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醒 ...
-
乐心坐在核桃树的荫蔽之下,细细地查看着手中的一把轻剑。
洛阳夏日炎热,阳光刺目,核桃树枝繁叶茂,坐在此处既舒适又闲憩,是个很好的乘凉之所。
乐心在炎方生活了十年,这把剑是隔壁朔方最小的师妹刚刚塞到她手里的,说自己要上树摘些核桃,叫她先帮忙保管一会儿。
这剑的剑鞘花纹繁复,雕工精巧,铜纹细致,重量却轻,一看便知是个宝物。
若是太初还在神界,这小剑她会很喜欢,从前每次她成功降伏了作乱的妖魔与精怪,都会跑过来央着西灵圣母元君送她些这种小玩意儿。
只可惜太初神魂游离已久,就连元君都算不清她去了的年岁了。
乐心是九天应命神女遗落在人界的一缕残力,因应命神女同太初神是旧识,故寻至此处。
当初神庭倾颓,众仙反叛,人界大乱,太初神抽脊骨为剑,塑朔方一脉护佑人世,又自挖双眼赠予九幽灵巫以警冥鬼之怨。
太初本为混沌前的万簇天炁凝成的先天神,原就是无形无质的,经此一乱,她早化成千种精神,万般灵通,散入天地,再无实躯。
正神的躯体是天地所化,一旦被毁,便重归天地,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再难重修,是为以身证道。即便是再能得肉身,也要过千千万万年,还得碰上好机缘。
从那以后,风雨霞露是她,雪翠雾凇是她,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是她的馈赠,不周山上潆绕不散的彩云是她的恩赐,可世间再无她,三界六道之中再也没有太初这个神了。
乐心不知九天应命神女将她遗留在这里是无心还是有意,是不是想让她在神界之外寻找太初的踪迹,反正她几乎是本能地被太初的神力吸引。
朔方,这以太初脊骨塑出来的一脉派系,几乎算得上是她唯一的遗志。
正神修成躯壳都这么难,遑论她一点小小的残力,不过九天应命神女也是有名有号的上古神,又是在混沌之后现身,故有形质,她想化成人形还是不成问题的。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小姑娘的话。
乐心并不是一开始就叫乐心。
如果不是因为要救那个小姑娘,她应该会化形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更方便她帮扶太初的“遗孤”。
小姑娘是人族统治者的后代,姓裴,后因人间政权变动,新君为震慑旧臣新贵,不惜做人屠,凡旧君亲眷,不论妇孺老幼,尽杀之。
她母亲的暗卫拼死将她抢了出来,却还是被追兵逼入绝路,走投无路,决然跳崖。
裴乐心当时年幼,乐心能探索出来的记忆有限,只依稀得见那女暗卫满面鲜血、头发蓬乱,面目狰狞好似恶鬼,神色却是温柔。
乐心想,或许是因为她疼得厉害,又怕吓哭了裴乐心,才有如此表现。
乐心记得她口鼻中涌出的鲜血温暖湿润,臂骨几乎粉碎,却还是硬生生将年幼的女童托上了平坦的岩台。
年幼的裴乐心趴在岩台之上,亲眼看着以命护她的大姐姐力竭坠崖,却连哭声也不能发,登时便昏了过去。
山崖陡峭,谷深不见底,那护卫显然是已经活不成了。乐心觉得这女孩实在可怜,便想将其一同带走,想来朔方人都是承太初之力,应有太初遗风,不会介意再多收养一个可怜的孩童。
可那些追兵逼死了人还不肯罢休,竟跑到悬崖底搜索二人尸身。
她见那些人捡了忠仆还不罢休,仍在崖底山壁苦苦搜寻,应是想找裴乐心,是一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架势,只能竭力强行化出神女本相,作玄鸟之态,欲将这孩子从此处叼离。
搜山之人都是新帝培养出来的精锐强兵,立时就察出了上方的异动。玄鸟还未飞出五米,崖底的兵士已拉弓搭,欲把她们连人带鸟一同射将下来。
九天应命神女擅术数,有文韬兼长武略,但身为残力的乐心并不能施出其所有术法,连变身成玄鸟都是逞强苦撑,所以并不能对射箭的人发起反击,甚至对射来的死物都只能堪堪躲避。
她几乎以为自己无法逃脱,要葬身此处,在她即将坠落之际,忽有一阵熟悉的神风呼啸而来,上古神的力量威压过于强大,她登时昏死过去,失去了意识。
等她清醒过来时,手中便已经握着这把剑了。
她试着调整气息,预备调动神力探一下自己如今恢复到何等程度,却发现她仍是神力枯竭,只够她苏醒灵智。她只得一边摩挲着手中小剑,一边回溯这十年内这具躯体经历过的事。
原来因为她强化玄鸟,又受重创,原就不盛的神力愈发衰微,还未落地时便化成了一块小小的黑玉。
裴乐心被流箭射中,虽未被射中要害,但那鹰犬歹毒,在箭矢上涂了秽物。她年纪又小,没捱过感染,最终死于高热。
乐心当时化成的黑玉并未坠丢,被朔方的众人以为是这小姑娘自己带的护身符,一直给她贴身带着。
于是,在裴乐心魂魄离体的瞬间,残力以本能闯进了这具无主的躯体。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附身了一个人。
正神不上人身,是规矩也是法度,或许是因为如此,她的意识长久地被困在了浑噩中,只可维持身体本能,不能表达感受与需求。
在旁人看来,她就像个傻子一般。
寻常小儿高热,倒也有烧痴了的,傻了她一个,倒也没有多稀奇。
故她就这样以痴傻的状态在这里蹉跎了十年。
十年,对于神来说不过是无尽寿命中的一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个人类小姑娘来说,漫长无比,这期间可以发生太多事了。
可以说,乐心现在对这具躯体是一无所知的。她一点一点的看过去,看她怎么被救起来,怎么被托付给别人,怎么被看顾着长起来。
原来,是朔方的人从她的长命锁上看到了她的名字,知悉了她的身份,故给她改了姓,自那以后,她有了新的姓氏。
她叫,斐乐心。
朔方内门不收没有朔方根脉的人,她只得被托付给外门炎方的人看顾。
她调动周天,集灵炁,感受熟悉的神力流淌在她的经脉骨骼,她终于拿到了这具躯体的掌控权。
在太初神力的帮扶之下。
她用指尖描摹着剑鞘上的每一寸花纹,朱红的漆面,赤紫色的铜鎏,绘的不是奇兽灵宠,而是各色花样芳草,给小女孩拿着倒是很合仪。
好久不见。
太初,好久不见。
这把剑显然是新锻的,应该是为这个小师妹量身定制的,剑的主人正在树上摘核桃呢。
斐乐心握住剑柄,试探着用力,果然不能把剑刃拔出,剑的设计者在其上设了结界,只对特定的人开放,显然斐乐心没有闯入的资格。
朔方内门和炎方外门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好,斐乐心探出自己病愈后就被朔方人送出了内门,由炎方寄养了。
这朔方的小师妹性子开朗,心思单纯,并不理那些积怨与暗斗,且与原本的裴乐心年龄相仿,所以时不时就翻过院墙过来找她玩。
说是和她一起玩,实际上也没什么可玩,通常都是她上蹿下跳地闹腾,斐乐心呆呆愣愣地坐在一旁,吃上一嘴被她扬起来的尘土。
若不想这事还好,一想到这里,她立刻觉得身上热汗淋漓,衣服黏得难受。她这才把注意力从剑转移到自己身上,斐乐心身上的衣物干净整洁,材质瞧着也是好料子,她不太认识凡物,也能看出来这衣服是用心选过的。
脖子上挂着个小金如意,两腕各有一只金镯子,黄铮铮的,看着是时不时就有人帮着料理的。斐乐心回忆着,这应该是裴乐心当时挂在脖子上的那个长命锁打的。那锁做工精致,但也致命,上面可是刻着裴字这个送命符呢。
这小姑娘的身体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斐乐心觉得心中宽慰了些,她实在是个可怜孩子。
正寻思着,院墙外忽然传出一声说微弱不微弱说雄健不雄健的低喊声,若说他微弱,可这声音穿透力强得很,隔着厚院墙都能传到大院正中来,声音近似在耳边;若说他雄健,又太过夸大其词,这声音底气颇足,中气欠缺,听着实在是不太健康。
叫的是那小师妹的名字,小红。
毫无辨识度的一个名字,斐乐心几乎要压不住蓬勃的嘴角,她承认自己心中有些雀跃,因为她感受得到,墙的那边是朔方,墙那边的人是太初力量的传承者。
虽然墙那边的人听起来是个身弱多病的秧苗,一点也不像明朗张扬的太初,但她能感受得到,感受得到属于太初的那份力量在流淌。
那个人甚至连给人起名的习惯都像她,只经她肆意又随便地一指,从此顶天立地的不周叫山,终年不化的昆仑衣是雪,她喜欢单名,因为她觉得这样好记好读。
十分任性但无人可管,无人敢约束,她倒也不强求别人同她一起叫,只不过诸天神与灵,每次听到这些名,便知道是她来。
斐乐心想站起来,想翻过墙去,想去见一见他,她想看看这个人像不像她们的太初。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她在这些人的认知里仍是一个痴儿,一个傻子,她不能轻举妄动。她想应命神女将她遗落至此,且并未声张,应是希望她要低调行事。
最好能不要干涉到他们本身的因果。
墙那边的孩子气息同那把轻剑上的是一样的,想来那把轻剑就是出自他手,单从灵力术法上看,这孩子气力深厚,功法不俗,天赋与根骨都是绝佳的,如果潜心修炼,是能承太初半子力的。
可斐乐心不用见面便能探出他身弱体羸,似有短命相,且命格不佳,注定前路坎坷,似要遇小人,遭谋害,怕是未及承神力之时,就已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