧玉流苏步摇和一对珠花钗,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白玉耳坠。整个人看上去乖巧温柔,像只乖顺的小猫崽。
      “原来是宰相沈怀远的千金,难怪查不到。”周子琰心里想着,和户部侍郎刘大人客套几句就向沈清妙那边走去。
      “沈大人,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沈清妙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一抬头就是周子琰的脸。沈老爷起身和周子琰交谈,沈清妙只能跟着站起来。
      “有劳小侯爷记挂。上次见,小侯爷还只七八岁呢。这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如今小侯爷都能带兵保卫我大夏了。”
      沈如林和周子琰父亲同朝为官,见过小时候的周子琰几面。
      沈清妙在旁边百无聊赖的扣着手指,突然就被自己老爹cue了:“向候爷介绍一下:这是小女沈清妙。妙妙,快见过侯爷。”
      沈清妙火速站好,端端正正朝周子琰行礼:“小女见过侯爷。”
      周子琰笑着扶起沈清妙,对沈老爷说:“沈小姐天人之姿,不愧是沈大人的千金啊。”
      “侯爷过誉了哈哈哈……”
      寒暄间魏公公尖利的声音突兀的响起:“皇上到!”
      周子琰向沈老爷点头示意了一下就朝自己座位走去,转身的时候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宫宴除了菜好吃,酒好喝之外也没什么。沈清妙向来不被允许喝酒,点心也早已吃饱,实在无聊的紧。只能手托腮看着到处社交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们。周子琰此刻正在和五位皇子聊天喝酒,沈清妙突然觉得周子琰抛开其他的不说,至少长相气质这方面还是没什么可挑的。
      在场的五位皇子虽贵为皇族气质不凡,但站在一起是硬是被压下去半个头,耀眼的好似专门有束光打在他身上一般。
      沈清妙换了个姿势,就看见了直勾勾盯着周子琰,面容羞红的宁玉公主岑静。
      “啧,这宁玉公主的眼神都快在周子琰身上烧出个洞了……也不懂得伪装掩饰一下。”
      又坐了一会,沈清妙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准备透透气。
      乾清宫后面有一大片梅林,沈清妙突然想去看梅花,结果刚走出去几步就发现有人跟着自己。
      “听这脚步和气息,武功和徐雾应该差不多。还真是艺高人胆大,敢在宫里动手。”沈清妙在心里盘算,脚步一刻不停的往没人的地方走。
      沈清妙故意兜着圈子把人带到了梅林中央。然后停住脚步,静静等待对方主动现身。十几秒的寂静过后有人从一棵梅花树后走出:“沈小姐好胆识。发现有人跟踪还敢继续来梅林。”
      沈清妙笑笑:“阁下也不错,这守备森严的皇宫你来去自如,甚至还有心情陪我兜圈散步。”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发难,摸出一把匕首直冲沈清妙而来。沈清妙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三步外,轻松躲过后笑着说到:“阁下这就无礼了,都不等我把话说完。”
      一句话之间两人已交手三次,对方招招要命,沈清妙却只躲不攻,游刃有余,仿佛只是在稀松平常的散步聊天:
      “阁下的招式我倒是熟悉。这么多年无星堂竟还是这些破烂招式。”
      “阁下小心,伤不到我无事,伤到树就不好了。”
      “阁下莫急,气息都乱了还怎么杀人。”
      “阁下……”
      沈清妙喋喋不休的说着。对方连沈清妙的影子都碰不到,于是住手,骂了一句就掉头用轻功走了。沈清妙站在原地目送:“阁下这么快就走啦?不再留一会嘛?”
      树上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沈清妙一回头就看见周子琰从一棵树上跳下来,抖落了好些花瓣。月光落在他身上熠熠生辉,又在满是残花的地面上碎了一地。
      “沈小姐还真是……。”
      沈清妙掌心接住一片花瓣又轻轻一吹:“小侯爷刚还在宴会谈笑风生,怎么现在在这里赏花赏月。”
      周子琰走到沈清妙面前,直白盯着沈清妙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东西来。沈清妙一如白日里一般不躲不闪的看回去,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周子琰看见了沈清妙眼里的细碎月光,沈清妙看见了周子琰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温柔,一如很久之前的别离
      仿佛过了很久,周子琰移开目光,抬手取下了沈清妙头发上的一片梅花。
      “好久不见。”
      周子琰仔细端详那片花瓣好久,好像是什么宝贝一样。
      沈清妙绕过他往外走去,边走边回答他:“侯爷说笑了,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侯爷。”
      刚走出几步胳膊突然被拉住,周子琰把人搂进怀里,靠在沈清妙耳边,声音里似乎透着委屈:“我好想你。”
      沈清妙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侯爷莫说这种玩笑话……”
      沈清妙用力推开周子琰,后退一步看着周子琰认真的说道:
      “这里是京城。我,是宰相嫡女,沈、清、妙。”
      宴会结束已是子时。沈清妙回家的路上在马车里困的眼睛都睁不开,靠着沈老爷就睡了过去。到家门口被叫醒,迷迷糊糊的回房,胡乱脱掉衣服往床上一躺就睡过去了。
      睡梦中感觉到房间里溜进来一个人。沈清妙短暂清醒三秒确认了一下后又安稳睡去。迷糊间感觉到那人躺在自己身边,下一秒就落进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梅花香。
      “周……周子琰,别闹我……”
      周子琰把人往怀里揽揽,看着小小一团的沈清妙,眼神温柔的不像话:
      “小月亮,我好想你……”
      沈清妙还是没能安稳睡觉:周子琰把她揽在怀里,抓着她的手轻轻揉捏。沈清妙烦的不行,用力抽出手,强睁开眼瞪着周子琰,语气不大好:“周小侯爷!你大晚上偷闯我的房间,占我便宜就算了,能不能不要打扰我睡觉!真的很烦!”
      周子琰看着沈清妙迷糊又生气的样子只觉得可爱,笑着去拉沈清妙的手。
      沈清妙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气的都清醒了,背着手不让他牵。
      “候爷自重。”
      周子琰稍微用点力,把沈清妙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别闹,给你暖暖手……怎么手还是这么凉。”
      沈清妙拿他没办法,只能盯着他看,周子琰就任她看着,丝毫没有半夜闯入别人房间还睡在别人床上的亏心感。
      “小月亮……”
      “我是沈清妙!”沈清妙打断周子琰的话,一板一眼的纠正。
      周子琰并不理会,接着往下说:“两年前在南疆我就说过了,再见时我会娶你。”
      沈清妙不吃那套,把周子琰朝外推:“那就麻烦小侯爷去南疆娶你的心上人,而不是出现在我的房间我的床上……”
      周子琰轻松的搂住沈清妙,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上,随对方怎么折腾也不松手:“我不管,反正南疆的小月亮和京城的沈清妙都是你。”
      周子琰眼中带笑,嗓音低沉温润:“你说你不是小月亮,那便不是,你说你是沈清妙,那便是沈清妙……只要是你就好。”
      “但你试图抹去你在南疆的那三个月,我不答应。我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出现在南疆又突然消失,也不管你现在是谁,什么身份,我在南疆对你说的话绝不会变。”
      沈清妙感觉束缚消失,然后被周子琰捏着下巴被迫对视:
      “我对着南疆的大漠和星空发过誓,见面时我会娶你,南疆的天地可以作证。”
      沈清妙仿佛从周子琰的眼睛里看见了两年前南疆繁星点点的夜空。
      时间回到十年前。先皇驾崩,太子被指控谋害先皇。九龙夺嫡,皇室骚乱;周子琰的父亲周盛一路追随如今的圣上。从最不受宠的皇子到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周盛功不可没,被封为定国侯。
      风平浪静了有七个年头,与南疆接壤的大齐突然发难接连侵占了南疆好几座城池,南疆发来急信求支援。周盛虽年事已高但还是主动请缨出征。圣上十分看重这个一直跟随自己的大将军,怎么都不肯答应。但南疆情况紧急,朝中武将又对南疆了解甚少,一时竟找不见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南疆地势险要,气候变化无常,驻守南疆的是将军武峰。此人从小在南疆长大,对南疆情况了如指掌。大夏建成后主动要求镇守南疆。如今连他都守不住,朝中武将对收复南疆失地的信心剧减,不敢接下这个担子。
      在这紧要关头,年仅18的周子琰站出来说愿意代父出征。
      三月,周子琰带领五万精兵从京城出发前往南疆平乱。同天,南疆传来消息,武将军在与齐军交战时英勇牺牲。一时间大夏境内人人都在揣测这位初出茅庐的周小侯爷能否守住连武将军都守不住的南疆。
      周子琰初到南疆就接连传来喜报,名声大噪。与大齐的这场仗打的艰难又持久。周子琰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好在最后都化险为夷,并且很快反击。直到那年十月,周子琰攻打乌素城。乌素的守城将领将军营驻扎在城前的一片沙漠里。
      周子琰本打算带领一队人马准备从侧面撕开一个口子,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行至半途突然刮起一阵妖风,黄沙铺了满天。沙漠里无处避风,周子琰带的小队被风刮乱了阵脚。大齐的兵长期驻扎边疆早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大风天气,巡逻兵轻而易举发现了周子琰并逐渐包围了他们。
      周子琰带着人数可怜的小队苦苦支撑着,心里觉得真要交代在这场风沙里。
      黄沙从四面八方刮来,五米之外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接一个的黑影哀嚎一声后倒下。大齐的领将带着十几人将周子琰围了起来。
      此时的周子琰已经连剑都握不住了,只是强撑着站立。他听见大齐的士兵已经开始提前庆祝胜利,欢呼起来。带兵的将领不屑的朝周子琰脚下啐了口唾沫,吩咐手下留着周子琰的命回去请功。
      周子琰笑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就算小爷赢不了,你也别想活。”
      然后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的从腰侧摸出一把匕首扑向正前方的男人。那将领为了躲避狼狈的摔向一边,胳膊却还是被隔开一道口子,周子琰扑了个空,想翻身再站起来结果狠狠摔回沙子里。将领看了看胳膊上的血迹,用大齐话恶狠狠的说了句什么,摸出刀就向地上的周子琰砍去。周子琰看着逼近的刀锋缓缓闭上眼。
      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周遭却突然混乱起来。周子琰睁眼一看发现周围的齐兵与突然出现的狼群厮杀在一起。那个将领一把抓住扑倒他的狼扔出去,不管不顾的捡起刀冲着周子琰扔过来。
      铛——
      一颗石子从侧面飞出打在刀背上,方向一偏,刀扎在了周子琰旁边。周子琰向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一个姑娘从黄沙中骑着一匹小矮马走出,身后跟着六七个人。
      那姑娘是完全的南疆的打扮,一袭红衣,衣袂翻飞;红纱掩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铺天盖地黄色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虽然骑着一匹小矮马,那姑娘依旧看上去英姿飒爽。抬手拉开弹弓,瞄准周子琰手一松,下一秒周子琰身后的齐兵就捂着眼睛倒下。
      周子琰看着对方直奔自己而来,靠近自己时探身伸手。周子琰握住她的手,一借力便轻而易举翻身上马。
      “坐好了!”姑娘微微侧头,确认他坐稳后一夹马肚子就向包围圈外面冲出去。风将她的声音撕裂:
      “挑还能活的救,救完马上离开。”
      周子琰发现这匹马虽然矮小,跑起来速度比常马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前面半路杀出来的女侠马术差点意思,左冲右撞颠的他快掉下去。
      正在专心逃跑的沈清妙发现腰间一紧,低头发现是后面那位奄奄一息的小侯爷的胳膊。
      将将跑出包围圈,周子琰听见嘹亮的哨声从女侠那里传出。回头一看,身后跟着六七个人,都是南疆男子装扮。马背上都驮着受伤的士兵:成岩,成羽都在。周子琰松了一口气,看见刚刚和敌军厮杀的狼群从滚滚烟尘中跑出来,安安静静跟在他们后面。
      确认彻底安全后,沈清妙勒马停下,余光扫见周子琰向后倒去。下意识伸手一拉,自己反被带下马。好在下面是沙子,摔下去也不疼。沈清妙翻身从沙子里爬起来,看了一眼已经昏过去的周子琰,叹了口气。后面紧跟的人也纷纷勒马停下,把他们围在中间:他们带出来的人都晕过去了。
      周子琰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营帐了。他试着动了一下,一阵酸痛从四肢传来。他闭上眼静等那阵痛过去,眼前浮现出被救那天的情形。
      周子琰走出营帐发现外面是黑天,一直守在门口的成岩发现了,连忙去扶他:“少爷,你……”
      周子琰摆摆手:“无事。”
      目光搜寻一圈后问成岩:“那天救我们出来的那位姑娘呢?”
      此时周围的士兵都发现了周子琰,团团围住他问安。周子琰随口应和几句就示意众人散了。
      “明月姑娘在东边的帐篷。将士们想着您醒来肯定要当面感谢明月姑娘就将她们留下来了。”成岩说话间头越来越低,都要埋进沙子里了。
      “明月……这是她的名字?”周子琰心里默默想着,抬眼看见成岩奇怪的举动,不解发问:
      “你说话就说话,低头干嘛?搞的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成岩不敢接话,只是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周子琰向东边走去,成岩跟在后面。
      “你的伤可好了”周子琰突然问道。
      成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少爷放心,我没事……明月姑娘救回来的其他六个人也好了……”话语间突兀的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下去:“就是成云没能回来”
      周子琰脚步顿了顿又恢复正常。成岩还是紧跟在后面,一直到那位明月姑娘的帐篷。
      周子琰停下脚步,转过头拍着成岩的肩膀:“通知下去,明天为没回来的兄弟送别。”说完转头就进帐蓬了。
      周子琰发现帐篷没人就出来了,帐篷外也空荡荡的。
      “周将军醒了?”
      一道女声顺着风传来,周子琰循声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灯楼上少女,仍旧是一袭红衣。
      周子琰来到明月身边,主动开口搭话:“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明月看都不看一眼:“不客气,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周将军要谢也不该是谢我。”
      周子琰哽了一下接着问:“敢问姑娘芳名?”
      “明月”
      “姑娘这恐怕不是真名吧?”
      沈清妙转头看着周子琰,突然笑了:“是不是真名没什么所谓。我只是受人之托来帮你,等我完成任务就走,将军大可以当做你我从未相遇。至于名字,只是这段时间的一个……称谓,仅此而已。”
      这下周子琰彻底哑口无言了。沉默了好一会后再次开口:
      “那姑娘可否告知是受何人之托?”
      “无可奉告。谁要保护你,为什么保护你,都与我无关。我只负责救你一命罢了。其他的事周将军若想知道答案,该自己去找答案。”明月直勾勾的看着周子琰。
      少年将军身形挺拔,霞姿月韵。一身黑色劲装显的人宽肩窄腰腿长。剑眉星目,容颜如玉,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稳重和肃杀之气,眼眸深邃,藏着少年郎所有的秘密。
      周子琰并不介意被盯着。他趴在明月身边的栏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所以为什么是明月?”
      明月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名字,也把目光转向了天上的月亮:“送你回来后,你的人强行扣住我不让我走……有个叫成羽的,在进军营之前醒了过来,问我叫什么,我看见了刚升起的月亮,就随口告诉他我叫明月……”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然后那个叫成羽的告诉留在营地的人务必留住我,直到你醒过来亲口说放人才能让我离开。”语气颇为忿恨。
      周子琰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成岩一副干了亏心事的样子,只能尴尬的咳了咳。
      “我会在这里停留三个月……”
      明月突然开口说道,“在这三个月里,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帮助你。三个月之后我完成任务,你我一拍两散。”
      说完就从灯楼上跳下去,落地后朝灯楼上的周子琰摆摆手,边往自己的帐蓬走边说:
      “晚安喽,周将军。”
      周子琰目送她进了帐篷,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明月……还真是有意思。”
      第二天的明月是被徐雾叫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徐雾对她说送别仪式要开始了。明月胳膊搭在眼睛上缓了一会,彻底清醒后才反应过来徐雾口中的送别仪式指什么。
      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明月换上一身纯白的衣裙,来到练兵场。
      平常用来切磋比试的高台上摆了一个巨大的鼎。周子琰站在台上,也是一袭白衣,台上其余人身着黑衣,台下的士兵都是战袍。
      明月来到台侧站定。成岩走到战鼓前,静站几秒后拿起两侧的鼓槌:
      咚——
      咚——
      咚——
      低沉浑厚的鼓声仿佛穿透了心脏。三声过后,士兵们低声唱起送别歌,和着鼓声的尾音,在风里散开飘远:
      今日君且安心去,身后诸事勿担忧,黄泉路上莫回首。
      忘川河,孟婆汤。
      今生缘尽,来世再续。
      来年花开,一壶清酒,山河任君游。
      君且去,勿担忧;君且去,莫回首。
      山河代君守。
      周子琰在低沉悲戚的歌声里接过准备好的火把,走下台来到昨天从大漠找回的尸体面前。
      尸体盖着布摆成一排,周围堆满淋过火油的树枝。周子琰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然后把火把轻轻放在树枝上。火舌顺着树枝迅速蔓延,一股浓烟直冲天际,风都吹不散。
      隔着熊熊烈火和浓烟,沈清妙和周子琰视线相交,过了很久才挪开。
      明月知道刚才周子琰说了什么。他的口型是“君且去,勿担忧”。
      接来三个月,营里的将士每天都看见周将军和明月姑娘形影不离的出入军营。
      在明月的指导下,周子琰大批量的从南疆百姓手中购进了先前沈清妙救他时骑的那种小矮马。
      “这种马没有正式名字,南疆人叫它矮马。它的马蹄较厚实宽大,与常马不同……反而与骆驼的相似。马不高,但肌肉紧实,在起风的沙漠里可以自由奔跑不受影响。”明月摸着一匹马向周子琰解释。
      “而这片沙漠,当地人叫它乌素措,面积不是很大。越过沙漠就是乌素城,两个月前这座城还是大夏的,不过现在插着大齐的旗帜。而那座城的首领,叫赫图,大齐有名的武将……所以周将军,接下来该做什么想必不用我说了吧。”
      周子琰笑着点头:“这是自然,有劳姑娘了。”
      八天后,周子琰与赫图血战足足一天一夜才拿下乌素城。明月和徐雾走进城里时正遇上赫图被押下城楼,身后跟着满身血迹狼狈不堪的周子琰。
      “是你!”赫图看见明月时突然发疯一般的挣扎起来,双眼通红,目呲欲裂。
      “是我,赫图将军。”
      明月回应的很平静,对赫图近乎癫狂的姿态视若无睹。周子琰就在后面不动声色的看着,看明月的目光投向自己时才下令把赫图带走。
      赫图被押走后,明月一路跟着周子琰走进乌素城。
      城内,大夏的士兵满街乱跑,高喊着失地重回。城内原本居住的就是大夏的百姓,此刻也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欢呼着。即使赫图攻下乌素之后并未对他们做出什么暴行,他们依旧发自内心的为自己重回大夏管辖而开心,好像全然忘记了两次交战时的恐惧。周子琰就在着满街热闹中走到城墙下开始卸甲,全无赢得战争的喜悦。
      “周将军,祝贺了。”明月递过去一块帕子,示意周子琰擦擦他脸上的灰。
      周子琰接过后胡乱抹了一把:“明月姑娘说笑了。此战,失地重回固然可喜,可战死的将士和他们的家人却是……”周子琰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明月的手帕,粉白的帕子上沾上了血迹和灰尘,转了话题:“脏了,等我洗干净后再还给姑娘吧。”
      明月无所谓的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缺那一块。周子琰妥帖的折好手帕塞进袖子里,说自己要去审问赫图就匆匆走了。明月和余雾朝周子琰安排给他们的住所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这次是余雾先开口。
      “我突然觉得,先生让我们来保护他不是没有道理:这样的人才,这般眼界与见识,若折在这样的年纪,是大夏绝对的悲哀。”
      “昨日还万般不解师傅的用意,现在怎么突然就明白了?”明月避过一个满街乱窜的小孩,接着余雾的话头浅笑着调侃。
      “少年将军,出身名门,第一次带兵打仗就接连胜利……这些东西没遮住他眼睛,他看见的不是胜利带给他的大好前途,功名利禄,他看见的是回不去的故乡和看不见的亲人……”余雾苦笑着闭了闭眼。
      明月沉默了,余雾也没再说话,只是稍微落后半步,护在明月身后。
      一直到住处,明月才开口,语气微微凝重:“再万里挑一的人才,也不会一帆风顺,百战百胜。真正的硬仗还没来,峮州一日不破,就一日不能松气;失地一日不收,战争就不会休止,就会有更多的人回不去。”
      余雾轻轻叹了口气:“走一步是一步吧。三月之后能到哪里便是哪里,多余的我们也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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