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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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才踏进李义信家门的时候，看到屋子里坐了好几个人，除了李义信一家人，还有冯明冯大队长。
冯大队长是上山村生产队大队长，是握有实权的“大官”，一见到他，李有才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对这人有多么敬畏，而是这人和二叔李义信连着亲。
能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来这里，显而易见不是随便坐坐这么简单。
二婶陈文英一见到他，脸上就欢喜的堆起笑来，“有才回来啦？快过来，婶子给你冲了糖水，正是能喝的时候，快来尝尝。”
昨日还对他横眉怒目，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的人，此时已经换了一副和善的面孔，端的是二十四孝的好婶子，任谁看了不竖一个大拇指。
可李有才知道她心里藏着奸。
不光是她，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快过来坐。”李义信见李有才站在那里发愣，亲自过来把他推了过去。
李有才刚从外面回来，浑身上下还冒着热气，被这汗津津的大手搭在脖颈子上，顿时连汗毛孔都泛出恶心来。
刚走到里头，陈文英适时的把半茶缸子水塞到他怀里，“快尝尝，甜着呢。”
李有田离得最近，探头朝茶缸子里看了看，不满的嚷嚷，“娘，你也太偏心了，给有才的比给我的多多了。”
李义信一把将李有田脑袋拍开，“有才是你弟弟，你都快娶媳妇的人了，还同弟弟争一碗糖水，说出去像什么话。”
李有田撇了撇嘴，不甘心的坐了回去。
冯大队长把自己眼前的水干了，咂咂嘴，对陈文英道：“老姐姐是个实在人，真该让我家那口子跟着学学。”
陈文英一笑，“大队长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我那妹子没出嫁的时候，就是十里八乡数得上的好姑娘。我虽是她堂姐，也只学了她三二分。你现在让她学我，让她学我啥呢？”
冯大队长被拍的舒坦，呵呵一笑，“也不让她学别的，就让她学学你这个实在劲，不光对家人好，对有才这个侄子更是好上加好。我就说糖水都冲好了，为啥不端上来，原来是等着有才呢！”
李有才捧着茶缸子，耳朵里听着那些奉承打趣的话，心脏的狂跳一阵猛似一阵，震的胸骨都疼了起来。
果然，冯大队长说完闲话，话锋一转，直奔自己而来。
“有才啊，你是个好孩子，你叔养你这些年也不容易，现在他遇着了难处，你这个亲侄子不好不管，不然，人家戳你脊梁骨……”
冯大队长不愧是大队长，无论从人情世故，还是政策国法，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李有才年岁不大，又没见过世面，被他像捏柿子似的捏来掐去，饶是心中不愿，也还是被迫答应把自家的房子给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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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紫色的霞光给天边游荡的云团镶上了光影，轻薄细腻，如梦似幻。
一声声悠长的号子远远传来，间或响起鞭子扬起的破空声，那是放牛的牛倌在吆喝着劳作一天的耕牛往回走。
再近些来，一群嘻嘻哈哈的孩童相伴着从山上跑了下来，年龄稍大些的，或是提着篮子，或是背着背篓，更小些的便空着手，或是嚼着几个野果子，或是拿着一把野菜，还有几个受宠的，头上顶着个稀稀疏疏的花环，开心的不得了。
他们从李有才前方跑过的时候，还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哎，要吃饭了，你咋不回家？”有个小小子擦了把鼻涕，向坐在石头上的李有才问道。
旁边他的哥哥拉了他一把，对李有才道：“对不住，他就是个傻的，你别理他。”
小小子被人说傻，明显不高兴，哼哼唧唧的道：“我咋就傻了？我才不傻，娘说等过两年也让我去跟着老师念书呢！你再说我傻，我就不和你好了。”
哥哥并不怕这威胁，将他耳朵用力一提，“不好就不好，那我明天去掏鸟窝，还能少带一个人。”
听到要去掏鸟窝，小小子马上忘了傻不傻的事，又哼哼唧唧的撒娇，一定要跟着去。
李有才看他们打打闹闹的，心里不免羡慕的紧。
孩子们走远了，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有才叔怎么跑到坡顶上坐着去了？”
另一个声音道：“有才叔被他叔叔赶出来了，以后就住山神庙，我娘说怕他心里不痛快，让我远着他点。”
这话引得一片小小的惊呼声。
“他可真可怜，怎么就被赶出来了？赶就赶了，他家的房子还在呢，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这边多荒凉啊，说不定还有黄鼠狼……”
他们渐行渐远，说话的声音也听不真切了，李有才静静的坐在原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他木然的坐在那里，如同扎根在山石间的一截枯根，没有半点生气，像是要坐到地老天荒，等待与这世界一同消亡似的。
微风温柔的从山坡上拂过，趴在草叶子上的小虫子摇摇晃晃，咕叽了一会儿，像是听到了同伴的回音，几条腿一蹬，迅速的向远处射了出去。
它大约是只年轻虫子，没把握好方向，偏离了路线，直冲李有才面门而来，被这么挡了一下，又掉了回来，懵头懵脑的跳哒两下，这才找准方向，又重新出发了。
李有才混混沌沌的，正不知今夕何夕，突然脸上一痛，伸手去拍，慢半拍的拍了个空，响亮的巴掌声击碎了眼前的凝滞，脸上热辣辣的疼。
他像是终于回过魂来，望着周边黑洞洞的一切，心中一片悲凉。
孩子们口中的山神庙，确切的来说，并不是一座庙。破四旧那会儿，原先的庙已经被拆了，只是人们觉得就这么白白推平，有些可惜，这才把它改成了房子。
材料是好材料，只是地方偏僻了些，离村子太远，吃水又不方便，没人愿意过来住，一来二去的，搁了好些个年头，如今又有些朽坏了。
李有才把家安在这里，不是自己的意愿，而是李义信的安排。
爹娘留下来的房子里，他只带走了一张破床、一卷行李、几件烂衣裳，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再加上半口袋玉米面和几十斤红薯。
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比关在牛棚里的那些人强不了多少。
李有才摸黑回到山上的家里，一进门就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给绊了一下，站在原地定了定神，让眼睛适应了下，这才关上门，就着模模糊糊的光线继续往里走。
脚尖慢慢的朝四周试探着，用了好一会儿，这才摸到床边。
白天拿过来的行李还没铺开，李有才摸索了一下，发现还用绳子捆着。
这行李是他爹娘成亲的时候置办的，大红的被面，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年头了，虽说旧了些，却也保存的还挺好。
这是他爹娘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大件，李有才舍不得委屈它们，打算明天把床仔细扫一扫再铺开。
踢掉鞋子，囫囵个躺在床上，嗅着周边陌生的气息，他半天都合不上眼，直到连屋外的小虫子也睡了，这才迷糊过去，即便在梦中，紧皱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睡了一会儿了，不知梦到了什么，他抽咽两声，一滴眼泪越过鼻梁，啪嗒一声落了下来，在乌秃秃的床板上，聚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李有才哭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平躺着，半梦半醒间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厉害，用手一摸，又什么都没摸到，正以为自己弄错了，就觉得有个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脸颊，还滑来滑去了。
心中猛然一惊，他急忙睁开双眼。
就着朦胧的光线，眼前的陌生让他恍惚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反应了过来，这里是他的新家。
心中一口气刚松下去，接着又提了起来，……刚才是什么东西在摸他？
黑暗会放大许多东西，比如说陌生，又比如说恐惧。
饶是李有才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但是打小收罗进耳朵里的那些隐秘的传说，还是让他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不敢弄出什么大动静来，他斜着眼睛悄悄往旁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发现，于是胆子又壮了些。
他慢慢的坐了起来，四下打量了一会，见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心中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竟是做了一场梦，这一惊一乍的。
把事情捋明白的李有才又躺了下去。
这一次入睡可比之前快多了，不幸的是刚睡踏实，那个凉凉的东西又摸了上来，不同于上次的摸脸，这次它改换了地方，变成了摸腰。
李有才啊的一声猛坐起来，两手胡乱往摸他的方向拍打着，本想着能打到些什么，结果咣咣一顿巴掌拍下去，全都落了空。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起来，寂静的屋子里，像是藏着一只看不清形状的怪兽。除了李有才自己的喘气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不敢再心存侥幸，两腿一撩便跳下地来，光着脚跑到门边，一把将门拉了开来，大大的敞开着。
做完这一切，才觉出自己的糊涂来，要是在村子里，这样把门打开，左右喊一嗓子，自然能叫来人。可是这荒郊野外的，即便把嗓子叫破，又能叫来谁呢？
李有才想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汗水成了一片黏腻的冰冷。
本想跑到外面躲躲，等天亮再说。又想到这里是半山腰，人生地不熟的，又看不清路，万一再摔下山坡，那不就顺了那些人的意了？
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侧耳细听，见屋里半天都没动静，把心稍稍放了放，又想起刚才那个东西，又滑又凉，还是个活的，是什么呢？
山上的活物不少，但胆大不怕人的，却不多。
他先想到黄鼠狼，马上又否定了，黄鼠狼有毛，那东西可没有，这么想来，也许、可能、大概是条蛇吧？
想来也是，蛇爱钻洞，这里荒山野岭破破烂烂的，用来做蛇窝确实不错。
不过那是之前了，现在这房子归了自己，其他的住客最好痛痛快快搬出去，不然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这附近的山上不生蟒蛇，就连毒蛇都没有，多是无毒的菜花蛇，偶尔还会被人们抓去做菜。
既然是菜花蛇，那就没什么可怕了。
李有才白天被叔婶欺负，晚上被这东西戏弄戏，越想越气，恶向胆边生，打算现在就去捅蛇窝，于是又雄赳赳气昂昂的转了回去。
刚才出来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光着脚往回走，只觉得脚底下疼得厉害，许是哪里划破了，火烧火燎的难受。
李有才咬着牙走了回去，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摸黑找出来一盒火柴，正想找蜡烛，想起来搬家的时候怕不小心弄烂了，是直接裹在行李中带过来的。
行李被他堆在床角，站在地上够不着，李有才干脆跳上床去，一只手扶着行李，另一只手伸了进去，在里面掏摸了一翻，把半截蜡烛摸了出来。
暖融融的火光在手中亮了起来，他擎着蜡烛慢慢的晃了一圈，见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正想跳下地来，就听得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是在找我吗？”
李有才没想到这里除了自己，竟然还有另一个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的蜡烛扔出去，“谁……谁在说话？”
话音落下，只见空荡荡的床板上慢慢浮出一个黑影来，像模像样的，好似是个人的样子。
那黑影眼珠子瞧向蹲在床板上的李有才，伸出一只爪子摇了摇，声音僵硬的道：“你好啊，孙子！”
李有才哪里见过这个，吓得脑子都飞了，一动也不敢动。
那黑影见他发愣，撑着胳膊慢慢的坐了起来，折着脖子，探头向他看去。
一个圆乎乎、黑漆漆的物体上嵌着两颗咕噜噜乱转的眼珠子，想也知道有多么渗人，更何况这个东西还在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近。
李有才浑身汗出如浆，心跳得像擂鼓一般，就在那东西贴到自己身上的前一刻，他出逃的脑子终于返回了。
只听哇呀一声怪叫，他两腿猛的一弹，整个人跳将起来，直接就向地上跳去，谁知惊慌之际踩了个空，从跳变成了扑。
那黑影还伸着爪子拨了拨李有才，也不知是想拉住他，还是想捉弄他。
便是这轻轻的一爪子，让李有才在空中翻了个身，从面朝下的扑变成了背朝下的摔。
若是平常地上，摔也就摔了，可这里曾经是山神庙啊，铺地的青砖早不知被谁撬走了，留下来一地的坑坑洼洼，石块和泥土掺杂，那要是摔实了，头破血流都是轻的。
李有才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飞起来的时候，心中一片惊恐，接着就是极其的不甘。
终究，还是如了那些人的意！
说时迟，那时快，后脑勺离地面越来越近，李有才已经感觉到了地面的寒意。
就在与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突然，呯的一下，脑后多出了个什么东西，又软又暖，将他脑袋往起垫了垫。
李有才紧紧咬住牙齿，咽下了口中的闷哼声，看来那东西还算有些慈悲，竟懂得扔个枕头下来。
刚松一口气，就觉得后脑那个东西动了动，接着是响彻天际的一声惨叫，在他耳边炸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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