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飞来横祸谁能料，一朝闺秀成遗孤 飞来横祸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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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隆二年，秋，傍晚，于府。
后院内，于崇阳在院中来回踱步，很是焦虑。
终于，在一声明亮的婴儿啼哭后，他快步走向正房，产婆颤颤巍巍地捧着一团被锦布包裹着的婴孩向他走来，“恭喜老爷，是位千金小姐！”
“赏！”
他小心翼翼从产婆怀中接过女婴，仔细端详一番后心道这孩子是有福气的，生来便是于府的嫡亲长女。“这孩子便叫行川罢，愿她能如游鱼行川安稳度过这一生，为父便知足了。”
福隆六年，春。
五岁的于行川搭着摇篮用手指戳了戳胞弟礼泓的小脸，小婴儿的脸软软糯糯手感极佳，她忍不住多戳了几下却不料戳疼了幼弟，惹得礼泓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川儿你别逗你弟弟了，去找陈家哥哥玩，别给娘添乱了。”于夫人一边从摇篮里抱出婴儿轻声安抚一边对女儿下驱逐令。
“且听赤子泪，不知息女心。”行川撇了撇嘴跑出了厢房，身后的丫鬟疾步跟了上去。
去年行川便能识千字与吟诗，初入书院更是人人夸赞聪颖，她小小一句抱怨却也惹得身后的于母唏笑不止。
“沐萝，你说今天玩什么好呢，是斗草还是迷藏好？”沐萝就是身后的丫鬟之一，只不过她年纪略比行川大，二者虽说是主仆关系却更似玩伴，也就比其他仆从更亲近些。
“小姐，玩什么都好，只是别再像上次那样掉进荷花池，老爷夫人训了我许久呢。”沐萝一路小跑好不容易追上行川，行川却向她做了鬼脸道：“上次明明是意外，这次绝对不会啦！”
陈府和于府同在律州城的柯坊，两府不仅相隔颇近，且于父是祖传的皇商而陈父是律州知州，故两家交情颇深。不一会儿，行川便见到了她的陈家哥哥。
“珩哥哥，咱们来玩迷藏吧，算上沐萝几个，这次你一定捉不住我！”刚跨过门槛，行川便向院中一身影招手呼唤，眼中满是笑意。
“哼，我才不和你玩这些小孩子的游戏呢，我都已经七岁了。”男孩转过了身露出了璞玉般的面容，说完后悄悄踢远了脚边的小石子。“不过，如果是你来捉人，我可以考虑一下。”
陈家哥哥名季珩，是陈家幺子，年方七岁，已进了书院习文两年，虽然总是故作严肃大人模样，但看到邻家妹妹还是嘴上嫌弃但身体诚实地加入了迷藏游戏。
此时，行川蒙住双眼站在院中金桂树下，一旁的孩子们全部跑散开，清风拂过，窸窸窣窣桂花轻轻飘落，一幅绝妙的稚儿相戏图便作好，只待天公落款夕阳。
沐萝就近躲在假山后，季珩的小厮阿诺藏在竹林边的石桌下，而季珩不想这么轻易地被行川捉住，寻了好几处又作罢，却不知不觉走到了府中前院。
“珩弟，你怎么到这来了？”一个和季珩面容相似却高他两个头的男子朝季珩走了过来，这是季珩的大哥伯淳，年十五，已出师于书院，如今正在为他的父亲打理办公琐事。
一通解释后，伯淳领着季珩走向后院：“最近父亲脾气不好正在为朝廷上的事烦恼，圣上大肆征收贡品，已经有好几个知州因为贡品数量欠缺而被赐死，珩弟你还是少来些前院触父亲霉头，走罢。”
一番耽搁，等季珩回到后院，行川已经将其余人等捉住。看到季珩从院门出现，行川蹦蹦跳跳地来到跟前握住他的手，“找到啦，珩哥哥是大笨蛋，连躲起来都不知道的那种大笨蛋！”
季珩此刻却无心辩驳，他想起夫子说过若是君上有独夫之心而不思悔改，天下将会大乱。如今的圣上这般苛刻，他不敢想象未来会是如何，从前院回来后便开始闷闷不言。
见季珩兴致不佳，问询无果后行川也不愿多加打扰，便带着奴仆们回到了于府。许是受季珩影响，一向多话的行川也变得寡言，就连晚饭她最爱的白玉虾圆都吃得比往日少了些。
几日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律州织造于崇阳对朕出言不逊，于法当满门抄斩，钦此。’”
为首的传旨官小太监掐着嗓子对陈知州念罢圣旨，又掂了掂手中伯淳递的沉甸甸银子，随后扬长而去，只留下错愕的众人。
于府内。
“沐萝，今天夫子夸我字写得好，你觉得和珩哥哥比是不是我写的更好看？”行川翘着脚丫坐在院内的秋千上，身后的小侍女将她高高推起却对她的问题保持沉默。
“好吧我承认珩哥哥写的是比我好，但那是因为他比我多学了两年，不然一定是我赢！”少女撇着嘴哼了一声，却突然发出了惊呼：
“外面怎么那么吵？呀，好多官兵，我们被包围了！阿爹去京城上贡现下不在，快去找祖母！”
小佛堂中。
于老太君跪在佛前低声祈祷，行川匆忙闯入后
陈述一番，老太君缓缓掏出一封信和一枚青玉玄鸟玉佩，直道：“天要亡我于家！”行川接过信一看，却是来自父亲的绝命书：
“家慈亲见，儿不孝，见此书满门性命休矣。未能赡养萱亲于侧，且累及满门性命，然余不能不为也。当今圣上骄奢淫逸，为忠自应劝谏。自古忠孝两难全，惜我儿行川、礼泓年幼尚不知事，若苦谏不成，所欠来生再还。子崇阳拜上。”
待行川再抬头，已是泪眼模糊，身旁的沐萝虽不知纸上内容，却也察觉到此刻的氛围小声啜泣。
“行川，你阿爹做的没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只可惜我于家五代盛名，从今便再没有了罢。”于老太君将行川搂入怀中，佛堂中火光颤巍，似即将凋零的于府，这一幕令在场的所有人感伤不已，啼哭声此起彼伏愈来愈大。
“小姐，快换上我的衣服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一旁的沐萝突然宽衣解带，似是下定了决心，见行川呆滞不动，便自行上手解掉了行川她的上衫。
“沐萝，你大可不必为我做到这个程度。”行川猜到了沐萝的意图想制止她，但沐萝却笑着对她说道：
“沐萝的命是小姐给的，是小姐从那帮人手里救下我，现在这条命该还给小姐了。”沐萝的笑容里泛着泪光，可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剩下要抓的人都在这了！清点一下人数！怎么有两个小女孩？谁是于行川？”“我是。”木门被暴躁地推开，所幸沐萝此刻已经换上了行川的衣服，学着她平时的模样应答道。
看着沐萝被官差捆绑后恶狠狠地推倒在地，行川拼命眨着眼不让泪珠留下，她生怕下一秒她就克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把这些坏蛋赶跑，可佛堂里的烛光摇曳许久，最终还是难免熄灭。
片刻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商于崇阳当庭对朕出言不逊，于法当满门抄斩，钦此。’”于府众人被捆绑在前院，为首的太监将圣旨重复一遍，又和身旁的陈知州确定了抄斩和变卖人数，这才放心的离开了于府。
官差把于家诸人一一押走，不久后行川等众仆从也被捆绑押送至柴房，她穿着沐萝有些破旧的衣裳混在仆人中一言不发，但许是大家有意如此，倒也无人向兵差告发。
几日后。
行川等一行仆人被押至长街，供律州其他府衙的管家挑选。她抬起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季珩，而不妙的是，他也看见她了。
陈家哥哥会告诉他的父亲她才是真正的于行川吗？她有点害怕，但却无能为力，昔日里鬼主意很多的她此刻却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将头埋得更深一些。
“陈伯，我想买下这位……丫鬟。”陈季珩对他身旁的管家指了指行川，陈伯也一眼认出了她，但值得庆幸的是，二人都有意瞒下这个消息。与兵差一番交易后，三人拐至一旁的暗巷中。
“……你，还好吗？”季珩想了很久，却只想出了一句废话，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邻家的这位妹妹，一朝内家破人亡，虽然这一切不是他家的本愿，却无法辩驳是他父亲率领着众官差毁了她的家。她会再也不想见到自己吗？
行川只低垂着头看向脚下的石板。石板无言，她亦如此。
陈伯将卖身契递给季珩，行川却并未看向这份决定她命运的文书，直至数声清脆的撕纸声响起，她抬起头——
“从今以后你自由了。行——沐萝，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但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季珩打开行川紧握的手，手心传来了冰凉的质感，是一枚熟悉的青玉玄鸟玉佩，和三四两碎银子。
行川记得父亲的腰间一直别着这枚玉佩。自她有印象起父亲从不吝啬他的怀抱，总是笑呵呵地取下这枚玉佩哄她玩耍。
可这一次父亲却将玉佩和绝命书予以祖母，如今玉佩又回到了自己手中，想起诸事种种，行川再也忍不住这些天的悲痛，想要放声大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天色渐晚，临行前季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安慰行川，话到口中却只剩下一句：“一路珍重。”
一路珍重。这也是行川的心里话，她努了努嘴，却只能说与身旁的北风，说与寂寂枯叶相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来横祸谁能料，一朝闺秀成遗孤
