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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慢慢地,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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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一个病歪歪的妇人找到了宋淮。
对方自称是他亲姨妈,并说起长期以来,除了被遗弃的宋淮,他那亲妈二婚又生了个妹妹,又因为养不起,再次托住在松里湾的姨妈找个好人家送养或扔了都行。
宋淮姨妈自知年轻时,已经干过一次伤天害理的事,这些年受着良心谴责看宋淮长大成人,不忍再看宋淮妹妹也是一样的命运,就让崔倩跟着自己姓,把她姐姐的女儿当作自己的亲女儿来抚养。
眼下这姨妈得了治不好的病症,活不久了,而很早之前,又跟姐姐家断绝来往,她担心崔倩将来一个人孤苦无依,这才想起了一直以来被她袖手漠视的外甥。
临终前,这奇葩女人生怕宋淮不信,居然还想拉着对方,跟崔倩去做亲缘鉴定,还好宋淮那会怎么也是个体格健壮的小青年,随手一挣就把他那便宜姨妈给甩飞了。
但看到崔倩在姨妈死后的日子实在煎熬,加上自己和崔倩之间,又疑似有这么一层关系。
他是个本性良善的人,既然知道了没法坐视不理,即便两人没什么感情基础,外人跟前不许崔倩喊他大哥,工作上有了好的安排,宋淮总会念着崔倩。
所以,纵然起初对这页纸上提及的一切,崔倩有点一头雾水,但她很快凭着平日里跟宋淮的只言片语,从而推断出,这大概是给李岩的学费。
再后来,她就辞了工,搬回岚城找了个临时工做,并也去过几次日历背面提及的那家水果店,成功套出一个重要的信息来,她哥每回去过那店,都会走固定的路线,前往岚城的一座不怎么出名的小山峰后山。
崔倩隐约记得,那山有个怪有禅意的名字,名唤“知微”,在过去年头里,附近有死了人家的就会埋在那里。
尽管此时,她已经猜出宋淮请假的那段时日里,很可能是去给李岩的母亲上坟,但她依旧固执地想去印证,于是屡次往那知微山的后山溜达转悠,然后很不巧的,被廖翔盯上了。
这才有了后来的祸事。
“岩仔,你不要怪我。”
她说着悄然一顿,眉眼间有种森然的静谧,“我也只是,想替我哥完成他未尽的一个遗愿。”
到这里,崔倩自觉已经完美交代了李岩一开始找她时,最迫切想知道的一切。
至于有关姜澜的部分。
她在李岩面前脸不红心不跳,撒了个真假掺半的谎,说是家里有亲人跟姜澜背后的那个姜氏有点渊源,所以知道一些内情。
崔倩刻意掠过了一些本需陈述的细节,她将一些看似巧合的意外,和姜澜背后的身家势力巧妙地联系起来,就比如不久前的斜桥废铁厂事件,她之所以找上姜澜,正是因为知道,只有姜澜才能救得了李岩。
理由就是姜家的人,实际一直暗中关注着这位掌上明珠,只有让姜澜掺和进来,廖翔等人彻底被清算,才不会对李岩造成再次的威胁,这案子才能彻底干净。
而这些话李岩会信多少,对崔倩来说并不重要,反正很快,他会发现自己说的是真的。
事实上,姜家确实从没放弃过对那位落魄千金的监视,崔倩心知肚明。
并且,她本人也确实存在一个这样的亲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那个销声匿迹了许久的爹,一个烂泥都糊不上墙、彻头彻尾的人渣。
夜半,崔倩回想着几个小时前跟李岩的对话,没由来的,她失眠了。
再度推开一个女工无意识搭在她身上的一条腿,崔倩坐直身来,眼神阴恻,暗暗地想。
要说没有一点点的嫉妒,怎么可能呢。
毕竟她的大哥虽然对她也好,但可从没想过给她找个学校把书接着念下去。
崔倩越想着,越是被无端地激发出一丝隐秘的恨意。
只是没一会儿,她就将负面的情绪很好地压制下去,然后蹑手蹑脚下了床,轻巧地支开她睡的那一个身位的床尾底垫,那底下被她刻意弄出一块空的地方,之前找借口填了件衣服进去。
崔倩小心地拉开底垫的链子,居然翻找出了一部手机,是不同于当时很多人用的数字键机型,她手上的这款,有着一块面积占比不小的屏幕。
虽然知道她的“同事们”白天都忙碌了一天,现在这个点睡的不能再死,但是崔倩在开机后,还是忍不住有些后背发凉。
她飞快地点开一个匿名来电的联系人窗口,指尖忍不住颤了颤,在对应的输入框下,发送两条早已编辑好的短信——
[我已经按照你的指示,让李岩远离姜澜。]
[我大哥的骨灰什么时候给我。]
*
盛夏里蝉鸣不断,尤其夜越深,就越能衬出周遭的寂寥。
从那以后,李岩只觉这日子过得越发稀松平常,在之后的一整个暑假,他几乎天天早出晚归。
倒也不是他闲出屁才到处乱窜,只是不敢轻易再见。
这种情况,便一直持续到高三开学后才好了些。
也是这时,他才从其他年级的公报栏那里得知,原来在这段时日里,姜澜竟也没闲着。
她被学校推荐去了F大参加学科营的竞赛集训,为期两个月。并且,他们去的这批人将在九月底参加完当年的物竞初赛才会返校。
这事李岩之前就有所耳闻。
他知道,姜澜从一开始就坚定了学理科,她选择走竞赛这条路,也不奇怪。
只是等九月底的物竞初赛结束,姜澜却并没回来,具体内情,连许昕都不特别清楚,更别论他这所谓的邻居师哥了。
将心头一缕隐秘的懊悔沉了底。
李岩索性也就死了心了,心无旁骛地一头扎进了学海里。
别人挑灯夜读他跟着陪,人家睡的正扎实时,他五更天就从床上爬起,洗漱完开始听写英文材料……一天到晚的忙似陀螺,也就没心思再搭理那些有的没的了。
毕竟读书这玩意,可不就是比谁下的功夫足,比谁用的心更瓷实么?
那同样的。
他自认连这种枯燥无味、日复一日的生活都能全盘接受,那只要时间够长,够持久,他一样可以把那股子来势汹涌的莫名情愫给完完全全地压下去。
慢慢地,就能戒掉他心存不轨的妄念。
于是日月逾迈,时间一晃步入了次年的二月。
饶是寒风凛冽,在这闭紧了的门窗内,李岩的额上不由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脱下黑色大衣,将半垂不落的卫衣长袖卷起。
半晌,重新拿起笔,瞥了眼简陋的桌角堆起的一摞习题册,少年眸光一转,擦过窗外,眼底像凝着一片流动的云影。
李岩的眼尾轻轻垂着,鼻翼微微翕动,山根一侧的那粒小痣就翘了起来。
这人如今看着,居然难得的正经许多,眉目间少了些冷淡不羁,却隐约多出了几分温润多情的气派。
蒋杉:“……”
他看了看李岩,又看了看对方桌上摊着半天,迟迟没动的最后两题,越看越觉得对方这副神思不属的模样,难不成是给他缠得太紧,直接撂手不管了?
于是他忙抱着张卷子,挤到李岩的胳膊边,也不说话,就默不作声地撑在桌沿边,双目炯炯地盯着对方,意图将这免费家教逼得再疯狂些,没准能起一个“负负得正”的效果。
罕见的,李岩好脾气地扫了他一眼:“有什么屁快放吧。”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向来是个有问必答的人,”蒋杉从不跟他逞这口舌之能,此人非常实际地指了指卷子右面的大片空白处。
“请问这张卷子最后的这两道大题,分别怎么做?”
李岩:“……”
他倒是有心发作,但大概是这半年来过得太顺畅平静,他情绪波动的次数极少,因而这冷脸做得也十分的刻意。
李岩撩起了眼皮,默然地扫了题干一眼,随手圈过几个已知条件,然后甩给蒋杉一个公式,“思路还是之前那个,式子自己列。”
“好咧。”
蒋杉得了这熟悉的白眼,终于心满意足地走开。
等晚饭一结束,他立刻把蒋杉赶回了学校。
于是眼下,他乐得个清闲。
随手收拾了残羹,刷完碗后,李岩拉过阳台挂着的一条毛巾,正预备着洗个热水澡,就听见抽屉里发出一串细微的动静。
李岩眉心动了动,摸出那振的没完没了的手机,定睛一看,发现是许昕打来的。
刚一接通,他被另一头劈里啪啦的背景音吓了一跳:“昕姐,你那边什么声音呢?”
意外地,那头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直至半晌,终于听见许昕兴奋异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岩仔,阿澜明天回来!!”
“你这阵子不是一直没事?明早城北机场接机,你要不要跟我去??”
李岩当场就是一愣,然而他一时间难以消化这消息,只知道,这是一种好似心里头炸开了花的感觉。
末了,脸上不为人知的窃喜和昂扬渐渐褪去。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尽可能用正常的语气和音量对那边说:“好啊,什么时间。”
真没出息啊,他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