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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经年的界限 ...

  •   上元节前夕连着下了几场雪,都城的空气里都沾了些水雾。

      薛今朝看着眼前燃起的猩红烈火,鬓边的碎发随着热浪一晃一晃,美眸却出乎的平静,细微翻涌着暗色。

      “这位女公子,火势愈发大了,快些退开。”小厮好心地提醒道,随即拎着木桶朝前送去。

      这水泼得很急,即便离薛今朝还有些距离,仍旧溅湿了她的鞋尖儿。

      退开?

      一刻钟前兴许还能退。

      毕竟很多事都未板上钉钉,可这寒冬腊月的火一烧,便只余下了一条路。

      孤城案定有蹊跷。

      薛珩曾经告诉过她,如果真的再无退路,不妨置生死万千于度外,于生死之外,才能窥见天地众生。

      才能窥见真相。

      那便查到底,再难颠覆的皇亲权贵,她也要查。

      没多耽搁,薛今朝转身,顺着人流往空余安全的地方挪动。

      火势烧得更旺了些,榫卯构架的木房此刻开始摇摇欲坠,檐边系着的灯笼早已燃得只剩残骸,坠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人声鼎沸,程少商环顾了一圈,蜀锦蹭了好几处污渍,精致的发髻也近乎松散,多少是有些狼狈的。

      但眼下,她分不出别的心思。

      她自认并非爱管闲事之徒,也没那个本事去管,可薛今朝是她这十几年来,第一个不分缘由偏心她的人。

      也是她在都城,亦或可以说是迄今为止她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何况,她是亲眼看着薛今朝迈进了酒楼。

      小郡主还同她说了,今日是偷溜出来,便是没带任何侍女侍卫。

      程少商急忙环顾一圈,仍没瞧见熟悉的身影,顾不得别的,高声喊道:“阿姊!薛家阿姊!”

      逆着人群本就步履维艰,她心里又急又慌,一不留神绊到了脚,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忽然间,胳膊被一股大力提住。

      “多谢……”程少商抬头望去,道谢的话跟着戛然而止。

      见她站稳,凌不疑收回手,眸色冰凉:“你方才喊谁?”

      这人…模样生得倒是一等一的好,只可惜冷峻的神情瞧得人心惊胆战。

      程少商见过他几面,听过他的传闻,知晓这便是声名赫赫的少将军,凌不疑。

      上位者的压迫感袭来,她蓦地想起了毫无架子的薛今朝,谨慎地撤了半步:“多谢凌将军,我还有事……”

      “今朝在这?”凌不疑豁然开口,旋即意识到什么,顿了顿,“她今日应当是自个儿出府玩的,我与她…是旧识,只是担心她,并无恶意。”

      程少商揣度着,这位少将军适才差点中了另一位裕昌郡主的圈套,此人非皇亲,但诚然是都城权贵里的风云人物。

      再者,那日乡下初逢,薛今朝对凌不疑的态度,能看得出两人的确相识。

      思忖半晌,她点了点头:“阿姊将将在这。”

      凌不疑拢起眉,对这句话有些困惑。

      阿姊。

      若非薛今朝首肯,决不会出现如此逾矩的称呼。

      扫了他一眼,程少商觉察此人在发呆,于是接着道:“但阿姊后来进了田家酒楼,我……”

      “你说什么?”

      程少商被这厉声吓到,对上冷到骇人的眼神,浑身止不住一抖:“我说…阿姊进了田家酒楼,我不知她出来没。”

      都说少将军沉浸沙场多年,平日里皆阴沉着脸瞧不出喜怒,像位只知带兵打仗的世外神仙。

      而眼下,分明是会动大怒的凡胎。

      眉目间恍然多了道冰封千里的痕迹,凌不疑没再说话,径直朝那火光冲天的酒楼疾步而去。

      见状,程少商唏嘘,这少将军脾气是古怪,但好像很在乎薛今朝。

      想着想着,身后忽而有人唤她。

      “少商?”

      凌不疑的步子应声停住,深吸了一口气,回身皱着眉看去。

      炙热火焰从都城的夜色中满溢而出,人影憧憧,这人一身素色常服,单薄得仿佛只是昙花一现,难以留住些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儿?”

      薛今朝伸手擦拭着程少商脸颊的污灰,广袖不经意垂落,露出一截瘦削白皙的腕骨。

      遥望着不远处的人儿,凌不疑突然想起来,薛今朝那太过倔强执拗的性子。

      这种执拗或许隐藏得很深,只在亲身经历体会过后,才能悟出来。

      譬如,她当年认定了要护住他,饶是面对的皇子公主,她也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他护在身后。

      也譬如,现下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程四娘子,有着令他艳羡且无解的偏颇宠爱。

      对薛今朝来说,爱恨从来无需在意旁人的目光。

      爱,她一定就会偏爱,是那种巴不得昭告五湖四海的偏爱。

      而恨,便会拿剑于两人间划出一道界限,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谁都不流血。

      从今以后,她心上如这道经年的界限一样,有刻骨的沟壑难填。

      他再也无法填满。

      失去的东西是回不来的,任千百种法子再难弥补,他能拿什么填?

      什么情,什么爱,尽数是无用之物。

      薛今朝向来是在感情里最严苛的判官。

      “我…我刚刚以为阿姊还没出来,便寻了过来。”程少商答得诚恳,长嘘一口浊气,“阿姊没事就好。”

      薛今朝扬了扬唇角,酒窝盈盈:“我没什么事,倒是你,都成小花猫了。”

      程少商也笑了,心绪顿时松快不少,随口提及起方才的事:“将将我还碰上凌将军了,凌将军还去找阿姊了。”

      “凌将军?”薛今朝愣了愣。

      “是,凌不疑凌将军。”程少商点了点头,“凌将军许是听见了我在找阿姊,便寻着酒楼去找阿姊了,阿姊,他…就在那边。”

      循着程少商所指处看去,四目而视,两相无言。

      漫天华彩四溢的灯光混着烈火,映红了整个藏青色天际。

      凌不疑攥了很久的拳,终是松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沉着声音道:“近日都城不太平,还望郡主不要孤身出行。”

      自宫中那夜别过,这还是薛今朝第一回见到凌不疑。

      恍惚了片刻,她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少年,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人。

      这些时日,薛今朝总想起当年的很多事。

      那时,他也有几分真心的吧。

      只是日升月落的奔流往复之中,终归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便注定了这段感情会变,终成虚妄。

      “多谢将军,我自有分寸。”薛今朝讲得不走心,连程少商都听得出其中敷衍。

      指骨僵了半晌,凌不疑抿了抿嘴,言语间带着几丝自个都尚未察觉的急切:“臣并未同郡主说笑,只是近日都城的确处于多事之秋……”

      “既是多事之秋,将军不如把心思放在近日来访都城的友人身上。”薛今朝勾唇,“毕竟,背叛可是常事啊。”

      凌不疑脸色骤白。

      最后轻飘飘的那句话,还是狠狠冲垮了他的心,将那里头积攒的愧疚全部糊在了心头的旧伤上,闷得胸腔又痛又痒,几乎喘不过气。

      望着眼前默不作声的人,薛今朝眼神无声地瑟缩了半瞬,顿时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

      凌不疑何等的聪慧,理应查到了雍王这条线索才会来上元灯会,哪里需要她再去提醒一二。

      何必再与他过多纠葛,又何必再说些这种不清不楚的话。

      说出的狠话还总率先伤了自己。

      “田家酒楼已毁,将军无需在此勉强了。”面对凌不疑,薛今朝多少还是有些心软,说罢,她牵着程少商往外走。

      “若偏要勉强该当如何?”凌不疑倏然开口,踟蹰了几息,低声又重复一遍,“若我偏要勉强呢?”

      薛今朝终是笑不出来了。

      她抬眼看去,凌不疑的眼睛生得很好看,大而明亮,仿佛缀着点点星光,此时却潮着无休止的浪,一片死寂荒芜。

      程少商觉得自个儿正身处悬崖峭壁的边缘,既没胆打破沉默的僵局,也想不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她想了想,反握住小郡主冰凉的手,梗着脖子道:“若…若将军偏要勉强,便自己去勉强就是,何故在这为难阿姊?”

      夜风热气里的凌不疑没说话,片刻之后自顾自地垂眸笑了笑,嗓子有些哑:“四娘子放心,我不会为难她,今日…是臣逾矩,望郡主见谅。”

      “阿飞找过来了。”薛今朝没有接他的话,说完这句重新牵起程少商,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瞥了眼两人的背影,梁邱飞边行礼边嘟囔:“少主公,那女娘背影长得好像郡主啊。”

      凌不疑仰头看了眼天,今夜难寻月影,整片天都显得格外孤清。

      “那就是她。”他喉咙发涩,声线没有半分起伏,但听得梁邱飞莫名有些心酸。

      “是我…错过许多的她。”

      ……

      沿路昏黄烛光打在女子挺翘的鼻尖上,她微微抬着头,侧颜覆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不可方物。

      程少商的肩膀紧紧绷着,望了一会儿稍快半步的人,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回有人牵着她走这么远,稳当又妥帖,叫人委实欢愉难抑。

      “吓到了?”薛今朝见她不语,软了声音哄道,“凌将军其实并无恶意,只是战场待多了,言行举止难免果断了些。”

      程少商回神,连忙摇摇头:“未曾吓到的。”

      “嗯。”薛今朝笑起来,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她,“嫋嫋非但不怕,还有胆子教训他。”

      听出了她话中的笑意,程少商心下一松快,也跟着笑起来:“我只是实话实说,凌将军那样性子的人要勉强,阿姊想来也阻拦不了他。”

      声音清越狡黠,冲淡了这句无心之言的威力。

      确实阻拦不了他,薛今朝蹙着眉想,想了须臾,松开手,替人整理起鬓发,轻声道:“嫋嫋妙语连珠,想来凌将军也不敢与你争论。”

      鼻息拂过清雅淡香,程少商没忍住嗅了嗅。

      怎的还有股幽远醇厚的味儿?

      她下意识道:“阿姊用药,是身子抱恙吗?”

      玉手登时顿了顿,薛今朝回答得干脆:“前几日染了风寒,有些发热,没什么大事。”

      程少商不解地撇了撇嘴:“这么久了都没好吗?”

      “不过半月,灵丹妙药也好不了那么快啊。”薛今朝打趣地笑了笑。

      “何止半月啊?从我们乡下庄子前初见,到现在已两月有余。”程少商掰着手指算,语气认真,“都这么久了,还没好呢。”

      诀青丝这等奇毒,每隔几日都需服用汤药压制毒性。

      惊蛰说,是药三分毒,所以他时常会让薛今朝去泡药浴,调理体内能尚可调理的毒素,久而久之,身上便有股淡淡的药味儿。

      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知晓,府中大多处都燃了熏香祛味。

      她出府前,也通常会在手腕那里点香,盖住身上的药味儿。

      许是在田家酒楼前站久了,被烈火那么一蒸,药味儿便散了出来,又许是回回她都对程少商不设防,隔得近自然能闻到。

      “我身子虚,易染风寒,大概是我记岔了。”薛今朝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话锋一转,“那是程校尉吗?”

      本也没深想,程少商一听程始的名号,当即转头去确认:“不错,是我阿父。”

      “想来他也是在寻你,我便不送你回府了。”薛今朝向她摆摆手,眉眼含笑,“下回见,嫋嫋。”

      犹豫半晌,程少商还是认认真真行了个礼:“阿姊再见。”

      离了走水的田家酒楼有段距离,夜风霎时寒凉许多,长街人烟稀少,孤孤单单的几只灯笼压根照不亮路。

      直到全然瞧不见程家父女的影子,薛今朝才回身,低低唤了声:“惊蛰。”

      惊蛰从暗色里走出,恭敬地拱手道:“郡主。”

      “把查到的东西送一份到凌府。”

      闻言,惊蛰微讶:“郡主想同凌不疑联手?”

      “联手要看敌人是否相同,先去送吧。”薛今朝慢悠悠地朝王府走,气势却陡然不同了,眸中冷意纵生。

      “别的…容我再想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经年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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