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了》Seven乐七七

3、第 3 章

　　下午的作文课，苏煜林的作文被老师当成优秀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读了一遍。

　　苏煜林的声音很低，但他看到许浩真在下面听的很认真，便微微笑了笑。

　　其实，他觉得自己的作文都是瞎写的，不知道为什么语文老师会觉得他写的好。可能是武侠小说看多了，积累了一些优秀句子。他想。

　　下午放学，收拾完书包，他想到了什么，便对许浩真说:“哥，我要去一趟远遥村，你先回家给阿姨做饭吧，不用等我了。”

　　“这个点客车要停运了。”许浩真说。

　　“我走着去。”不远，也就走半个小时，他走过，认识路。

　　“那你晚上也得自己走回来，我和你一块去吧。”

　　“好。”

　　许浩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去远遥村，苏煜林自己也没说。以前，放学的路上，苏煜林总会找些话题和许浩真聊，可他今天出奇的沉默，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有一些彷徨和迷茫。

　　半个小时的路程，对两个男孩子来说，并不算累。很快就到了远遥村。苏煜林站在村碑前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许浩真跟在他身后。

　　穿过两条土路，又拐了个弯，到了苏煜林想去的那户人家。

　　门没关，他俩很轻易就打开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有一只土狗，身躯并不庞大，从他俩进院子便吠了起来。兴许是对苏煜林并不陌生，苏煜林走近后，反倒不叫了。

　　依稀能听到正厅里婴孩的啼哭声和女人的哄逗声音。

　　应该是听到了院子里的狗叫，有人过来打开了正厅的门，8岁的苏煜林站在门口，望着里面。

　　正厅里站着的其中一个女人是苏煜林两年未见的妈妈，她手上抱着的是他没有见过的一个婴孩。

　　开门的女人高兴地喊了一声:“煜林啊，你来了，进来呀。”

　　“大舅妈。”

　　“来，进来。”

　　苏煜林没有动。他望着陈禾，他的妈妈。

　　陈禾的眉头皱了皱，看到苏煜林，并没有半分见到自己儿子的喜悦，却冷冷问了句:“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舅妈在一旁说道:“阿禾，孩子特意过来一趟，让他赶紧进来，晚上在这儿一块儿吃饭吧。”

　　“没有钱了？”陈禾问。眉眼间都是冷淡。她问着话，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旁边一位和苏煜林爸爸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把孩子抱了过去，拿起奶瓶给孩子喂奶。陈禾也在一旁逗着。苏煜林知道这个男人是他妈妈的新丈夫，怀里的是她妈妈和这个男人生的孩子。他们一家三口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他爸爸，他妈妈还有他有过这么幸福的时刻吗？他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

　　苏煜林过来后，除了起初喊了一声大舅妈，再没说过一句话。就站在门口那样看着。直到那个孩子不再哭了，陈禾转过身去找自己的外套，从外套的钱包里拿了几张红票出来。

　　走到门口，放在了苏煜林手里。“赶紧走吧。”

　　苏煜林抬头看着陈禾，他看的很仔细，他有点不大认识这张脸了，虽然只有两年没见。

　　他转过身，没有和任何人说再见，就像来时没有和任何人说你好一般，离开了。

　　“阿禾，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留孩子吃个晚饭。你怨恨他爸，孩子有什么错啊。”

　　“煜林，煜林。”大舅妈追了出来。

　　可苏煜林和许浩真已经走远了，他们没有跑，但是步伐很快。苏煜林握在手里的钱，一点点掉落在地上，走的越快，掉的越快，最终全部掉落。苏煜林没有转回身去捡，许浩真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也没有去捡。

　　还没有走回东河村，便看到了拿着手电筒急匆匆寻来的苏奶奶。

　　“你俩混小子，去哪儿玩去了，这么晚也不回家？”苏奶奶的声音中有怒气也有恐惧。

　　苏煜林没有说话，许浩真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们去了远遥村。”

　　听到远遥村，苏奶奶重重叹了口气，知道孙子是想妈了。应该是昨天邻居和她说看到陈禾抱着孩子回了远遥村，被煜林听见了。哪有孩子不想妈的。

　　她儿子苏炳望，前儿媳陈禾，两个都是铁石心肠，这么大个儿子，扔在东河村，没一个过问的，没一个回来看看的。说到底，这俩人关系不好，又关孩子什么事。俩人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幸福美满，却独独苦了苏煜林，爹不疼妈不爱。想着，泪就涌了上来，苏奶奶真想抱着孙子大哭一场。

　　“奶奶，我想睡觉。”苏煜林终于开了口。

　　“好好，回去睡觉。奶奶带你回家。”苏奶奶搂着瘦弱的有些呆滞的孙子往回家的路走去。“浩真啊，今晚你不用过来了，赶紧回家给你妈做饭吧。”看这个样子，苏煜林回家就得睡，用不着许浩真陪他写作业伺候他洗刷了。

　　“好。”

　　一晚上，许浩真都没有睡踏实。半夜起来，把课文又背了几遍，后半夜才睡过去。梦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苏煜林的眼睛，一双湿漉漉的，带着哀伤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许浩真去苏家做早餐，却发现苏家早已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苏煜林高烧一夜不退，全身抽搐，苏家隔壁的邻居王叔开着翻斗车把苏煜林送去了镇医院。许浩真也跳上了后车斗，跟着去了。

　　医生给苏煜林打上了吊针，又过了三个小时，苏煜林才退了烧，因为高热而惊厥抽搐的症状也消退了。

　　但是苏煜林却说不出话了，不是一点说不出，就是声音特别嘶哑。医生说，是他昨晚烧的度数太高了，烧坏了嗓子。打几天针，再配合着吃药，应该能好。

　　距离苏煜林发烧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的嗓子却一直没有好。可以说话，但是嗓音就像电钻在给木板钻孔，刺耳的很。苏煜林便索性不怎么说话了。苏奶奶为此不知抹了多少次眼泪。

　　苏爷爷给大儿子打电话，狠狠数落了一顿，苏炳望这才回来看了苏煜林一次，见他没什么事，只是嗓子坏了，待了半天就又走了，说是单位很忙。

　　晚上，苏煜林写完作业也洗刷完了，许浩真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药，又去厨房倒了热水。这是苏煜林治嗓子的药，医生规定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吃。

　　苏煜林紧紧闭着眼睛，不肯张嘴。

　　“张嘴。”

　　“苦，我不吃。”

　　这是每天晚上必有的拉锯战，苏煜林怕苦不肯吃药，许浩真每天晚上都得一哄再哄有时候还得加上威胁，他才肯听话地吞下那苦苦的药片。

　　许浩真放下杯子，把药片放在药盒盖子上，回身去自己书包里翻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

　　“你先把药吃了，然后嘴里含一个这个，就不苦了。”那是一小瓶冰糖，他今天去小卖部买的。

　　苏煜林半信半疑，把药片放进嘴里，迅速喝了一口水，把药顺下去，然后赶紧拿了一颗冰糖放进嘴里。果然，甜丝丝的，也不腻，是那种清爽的甜。苏煜林用舌头把冰糖在口腔里转了个遍，直到嘴里没有一丝苦味了，才觉得爽快了。

　　许浩真撕下一块纸，说道:“行了，吐出来吧，晚上吃糖对牙不好，嘴里不苦了就行，你再漱个口，然后就睡觉吧。”

　　苏煜林有些不舍地吐出了小了一圈的冰糖，又拿起水杯漱了漱口，把嘴里的水吐到了盆子里。“浪费。”

　　许浩真笑了下，敲了下他的额头，端着盆和水杯出去了，走到门口顺便把灯关上了。“我走了，你赶紧睡觉。”

　　“嗯。”

　　苏煜林是和许浩真说话的，但是他和别人基本上是不说的，就连和爷爷奶奶说的都很少。乔文青他们背地里已经开始喊他“小哑巴”。老师们也知道他的嗓子出了问题，上课也不会抽他回答问题。

　　就这样，苏煜林说的话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