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恣意》糖炒西柚

4、第三章 她暗叹了口

　　刘一鸣是在城里的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后面还排着好几个人。

　　“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他皱了皱眉，压根没听懂张秀珠又发什么牢骚，索性当没听见，反而十分心花怒放地道，“那咱外甥女在家么？”
　　“你叫她下午和晚上别去王婶那了，算了要是她不想去，以后也可以不去了。这老王家生意红火，就自己请人帮忙去，我们姜澜等开春结束马上就能上学了，哪能一天天搁她那端盘送餐的......”

　　“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啊？！”张秀珠说。

　　刘一鸣忙拢住话筒，飞快地瞄了一眼后边，“三十岁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等我回来再说吧，挂了啊。”

　　刘一鸣以前是个教书的，因此比寻常人家的父母更能明白，读书对一个人的命运，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这段时间自从姜澜来到刘家后，他除了工作忙的就是这个，走了不少人情，总算解决了姜澜的学籍问题。

　　男人蹲在路边抽完一根烟，哼着小调回到了大货车上，悠悠地驶过康庄大道，开往了镇上。

　　*

　　下午在面馆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姜澜去集市买完米回来，天色已经明显不早了，她再三犹豫，最后走到街口，选择等回松里湾的班车。
　　这样，大概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家。

　　没多久，一辆破破烂烂的大巴车呼啸而来。

　　姜澜抱着一袋米，有点艰难地挤上了车，这时车上已经没了余位，她只好绕过前面两排聊得热火朝天的大爷大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那袋米平铺下来直接当垫板坐，然后双目微阖，开始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会儿，车依旧没有发动的意思，其间，还一直有人给司机打电话，叫他再等一等。

　　姜澜不免有些纳闷，试图跟靠前一排的一位中年女性搭话：“阿姨，您知道这班车什么时候走吗？”
　　然而她探身等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于是笑了笑没说话，权当对方耳背，扭头准备问其他人。

　　这时，斜上方传来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一般等人满了就走。”

　　姜澜抬起头，冷不丁对上了澄净黑亮的一双眼。

　　大巴车上的座位排列有点混乱，有些并排的座位甚至不在一个平面，车中段更是空出来一片略显突兀的地方。
　　那说话的人活像没骨头似的歪在一把塑料座椅上，正单手支着侧脸看她，年纪看着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穿着套不知算秋衣，还是夏装的薄衫皮裤，两条长腿略显憋屈地缩在半截车梯上。

　　姜澜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过谢后，才不得不压下心底的一股子奇异，收回在对方脸上反复巡走的视线，然后默默裹紧了身上红得发紫的厚棉服。

　　这年头长得帅的，包袱还挺重，她暗暗地想，不由又瞥了对方一眼。
　　那人生了双狭长的眼睛，山根偏右长了粒不甚起眼的痣，微垂着眼皮时，眉目间便有些说不出的冷淡，在黄昏下的微光映射，轮廓就更显英俊得近乎夺目。

　　但末了，姜澜依旧很难理解当前这情况，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对那人的话解读有误，毕竟全车上，可就她一个人没座位了。

　　“这段时间从省城回松里湾的班车，每天一共两趟。司机为了多拉人，通常会在街口停留一段时间。”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上座的那少年好心地解释，“至于停留多久不清楚，一般都是装满人了就走。”

　　姜澜了然地点点头，所以，“装满人”居然不是夸张手法，是写实状态。

　　她抿了抿嘴，要是这么算的话，车内远没到装满人能走的程度，姜澜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抹忧色。
　　冬日里昼短夜长，如果她在天黑之前还没到家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

　　然而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来，就在大巴发动上路不久后，车门那端，突然有人闹起事来。

　　姜澜遥遥望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外挪了半个身位。

　　“你不知道老子坐车从来不用钱？！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一个浑身穿得五颜六色的黄毛青年动作僵硬地从座位起来，随即持着水果刀，一把揪过售票员的衣领，两眼猩红地瞪着其余意图靠近的人，“看什么看，都老实点，谁要敢报警小心老子他妈现在就收拾你！！”
　　他话音刚落，整个车内倏地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那瘦弱的售票员被这醉鬼没轻没重的一推，额角就磕在了车头的一口铁皮箱子上。

　　前排座位的大爷大妈们纷纷闭上嘴，方才还欲上前制恶的人，也悄然退回到座位上，一时间，整个大巴内鸦雀无声。

　　一个力大无穷的醉鬼撒起酒疯来，尤其手上还握着利器，正常的人见了这场景，难免有点发怵，何况车上还有不少老人和妇孺，真起了冲突，在扭打中只伤了自己或是对方都还好说，但倘若伤到的是哪个老人或者孩子，小地方将来免不了一通扯皮。
　　人心底的勇气，一旦泄了半点，就很难再充实回来。

　　大巴仍在平稳行驶，姜澜在车的中后部，大致只能听见黄毛喋喋不休的谩骂，甚至因为视角受限，也看不清前面到底情况如何。

　　她暗叹了口气，这是打哪来的一妖孽？

　　不巧这时，一个妇人怀里的婴儿被这动静吵醒，响亮的哭啼声霎时从车尾传到车头，在近乎死寂的环境下，仿佛又放大了好几倍的分贝。
　　女人赶忙地把孩子埋进怀里哄着，紧张地瞄了眼还在谩骂不休的黄毛。

　　下一秒，黄毛双目通红，揣着刀猛地迈开两步，摇摇晃晃地往车里走来。

　　后排有两个年轻人相看了一眼，无言地站起身来，走出座位，一人一边侧身挡在了那抱孩子的妇人面前。

　　姜澜这才第一次听清司机的声音。

　　只听那一头，有人大声喊道：“廖哥，她啊就是个小孩儿，哪能知道您啊，您那规矩我懂，车票回头我来补，现在安全起见，麻烦您回到自己位子坐好！！”

　　于是那叫“廖哥”的醉鬼又直眉楞眼立在原地，刚停了有两三秒，忽然退了回来，手里的刀骤然逼近司机，“那还不赶紧给老子调头！！老子要去岚城！！！”

　　“好好好，您先找地方坐，坐好，到了前面一个站，我立刻把您放下去——”
　　司机一语未尽，被水果刀映出的寒光刺激了眼球，正好前方有辆车突然变道，便猛地一踩刹车。
　　那个酒疯子因为下盘不稳，当即摔出了一段距离，“我艹了，他妈的是不是不会开车？！！”
　　他满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拉扯他旁边站着的人，险些把那人的裤腰带拽下来了，对方敢怒不敢言，只能哆哆嗦嗦地提起裤子，离该死的醉鬼又远了几步。

　　车上的人大多本身就绷着神经，时刻注意动向，这突然的急刹，除了黄毛倒也没人被摔出好歹，只是一个个都面色不虞地盯着那醉鬼。

　　姜澜则眉头一挑，她视线内前排的斜上方座位已然换了人，先前那个同她说过几句话的人不知何时没了影子，而现在坐那的，是那位不省人事的售票员。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去寻那人的身影，余光就被一道白亮的薄光所吸引。
　　姜澜贴着扶手，弓着身子，小幅往右边挪了两三步，打算趁乱捡起那把落在地上，无人在意的水果刀。

　　但她还没得手，酒疯子就似有所感地回了头，一脸茫然看着半蹲在他身后的姜澜，然后目光落在对方正往他脚边探去的水果刀上，醉鬼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臭丫头想干……啊啊啊！！ ”
　　可惜姜澜没给他完整说下去的机会。

　　少女飞快捡起了地上的刀，微微一笑，就着刀柄往对方的左膝关节狠狠一击，那黄毛因为先前扑了一跤，胆气被吓散了几分，现在脚步多少有点虚软，登时“扑通”一声，半跪倒在地上。
　　姜澜一秒没耽搁踩上他的左腿，连带着整个人的重量，直接压住对方左半边的大半身体，再趁这醉鬼大脑宕机反应不及，一把薅住他的后脑勺，使劲朝着下方地板砸去。
　　只是醉鬼的力气到底不容小觑，姜澜险些压不住他，幸好旁边的几个乘客连忙挤过来施了援手，几人合力才死死压住了这黄毛。

　　然而此时，最前方的司机师傅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显然还一概不知。
　　受车内视角所限制，最后几排的人同样也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虽然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半个脑袋来向外瞧，但没等看清什么个情况，又被突如其来的一个颠簸吓得缩回了座位。

　　姜澜舒了口气，刚要问有没有人带了绳子，好把这喝多了的酒疯子先绑起来，就听见混乱之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让让”，再然后，有个人骤然贴近了她。
　　姜澜心底一惊，几乎是下意识抬起胳膊肘，往后就是奋力一顶。

　　对方却灵活避开她的攻击，接着，一只冷白纤瘦的手，略显别扭地穿过她和一个人的身前，目标明确地薅住醉鬼的那一头黄毛，简单粗暴把人往后拖拽过来。

　　姜澜忙后退了两步，收起刚才还别在黄毛背上的水果刀。

　　黄毛吃痛地喊了一声，斜着眼正好瞧见背后之人，瞬间酒醒了一半：“李岩你他妈的......”

　　姜澜没留意对方又骂什么，见刀上没见血，刚想缓口气，就听周围的人倏地惊呼一声，随即“砰”一声巨响，那醉鬼被扔进后车门旁边，夹角里的铁皮垃圾箱口。

　　由于强大的冲撞力，加上酒疯子本身已经神志不清，黄毛的脸不偏不倚，刚好卡在了箱口，偏偏这铁皮箱和车融为一体，被固定得死死的，他猛地挣扎了两下，竟还拔不出来。

　　一时间，这场面有些难以言喻的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