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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即使有了李凝清的话,林淮安依旧无法心安,这药一日不解,他便一日都不得安宁。

      当自己的身体自己都控制不了,那与死人有何不同?

      月降日升,日头还不明显,虚虚挂着个影。宋喻舟猛然从梦中醒来,心跳得厉害,他呆呆地摸上心口。

      下了床,穿上鞋子,就寻去和林淮安房间相连的那扇门了,那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没点灯,日光也淡,不过大致能看清屋里也没人。

      宋喻舟慌然,没去管身上穿着如何单薄,径直往门外走。推开门,凉丝丝的气息扑了过来,纵是夏日,清晨还是偏凉。

      他缩过肩膀,看见了房檐下坐着的人,衣衫单薄,穿的还是寝衣。

      他就那么坐着,靠在廊柱上,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赤脚落在地上,仰头透过四四方方的天井往外瞧。

      看日月交辉,看月影下沉。

      背影看起来很是单薄,仿佛随意一阵风就能将人吹得散了。

      宋喻舟心揪起,出言唤他,“淮安。”

      林淮安没立刻给出反应,好一会儿才回过头看人,眼神平淡,招了招手说:“过来。”

      宋喻舟几步走过去,到人身边,伸出手抓他的腕子。林淮安不着痕迹地闪避开,再次仰首,指着天边渐消的月亮,道:“你瞧,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

      宋喻舟听不懂他的话,又握不到人的手,便露出委屈的神色挨着他坐下,“淮安,三郎不懂。”

      他顺着林淮安手指的方向去看,见到隐没在云中的日月,不解这些有什么好看的。

      林淮安没回答他的话,兀自盯着那处出神,“从前夫子总夸我,说我有状元之才,同期的学子也都这么说。我被捧得太高了,自视不凡,觉得出身不重要。即便低微,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挣脱出去。”

      “结果到头来一事无成,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看我现在……”他微顿,紧攥了下手,语气轻过许多,掺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过就是个玩物罢了。”

      “你的玩物。”林淮安转眼看向宋喻舟,眼圈发红,隐隐闪动着泪光。宋喻舟心慌,伸出手想去揩他眼中的清泪,被林淮安抢先握住。

      他五指收得很紧,抓得宋喻舟有些痛。他想让他轻些,却见林淮安眼泪收住,突然笑起来,转了情绪,不明所以地说:“我教你背诗如何?”

      “淮…”

      “或者习字?我的字写得也好,夫子也常夸我的。”他松开宋喻舟的手腕,猛地赤脚走下去,在地上拾起根木棍,划拉几下。

      “就写刚才那句诗吧。”林淮安自说自话,握着木棍犹如持着朱笔一般,笔入泥土,携有力道。

      “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

      他手下不停动作,墨发翻飞,单衣扑棱棱怀抱着细风。手背青筋鼓起,握得很紧,要攥入骨血中。

      “淮安…”宋喻舟站起身,不安地看着他,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他们离得很远,林淮安站在天井下,月华和日影一齐投入。但清晨含有雾气,光线透不过去,更照不亮这个人。

      他立在那里,中间宛若隔着万千屏障,宋喻舟触不到他,只觉得他要在月华中碎了。

      突然,林淮安停顿住动作,捏着木棍的手一紧,咔嚓响声,木棍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他侧过头,泪水在顷刻间滑过侧脸,唇瓣颤抖着,抿有丝丝乱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眼圈迅速红透,握着木棍的手蜿蜒流下扎眼的腥红,滚落入泥土中。背脊佝偻下来,声音哽咽,无助到了极点,“宋喻舟,我…写不出来了。”

      宋喻舟耳畔落入“哗”一声巨响,他看见眼前这个人正在碎裂,片片坠落。

      过了头三日,药效总算发作得不再那般勤了。但林淮安难以心平,恐惧始终笼罩在他头顶上,如刀架颈侧,他惶惶不可终日,度日如年。

      宴席刚歇不过几日,宋玉辞便请了临安城有名的戏班子进府,大有几分要继续热闹下去的意思。

      宋府内专门设着个戏台子,青石做底,常年都在,只是不怎么多用。如今请戏班子进来,还特意将那块好一番收拾,装点一新,摆过些名贵的花草。

      府上的婢女仆从都很兴奋,两两相携着往戏台子那块去。

      戏台子露天,设在诺大的荷花池中,由石桥相连,观戏的人隔着圈池水落座赏戏。

      不过这都是宋府主子们才能坐的位置,像他们这种伺候人的只能远远站着,踮起脚瞄上一眼。

      到了时辰,鼓声锣声喧天,描过妆扮上行头的戏子们一一上场,细着嗓子咿呀唱过曲调。唱得什么词离得远了听不太清,但这份热闹还是让人不由为之向往。

      林淮安也出来了,这几日他甚少出院子,成日里待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间。

      最远的地方就是到天井下,抬头望一望远处的天,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今日还是听宋喻舟说的,说他爹请了戏班子,很好玩,很热闹。

      他拉过林淮安的手央求他一定要去看看,说他肯定会喜欢。

      而林淮安只是瞧着他一脸希冀盼望的样子,缓缓眨了下眸子,无悲无喜地应道:“好。”

      有多想去吗?

      林淮安这么问自己,他想不到要去的理由,但也想不出不去的理由。

      那索性不如去了。

      随着人到了地方,他便无法再进去。他是个奴才,下等人,自是不能跟主子们同在一片天地下的。

      他听着那唱曲的声音,遥遥望着台上正在走步的戏子,他们在戏台子上扮成旁人,口中唱出来的东西逗得底下看戏的人哈哈大笑。

      玩物,他们不过也是同自己一样的玩物罢了。

      林淮安这么想,思绪渐渐远了,听不到唱戏的声音,也再瞧不见周围的人。眼前无边空茫,他好像陷入雾中,忽然被人轻扯了下袖子才将他漫散的心念拉回来。

      “林淮安。”

      他扭过头,抓他衣袖的人是柳叶,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林淮安摇摇头,“没什么,戏不错。”

      他根本没听出来唱得什么,婉转的声音传到耳中具是尖利嘈杂的嗡鸣。

      但他仿若未闻,自虐一般立在这里侧耳倾听。

      柳叶松开手指,望一眼台上的人,笑道:“主君请的是临安城最好的戏班子,唱一回千金都换不来。平日里多少显贵想请进府,但他们都不肯,这次也是看在主君的面子才会来的。”

      林淮安略颔首,眼神无甚变化,柳叶继续说:“你瞧,大娘子都来了,足见这戏有多金贵。”

      她指着那一排木椅中的一个,只能看见那女子的背影,盘起发髻,插几根簪子,衣着素雅。手掌搭在扶手上,腕间缠着佛串子,看起来很是温婉。

      “你刚进府可能不知道,大娘子整日吃斋念佛,一向很少参与这些事情,也就是大郎回来,她才偶有出现。”

      “嗯。”林淮安反应平淡,没因为知道她是宋念卿的娘而有过多表现。

      柳叶见他兴致不高,以为是不愿听她讲话,便默默住了嘴,站在他身旁陪他一同安静赏戏。

      林淮安瞧着,目光移近到宋喻舟的身上,他似乎很喜欢这些玩意,高兴得不停拍掌。

      他今日穿了身赤红色的长衫,红色亮眼,更显精神,衬得人红光满面,喜气逼人。

      他眸子亮亮的,看人时总无比认真,天生叫人抗拒不了。

      林淮安想起早前宋喻舟求自己过来赏戏时的模样,眼瞳不转不移的仰望着人,心思全写在了里面。

      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才来了。

      也不知这位置是怎么分的,宋喻舟坐的地方旁边就是那大娘子,另外一边是宋玉辞。

      宋喻舟时不时跟宋玉辞说上几句话,转头又靠过身子跟旁边的大娘子说话。

      林淮安看不见大娘子的表情,见她抬手摸过宋喻舟的脑袋,无比疼爱,动作跟宋念卿常做的倒是如出一辙。

      当真是母子俩。

      “柳叶,快过来。”有人喊柳叶,叫她过去。柳叶应下,对林淮安说:“佑舟,那我先走了,过会再来陪你。”

      林淮安点头以答。不过他身边没空下来多长时间,便又有另外一人到来。

      李凝清盯着他的侧脸,浅笑问,“这戏好看吗?”

      “尚可。”

      李凝清“嗯”一声,转过脑袋看向戏台子那边。不过视线的落点却是在那排排木椅中,其中一个木椅空着,没有人坐,“我瞧你那表情可不是这意思,既然不喜欢何必强迫自己出来。”

      林淮安:“如果只是问我这些,那便不要再开口了。”

      “你今年多大来着?”李凝清忽然转了话题,问起别的事情。但这话题改得着实过于生硬,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想问这个。

      林淮安淡淡回应,“二十。”

      李凝清捻过两指,目光悠长过好些,说话的调子也放慢不少,“才二十,跟大郎一个岁数,不过还是个孩子。但你瞧,你和他都一个样子,少年老成极了,没半分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摇摇头,啧啧叹息,“小孩就不应该心思那么重。”

      林淮安没接话,似是不愿再搭理他。李凝清自说自话好半响,说什么小孩的心思难猜,有什么话也不直接说,诸如此类。

      但这怎么听怎么不像是说给他听的,林淮安心里生厌,起了要走的心思。李凝清这会反而停了,从袖中掏出个瓷瓶递给他,“虽不是解药,但能缓一缓那药性。”

      “我已去信告诉二郎,昨日的回信刚到,说是会帮着找找,看信中的意思这事八成能行。你就再熬一熬,等到他回来,服了解药,就还跟之前一样了。”

      林淮安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倒出药丸,仰头吃下,动作一气呵成,没半分犹豫。饶是李凝清都不由讶然,失笑道:“就不怕是什么毒药?我记得你从前很不信我。”

      “情况还能比现在更坏吗?”过口的药丸在舌头上化开清苦,林淮安声音发涩,“死对我来说反而更像是解脱。”

      他无所顾忌地说出这种话,对着这个从前他避之不及的人。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林淮安觉得万事都没了所谓,死的理由一大堆,就算现在让他跳入这池水中好似也没什么不可。

      他找不到生的意义,唯一的念头可能是他那不算多好的亲爹。

      正想着,脑袋上忽然落下只大手,轻轻拍动着他的头,眼前同时出现李凝清清俊的面容。

      他弯下腰,像个长辈般宽慰着支离破碎的林淮安,“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丧气话。”

      “是我错了,当初确实不该耍手段将你带进宋府。这是个吃人的地方,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等药解了,我会帮你。”

      他没具体说要帮林淮安什么事情。可从那未尽的话音里,林淮安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要帮自己逃出去,从宋府里逃走。

      林淮安哽住,几度启开唇瓣,最后眼中清泪盘旋,想问的话也都变做了两个字,“真的?”

      李凝清胡乱揉皱他头顶的发丝,这会是真心的笑了,眼神柔和不少,写满了认真,“真的。”

      林淮安含着泪,勉强弯过唇角,笑得苦涩,“……太好了。”

      这美人含泪的模样看得李凝清心里叹息不止,也不乱揉他的头发了,顺了顺,动作轻缓地摸着。

      他不由想,确实是个能让人心疼的,怨不得三郎这么喜欢。

      二人间的氛围萦绕起温馨,但看在旁人眼里,却不是如此。

      宋念卿停在离二人不远的地方,望见李凝清那温柔得像化开了春水般的眼神,但不是在看向自己,而是在看林淮安。

      忽然心头焦躁不安,他甩开袖子大步离开,惊扰了旁边的花丛,落下片片花瓣。

      李凝清安慰好人,站起身抬眼只见落花铺了满地。

      过后,林淮安不再看戏,要回院子里。李凝清没有阻拦,他自己对这些也不甚感兴趣,便准备回屋待上一会。

      不曾想回去的路上偶遇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宋念卿面色冷沉,隐有薄怒。李凝清视若无睹,规矩妥当地行过个礼,扬步就走,半个眼神都不肯分给他。

      二人错身之际,宋念卿怒意难平道:“明日我不想再看见我桌上的粥,难吃死了。”

      李凝清顿住脚步,平淡无奇地说:“不管你吃不吃,我都会做。”

      宋念卿抿唇,掐紧了手指,“为什么?”

      李凝清看也不看他,回说:“没什么,因为我们只是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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